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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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米納克劇場後, 陳亦岑提議從北岸返回聖艾夫斯,以免和來時路線重覆。宋涯沒什麽意見,趁著天氣晴朗, 越過天涯海角,沿著北側坑坑窪窪的海岸線騎行。

大海始終在側, 陳亦岑仍然對剛剛的感觸心有餘悸,沒怎麽敢回頭看。也許宋涯也同她懷有相似的擔憂,二人改為並肩行動,宋涯在外側, 正好擋住陳亦岑的視線。

如此,她發現自己時常對著宋涯的側臉出神。

有時眼神專註到宋涯都覺察出不對, 便放慢速度, 轉頭看向她,眉心拱起:“看路,別看我。”

陳亦岑這才收回發散的意識, 吐一吐舌頭,重新目視前方。

經過梅昂懸崖,她堅持要下車看看。

這一代有二十年前擱淺的德國船只殘骸, 半截船身躺在懸崖亂石之下,被海水日夜沖刷,早已銹跡斑斑。陳亦岑站在崖邊往下望, 正對著高高翹起的船頭,還能隱約望見其上噴塗的“RMS Mulheim”字樣。

陽光落在豁開的甲板上, 那些斷裂扭曲的桅桿與龍骨就像一條被撕裂的大動脈,血跡早已幹涸, 背陰處的船身標識成了這場不幸事故的墓志銘——每個經過梅昂懸崖的人都會短暫駐足, 往下望, 垂頭哀嘆這場船難。

海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也拍打著陳亦岑的肋骨,她靜靜望著,肩頭不知不覺多了一只手。

她被嚇了一跳,差點滑倒。好在始作俑者眼疾手快,一把將她往回拉,才避免了她一屁股坐倒在堅硬的亂草叢中。

“抱歉,”宋涯低聲說,語氣不甚分明,“我只是想讓你往回走一點。”

陳亦岑被剛剛這一驚唬住,心臟跳得一下重一下輕,佯怒地乜了宋涯一眼。她跨上自行車,不滿道:“怕什麽,別這麽一驚一乍的,我又不會看見海就往下跳。”

觸及禁詞,宋涯別過臉,一言不發地上單車出發。再沒眼力見的人也看得出他生氣了,陳亦岑無奈地慢悠悠跟上,心裏嘀咕:這人自己擔心得要命,又不善表達,只能這樣含蓄冷淡地發個脾氣。屬實有點可愛,她忍俊不禁。

午後,他們來到森奈海灣。這裏有面積較大的白沙灘,不少游客支著躺椅和陽傘,在沙灘上盡情發懶。陳亦岑本就玩心不小,見狀,也不知哪根筋被觸動,硬是要拉著宋涯鎖好車,下沙灘玩。

兩個人都穿著運動鞋,沒走幾步,鞋裏已經全是沙子。腳趾傳來粗糙的觸感,每一步都似踩鵝卵石,陳亦岑卻絲毫沒有不快,反而大剌剌地把鞋一脫,一手提著鞋,赤腳踩在沙上。

沙子被陽光曬得滾燙,腳心也連帶著一片火熱,那溫度簡直要鉆進血管,無孔不入地把整具身體卷入炎炎夏日。宋涯被她牽著手,無可奈何,神色卻一片松弛,連眉心淺淺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老板,這裏出租篷車嗎?”

雜貨店老板收了押金,丟給陳亦岑一把車鑰匙。她歡天喜地收下,領著宋涯去認領車輛。

來來往往,潮聲與人聲交織成一張溫和的網。宋涯垂眸看著他和她交握的手,心臟微微悸動著,也柔和得不可思議。

篷車車胎是鎖住的,僅供游客過夜使用。陳亦岑眼饞這種住宿方式許久,以前一直沒計劃,眼下逮到一個寸步不離的宋涯,自然要好好利用一切機會。這種篷車近海,又在漲潮的安全區,只要天公作美,窗戶望出去的景色便廣闊到心曠神怡。

她坐在軟皮沙發上走不動道了,呆呆地望著窗外,只覺得海水的深藍也淌進心裏,一時不知什麽滋味。宋涯便坐在她對面,十指交握,目光卻看著她,似極專註。

對他來說,能長時間盯著一個人看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陳亦岑被盯得久了,臉頰有如火燒,顴骨微微發燙,連發呆的心情都亂了。

於是,她也反盯住他:“看海,別看我。”

這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奈何譜系障礙,宋涯並看不懂她的暗諷,一本正經地答道:“你看起來狀態好點了。”

陳亦岑無奈,不自在地扭頭:“別研究我,要討論這些就去對著你的電腦鉆研。”

說著話,餘光瞥見海浪渦旋裏五彩斑斕的沖浪板,突然移不開眼了。

也不知怎的,她順應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念頭,說:“我想學沖浪。”

說完,陳亦岑已經站了起來,兩手支著卡座改裝的桌面。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興許是她早已在踏上這趟旅途的那一刻決定,將順應本心,不去考慮任何平日禁錮她的條條框框。

於是,她下定決心,正色道:“你會嗎?”

