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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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介紹, 整個包間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尷尬。

整個業界,誰不知道宋涯和陳亦岑的婚約?當然,對她一個名聲鵲起的小話劇演員, 還用不著這些出品方投入精力;可她結婚的對象偏偏是威海梁家,這下就從“陳某”躍升到宋夫人, 誰見了都得低頭。

威海的上一位宋夫人可是個馴虎高手,任他梁懿生叱咤風雲,還不是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哪怕宋涯全身心撲在研究上,根本不管娛樂行業的風風雨雨, 到底是威海少爺,更別提先頭還有個拼實力殺出一條血路的梁雅芝, 總得給幾分面子。

《刺青》選角之初, 若非梁雅芝特意向劇組透消息,讓他們公事公辦,千萬別被人情上的那層東西束住手腳, 誰都不知道會不會為了做個人情,把女主角順水推舟送給陳亦岑。

好在她實力過人,即便沒有梁雅芝那句話, 選角組導演還是會把領銜的位置給她。

這下倒好,兩個人結婚不到一年,就悄無聲息地離了。

這消息甚至還是陳亦岑自己放出去的。剛從民政局回家, 她就登陸社交媒體的大號,認認真真寫了一篇長博文, 配圖是空蕩蕩的左手無名指。

全文洋洋灑灑,中心主旨:姐離婚了。

陳亦岑粉絲量不大, 剛發完那一夜, 甚至沒能引起太大關註。直到第二天早上, 威海娛樂的官方號發布了一篇措辭極其官方的聲明,正式回應了離婚的傳聞。

這下才炸開了鍋。

一時間,多難聽的猜測都冒了出來。果然剛開始結婚是為了避風頭、麻雀妄想變鳳凰,結果飛上枝頭才發現殘次品就是殘次品、拜金女一敗塗地……罵得要多不堪有多不堪。

當事人陳亦岑接受良好。反正她身正不怕影斜,身邊又有知曉內情的顧苒苒和梁雅芝。連“夫家”都有清楚底細的人,她也不是當年那個一封郵件就能被打倒在地的哭包了,早就學會適當過濾不實且毫無意義的攻擊言論。

果然,沒等她被晾起來罵上一天,威海娛樂與宋涯的個人官方賬號同時發博,澄清了部分主流猜忌。陳亦岑閑的沒事在家讀劇本,顧苒苒一個電話打來,她不得不陪著一起追最新進展。

原來是宋涯也“言辭懇切”地發了幾句話,利索地把婚姻失敗的過錯一應攬下。只說是威海的過失,希望廣大網友明辨是非,不要給無辜陳女士帶去困擾。

無辜陳女士嗤之以鼻:一看就是形象營銷。他這麽說,罵她的人還不是照樣罵,無非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塑造了一個“十全好男人”“有責任心還寬宏大量”的豪門新秀。

對此,梁雅芝欲語還休。每每話到嘴邊,又咽了口唾沫,全部吞了回去。

這麽一鬧,陳亦岑也覺得宋涯大抵是徹底厭棄了她。

提分手那會兒,他之所以那麽惶恐,多半也只是因為從未被人拒絕過吧——這個理由很合適,她沒事就反覆念一念,極力壓下心底的一絲不平衡。

到頭來,雖說是報覆,真正為此勞心傷神的還是她自己。宋涯究竟是個沒心的,且不說他口中的“愛”是什麽,陳亦岑可是還記得,當她對他說愛時,得到的只是杳無音訊的神隱與一封殘忍決絕的審判。

此後種種,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兩清了,再無瓜葛。

可惜老天偏不讓他們沒瓜葛。

不然也不會釀成今晚這種局面。

包間內各吃各的,敬酒推酒也顯得無比尷尬。凡是聊天,都要特地避開宋涯和陳亦岑,斟酌地選擇話題,說一句就看一眼梁雅芝的眼色。

誰知道《刺青》雙女主居然是影後和前弟媳啊!資方和出品方都哭了,奈何這二位不僅水平出眾,雙人試鏡時的默契與化學反應也無人能敵。要是這都不選,選角導演只怕這輩子都別想站著吃工作這碗飯了。

今晚再尷尬也是應酬,首演之前的傳統,怎麽樣都不能甩對方臉色。再說,梁雅芝都坦坦蕩蕩不介意,其他人哪裏犯得著哪壺不開提哪壺。

梁大影後頂多會在話題提及宋涯時拉下臉,流露出一絲連譜系障礙都看得懂的不悅。

這倆姐弟之間有沒有通過氣,又說過些什麽,陳亦岑是一點也不想知道。

反正雅芝姐還是那個雅芝姐,只管在工作上好好合作,哪怕二人之間多少有些局促,也比生分要好得多。

酒過三巡,陳亦岑再一次註意到宋涯的視線。

自從她半推半就地飲了兩杯酒,他就時不時掃過來一眼。陳亦岑莫名其妙,只管瞪回去:現在他們什麽關系都沒有,這人還想嫌她沒骨氣不成?

