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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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者發問, 解答者找到答案了嗎?

陳亦岑盯著宋涯,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薄暮在她身後,一切即將枯朽的、熄滅隕落的, 都從她身後落下。海浪拍打礁石,在那讀秒一般的寂靜中, 陳亦岑保持著微笑,心臟卻不聽話地打顫:這一路上,宋涯從未主動提起這個話題,好似他對她的去留並沒有開始表現的那麽在意。

又或者, 是他胸有成竹,認定她一定不舍得放棄。

無論如何, 她都需要他親口回答。

不知過去多久, 燦金的日輪跌入海水,暮色瞬間熄滅,一線深藍混著深沈的黑, 緩緩爬上海平面。

夜幕降臨。在第一縷晚風吹起之前,宋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說好, 由你來判斷值不值得。”

“我想知道你的私心。”她卻硬生生打斷他,不許他逃避,“你從未坦率同我說你的想法。一開始, 究竟為什麽要答應賭約?僅僅因為你不想看到我自毀?”

宋涯仿佛抽了一口氣。他很少表現得如此躊躇,唯獨在關乎她的問題上, 總是處處掣肘。

“我不是你的患者。”她繼續加碼,硬是要逼出他的真心話。

“你不是。”他低聲附和。

“我不是你的至交。”

“你不是。”

“我們才認識一周。”

“……”他幅度很小地偏過臉, 似難以承受她的視線。

“可你想留住我。”

她終於洩露出一絲詭計的尾巴尖, 在紅霞中一晃, 又狡黠地收回,隱沒在嘲弄的淺笑下。

宋涯抿唇,不發一語,徑自走上巨石。他前進一步,她就後退一步,直到腳跟懸空。

浪潮就在足下,濺起的白沫幾乎擦過她纖細的腳踝。

他立刻止步,渾身緊繃,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有一絲顫抖。

陳亦岑笑意盎然地看著他,循循善誘:“在我告訴你我的答案之前,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宋涯蹙眉,焦灼道:“你到底想聽什麽?是,我是想留住你,從一開始就這樣——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在聖艾夫斯的燈塔上說你想和我打賭。就算你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也想幫你一把,就當我多管閑事也好,聽著,我需要你,不許……”

他突然卡殼。

出乎意料,這段話簡直稱得上焦慮與控訴夾雜。陳亦岑極少聽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比起內容,倒是起了促狹的心思,覺得這樣捉弄他也挺好玩。

對,看到他那不加掩飾的懇切與焦急,她的心臟隱隱發痛。並非悲傷,而是一種掌控他人情緒的快慰。

他顯然還在較勁腦汁想一個合理的解釋,註意力卻似不受控制,半晌也沒能接上之前的思路。只是,在湧動的海風中,陳亦岑聽見他唇邊躁動不安的低喃。

他竟反反覆覆,語無倫次地呢喃著“別走”。

“轟”一聲,那堵嚴防死守的高墻緩慢地、溫柔地、轟轟烈烈地垮塌了。

“好吧。”她強忍著淚水,佯作平靜地點點頭,“就當你暫時合格。我還願意陪你一會兒,就一會兒喔。”

話音未落,她收回腳步,穩穩當當地站在石頭上。

那一刻,宋涯條件反射地松弛下來,脊背微屈,似有千鈞重的力量從脊椎砸下,將他壓彎了腰。下一秒,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扯進懷中。

陳亦岑被死死禁錮,鼻尖貼著他的心口。

劇烈的搏動隔著薄薄一層皮膚,野蠻地錘打在她心上。

他咬緊牙關,許久,埋進她頸窩。渾身用力到發抖,環繞著她的雙手也不受控制地打顫,仿佛懷裏的溫暖身軀是一陣風,隨時都能輕飄飄地消散。

便是再天資聰穎,也留不住一縷了無牽掛的風。

僅此一點便錐心刻骨。

當晚,他們臨時定了一間客棧單間,在天涯海角的晚風中抵足而眠。

只有宋涯知道,當陳亦岑服過藥,呼吸聲漸漸舒緩後,他才敢放肆端詳她的面容。天光下,胸臆間愈發洶湧的潮汛令他幾乎無法直視她——那種情緒令他不寒而栗,齒關哆嗦著,生怕被她看穿一切搖搖欲墜的偽裝。

他必須留住她。

在這唯一且亙遠的執念中,宋涯輕緩地將陳亦岑攏入臂彎,沈沈入眠。

第二天正巧趕上周日,所有店都不開門,二人只能在海邊散步。

陳亦岑在Land's End標示牌旁邊的白屋子逗留了一會兒,從那裏,可以看見散落海面的礁石與巖間的三座燈塔。這棟屋子名叫“最初與最終之屋”,與天涯海角對應,靜靜佇立在英格蘭海岸線的西南角。

“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她摘下一朵搖搖欲墜的乳白小花,背後傳來宋涯的聲音。

接下去?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一直到遇見宋涯。明明他不善言辭,也從未像過往那些擔憂她的友人一樣出言勸慰,卻給予了她一句最妥帖、最難以抗拒的箴言。

他說需要她。

僅憑這點慰藉,陳亦岑又對夏日暖風中的旅途萌生出幾分期許。

“請的假只有一周,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咖啡店打工呢。”她笑道,“不如這次我們租一輛自行車,沿著海岸線一路騎回去?”