宋涯雖不懂她的一時興起,但他本身也是個思維跳脫的人,立刻跟上了她的節奏,頷首:“會一點。”

他沒有勸阻,徑直站起來,率先走出篷車。反倒是陳亦岑沒想到他這麽爽快,楞在原地,看看沙發,再看看已經走到門口的宋涯,突然“撲哧”一笑。

宋涯神色莫名,陳亦岑卻深吸一口氣,甩一甩頭,像要把眼眶裏多餘的感慨甩脫。

她揣起鑰匙,跟了上去。

在濱海用品店買了兩身wet suit換上,陳亦岑剛關上門,就看見宋涯橫跨沙灘,截住了一位扛著板子往回走的大爺。她迎著風把淩亂的頭發束好,走到宋涯身邊。

原主人是個健碩的葡萄牙人,一聽原委,立刻爽快地把板子借給他們。宋涯讓陳亦岑在原地等著,轉身下了水,嫻熟地推著沖浪板往海裏走。

下一道浪打過來時,那道俯在浪板上的身影幾乎被完全吞沒。陳亦岑心裏一突,下一瞬,就看見男人穩穩當當地站了起來。濕淋淋的黑發貼著脖頸,濕衣勾勒出修長的肩頸線條,海水從他周身滾過,他破開一切阻礙,抓著風與浪,熟練地擺動四肢,調整重心。

海浪猶如四肢的延伸,領著他自如地穿梭於陽光普照的海面。

葡萄牙大叔吹了聲口哨:“抓綠浪真準,浪底轉向也不錯,你這旅伴有一手。”

陳亦岑不懂這些,遠遠看宋涯矯健地乘著風浪,懸起的心慢慢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輸的沖勁。

“先生,”她由衷地笑,“一般多久能學會?”

大叔退後半步,掃她一眼,若有所思:“唔,看你的悟性,也看你身體機能怎麽樣。當然,持續練習和一個好教練也必不可少。”

陳亦岑遙遙一指正從浪尖穿過的宋涯:“您看他怎麽樣?”

“哈,我敢說你就是專門報課也難找到那種水平的。一般來說,第一天要是能在浪裏站起來,一周內就能自己抓浪了。”

她放下心來,笑容更深:“我知道了,多謝。”

大叔一臉“我懂”,仰頭望著大太陽,說:“但願你能享受沖浪。”

陳亦岑道謝,看著宋涯調轉方向,踏著浪朝岸邊沖來。

他敏捷地跳下板子,踩進淺水區,將沖浪板交還給大叔。再次道過謝,大叔抱著板子走遠了,宋涯捋一把濕透的黑發,轉身對陳亦岑說:“想試試嗎?旅游景點應該會有專門的教練,我們可以去問一問……”

陳亦岑卻搶在那之前說:“你對自己有沒有信心?”

她笑瞇瞇地看著他,束起的馬尾在海風中搖曳。

宋涯把一縷滴著水的短發別到耳後,呼了一口氣,神色松動:“那麽你至少不用擔心掉海裏沒人撈。”

他說得一本正經,陳亦岑竟一時分不清這是在謙虛,還是在開玩笑。

無論如何,宋涯最終還是領著她去購置了一塊沖浪板,答應第二天就教她。

洗漱完,用過晚餐,陳亦岑在海灣一塊凸起的巖石上抱膝而坐。天色暗淡,西邊存餘一道斑斕的紫金,是夕陽的最後一口氣。她吹著海風,聽著海鷗盤旋的鳴叫,再一次感受到海洋傳來的強烈暗示。

宋涯挨著她的肩坐下,體溫比她略高,暖意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面對夕陽的殘骸,陳亦岑緩緩呼出一口郁結的氣。

“嚓”,砂輪輕響。她循聲望去,是宋涯點起一根煙,火星似開在唇角的花。

她往他身側挪,找到合適角度,輕輕枕在他頸間。

“如果我現在突然掉進海裏,你會救我嗎?”

宋涯深吸一口尼古丁,全進了肺,才徐徐呼出。

“……是‘跳’還是‘掉’。”

他們之間的禁詞,終於被打破。

陳亦岑笑他裝不懂:“有什麽區別?”

“區別大著。跳是自願,掉是被迫。”

他語氣很冷,卻不似生氣,而是一種極力掩飾後的平古無波。

陳亦岑汲取著他的溫度,淺笑:“那就當‘跳’好了。”

宋涯:“你想好了?”

“假如嘛。”

他沈默片刻:“……你想得救嗎?”

這下,陳亦岑的思緒微微飄遠:“……一周之前,我會告訴你“誰敢救我誰是傻嗨”。但現在……我不知道。”

宋涯輕撣煙灰,狀似不在意:“如果是我認識你前,我大約不會救你。正因我研究這個,才更明白,我無法將你的選擇輕易判斷為‘一時沖動’。我不了解你,怎麽知道你活著會比在這裏了結更好?況且,若我救了你,你活下去要面對的所有痛苦、折磨與怨恨就都有了我的一份責任。”

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沈默片刻,淡淡補充:“那很麻煩,我不擅長應付情感上的麻煩。”

陳亦岑調整姿勢,更愜意地靠在他肩旁。她問:“現在呢?”

宋涯夾著煙,似在垂眸看她。

“現在我會。”

最後一抹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在夜幕即將吞噬一切,不朽的恒星短暫闔眼之前,仍有溫熱的餘暉關照這對互相依偎的旅人。

“現在你是我感性的延伸,像是我……缺少的那一部分鏡像神經元。放任你死去,就好比人沒了兩只手。失去雙手的人還能活,但永遠缺陷。這種缺憾就像是篷車窗戶上的皸裂,時間久了,裂痕蔓延到整扇窗戶,只要輕輕一碰——”

宋涯呼出一團氤氳暧昧的白眼,語氣輕描淡寫:“就粉身碎骨。”

陳亦岑一怔,大笑出聲。

“真可愛。”她說,拿亂蓬蓬的頭頂去蹭宋涯的脖子,“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宋涯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岑岑,”他低聲說,“拜你所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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