誰知道宋涯會半途殺進來,以威海娛樂執行總裁的名義提高了註資,差點沒把超預算運轉的劇組感動得抱大腿哭爹喊娘。

興許是梁雅芝要奔波於劇組和港府住所,工作上多有不便,才把宋涯塞進了她的公司。

事實證明,宋涯也不全是個書呆子。他雖不喜管理,商業頭腦和鐵血手腕卻一樣不缺,代理梁雅芝的位子,把威海娛樂這個與他八桿子打不到一起的公司運作得風生水起。

想到這裏,陳亦岑突然有些胸悶。她借著酒勁放下杯子,起身歉笑:“裏面有點悶,我出去吹吹風。”

說完,客套地點點頭,走出包間,徑直上到頂層露臺。

夜風習習,珠江郵輪為漆黑江水點上幾串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兩岸摩天高樓目不暇接,沿江的一盞盞夜燈游龍般蜿蜒匍匐,又似貴婦人高定禮裙,走覆古六十年代垮派風。

她摸出一根煙,剛要點,聽到身後有人走近。

露臺的燈很暗,那人停在她背後半步,“嚓”,砂輪聲輕響。

陳亦岑沒有回頭,更沒有把手中煙遞過去。她自己掏打火機點了煙,叼在齒間。

後面那人的手僵在半空,呼吸微滯,像是被什麽刺痛。

“你也來吹風?”她慵懶問,呼出一大團迷離白霧。

低沈磁啞的聲音被風吹著,擦過她耳根。

“……有話同你說。”

“哦?”陳亦岑毫不領情,連正臉也不給他,淡淡道:“可惜,我同你無話可說。”

沈默。

沈默似能傷人至深。

宋涯微蹙眉,壓下肋骨深處的一陣刺痛,為自己點起煙。分明提前幾天斟酌措辭,話到臨頭,卻猶豫著,忐忑著,只敢借著夜色輕聲說:“你過得怎麽樣?”

陳腔濫調的開場白。陳亦岑嗤笑一聲,信手撣開煙灰。

“有勞宋先生關心,我好得很。”

幾枚火星落到宋涯腳邊,他垂眸看去,只覺得那火苗也在他心尖上輕描淡寫地燙了一下。

黃粱一夢,他知道那些並不是幻覺,而是切實存在的記憶。

在他所遺忘的康沃爾夏日中,回憶曾被斷定為“不必要的棄置品”,輕而易舉地付之一炬。一並被拋棄的,還有一個守望思念的她。

事到如今,她找上他又拋下他,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

合理到令他渾身蝕骨似的疼,感官過分敏感,輕微噪音都像狠狠抽了顱骨一鞭。他曾經如此懼怕“愛”,將她雙手獻上的寶物棄如敝履。如今她這般報覆他,是他罪有應得。

宋涯不可否認,這樣看著陳亦岑,回想她看他眼神中的所有嫌惡、痛恨與覆仇快意,他心底竟有一絲竊喜。

至少,不是對他視而不見。

他說:“和芝姊合作,有沒有被她為難?”

她冷冷道:“我和芝姐在倫敦相識,已有四年情誼,想來是比和宋先生更熟悉些。”

這便在他心上狠狠擰了一把。

沈默,兩粒火光在二人唇邊明滅。

宋涯沒話找話,下唇竟有些抖:“劇組安排,還習慣嗎?如果哪裏有問題,我能幫的上忙。”

陳亦岑看也不看他,又呼出一口煙,隨口答:“哦。”

他還想說,卻忘了自己從來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往常,都是陳亦岑遷就他,怎麽冷場都不煩躁,繼續笑盈盈地甩出百八十個話題配合他。

如今她不願再遷就,他就原形畢露。

生平第一次,宋涯無比厭棄自己的譜系障礙。

眼看一支煙就要燃到底,陳亦岑面向珠江,垂著眸一言不發。

宋涯生怕她走掉,忙說:“你有沒有什麽……什麽話要問我?”話一出口,就發覺邏輯顛三倒四,怕是又要被陳亦岑嘲笑。

果然,不等他懊惱,她已輕笑一聲。那話中似有譏諷,卻不是對著他。

“早就說過,我同你無話可說。”

語畢,陳亦岑扔下煙蒂,鞋底重重碾過,頭也不回地走進包間。

晚風冰冷徹骨,宋涯站在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四肢的掌控權。他就那麽站著,直到地上煙蒂的殘骸一閃,火色掙紮著,終於徹底熄滅。

那一刻,他打了個寒顫。某些無可挽回的東西持續不斷地流失,他甚至能聽到墻灰從墻上剝落的聲音。

直到陳亦岑轉身離開,露出那個三年未曾痊愈的瘡疤,宋涯才突然醒悟:原來她曾站在上風口,用嬌小的身軀替他抵擋呼嘯的北風。

她走了,他終於要獨自面對暗潮洶湧的現實。

包間內燈火通明,推杯換盞間,言笑晏晏。

屋外人脊背緊繃,半晌,無力支撐似的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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