宋涯怔住,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半晌,脫口而出:“好。”

說走就走,他們當即掉頭回鎮中心,退了房,找到兩輛供租賃的自行車。陳亦岑從沒正兒八經地騎行過,自從到倫敦留學,也因為不熟悉路況而不敢一個人騎車,仔細算算,竟然有三四年沒碰過自行車。宋涯站在一旁替她調整高度,讓她上去踩兩步,晃幾下就能找回手感。

那種失控感令她恐慌,屢屢回頭看宋涯。他站在另一輛已解鎖的單車旁邊,袖手旁觀,看似不打算管她,眉頭卻緊皺著。眼看她在狹長的瀝青路上左搖右晃,他有幾次都要沖上去了,又生生止住腳步。

起步總是最難。陳亦岑在隨時都有可能人仰馬翻的危機感中越踩越快,慌亂與興奮交織。身後是呼嘯的風聲,遠遠的,似乎聽見宋涯說:“就是這樣,別回頭。”

她頓時找到定海神針:有人一直看著她呢。

於是,僅存的一絲忐忑也煙消雲散,雙手把著車頭漂亮地轉了個彎,四平八穩地騎回去。

宋涯在原地等她,見她已經能輕松跳下車了,唇線一松,幾乎沒能抑制住笑意。

陳亦岑捕捉到這抹清淺的笑,頓時瞪圓了眼,大驚小怪:“看我狼狽就這麽好笑嗎?”

她這副樣子,漂亮柔媚的眼睛圓滾滾,似黑葡萄似瑪瑙,綴著一點清爽日光,說不出的鮮活生動。

他搖搖頭,肩膀不自然地顫動,竟是笑得更厲害。

也不知道哪一點戳到這人笑穴,陳亦岑是真的很莫名其妙。興許陽光太好,曬得人骨頭都是軟的,也提不起什麽脾氣,她懶洋洋一揮手:“算了,我看是沒法和你好好說話。今天往東南邊走,我還沒去過米納克劇場呢,老板娘說那裏的咖啡不錯——別笑了!”

海風習習,康沃爾的海岸線似一道舒展的羽翼,自西向東總長超過四百英裏。他們一前一後緊貼海岸騎行,陳亦岑在前,心知有宋涯看著她,腳下更是放肆。

雖是周日,游客卻很多。從天涯海角到普特庫諾海灘,白沙灘上分布著密密麻麻的遮陽傘,繽紛如少女雪膚上的彩繪。近淺灘,海水由瑰麗的深藍變為淺綠,一部分漫上沙灘,另一部分被懸崖斬斷,往覆拍打著堅硬的巖石。他們騎車路過,時常能看到抱著沖浪板往回走的人。一個個全身濕透,頭發逆著粘在頭皮上,卻笑容滿面,主動揮手向他們問好。

車停在普特庫諾沙灘。米納克劇場就坐落在南角,一條狹長小路蜿蜒向上,兩側是紫紅翠綠的花圃。海面近得觸手可及,陳亦岑拉著宋涯的手,一路忍不住頻頻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蒼綠的海水。

不可否認,大海對她釋放著強烈的感召,一不留神,心中就湧起極強的渴望,仿佛她合該循著那浩瀚的召喚聲離開陸地。風拂過,海面泛起一層層向遠處堆疊的波瀾,從露天劇場的階梯上看過去,似龍鱗反光。

陳亦岑站住了。她不知不覺掙脫了宋涯的手,立在那座古老劇場的觀眾席,瞭望大海,心中升起無與倫比的向往。

那一刻,她完全忘記了與宋涯的約定,也將自己許過的諾拋諸腦後。大海所蘊含的休止符向她招手,日光令她目眩,風中海鷗的叫聲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她站在潔白的劇場,身體突然很輕,隨時能乘上一陣風,輕飄飄地飛起來。

直到手腕一緊,宋涯攥著她,五指用力到幾乎陷進她的皮膚。

“亦岑,”他說,眼裏竟似有恐慌,“看著我,別看海。”

她這才恍然夢醒,目光毫無焦點地穿過他,好一會兒,才重新聚焦。

靜謐的泡沫被戳破一角,“啪”,嘈雜人聲重回耳畔。游客絡繹不絕的讚嘆、快門閃動、燕鷗嘹亮的鳴叫如針紮般湧入腦海。

手腕傳來不容置疑的熱度,宋涯像是將她連接在大地上的錨,那張過分英俊的臉龐因她而泛著白,薄唇緊抿,長長的眼睫毛在下眼瞼落下一片扇形陰影。

他那樣懇切地牽著她的手,低聲呼喚:“岑岑,走吧?”

陳亦岑終於腳踏實地。陽光一晃,她微笑起來,反握住宋涯的手:“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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