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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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亦岑怔住,回憶呼嘯翻湧,苦澀的海潮湧上咽喉。

她走向劇院,唇線緊抿,將一切情緒驅散:“謝謝你,我很高興。”

這天的演出格外動人,幕落時,劉玉和李書恒都濕了眼眶。阿芳的最終獨白字字泣血,仿似恨到極致,仍無法澆熄野火般肆意瘋長的愛。臺詞中所有細微的顫抖、停頓與爆發,都蓄滿了比以往更濃烈的情緒。

那是一雙盛滿了水的手,明明就要滿溢而出,卻猛地合攏手掌,不叫人看到坍塌委地的模樣。

即便如此,仍有幾滴水從指縫間落下。

正因著那無法自抑的水珠,整場表演才真正升華,使人完全沈醉在陳亦岑的演技之中。

演出結束,陳亦岑從Stage door出劇院。

每周都有幾個眼熟的女孩等她,在寒風中激動得雙頰緋紅,語無倫次地向她表達喜愛。換做《柳生》首演之前,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歡迎。哪怕話劇圈子小,哪怕她只是個剛剛起步的底層演員,仍有人專門為她而來,對她說,她的表演啟發了她們。

這一晚,陳亦岑心懷感激地營業完每一個人,正要去公交站,斜裏冷不防冒出一束鮮花。

“恭喜學妹。”

一人從陰影裏走出來,卡其色風衣、長靴和深色羊絨圍巾,身材高挑、英俊清爽,引得剛走出去不遠的一群小姑娘們頻頻回頭。

陳亦岑心臟先是略略一抖,接著,驀地加速。

“徐沨學長!”

路燈下,來人燦爛笑起來,渾身上下散發著愜意的安心感。他向陳亦岑張開雙臂,後者也毫不拘謹,深深與他擁抱。

她踮起腳,與徐沨默契地貼面禮。大衛杜夫的冷水一縷一縷縈繞著衣領,她按著他的肩膀退後,再次情不自禁地微笑:“你回來了?”

“前天的事,”徐沨一雙漂亮眼睛笑著瞇起,“聽說十三號劇場出了新劇,過來看一眼,喲,這不是好學妹麽!”

陳亦岑叫道:“少打趣我,你才是,在倫敦待膩了就跑去好萊塢,現在怎麽回來了?混不下去?”

二人相識已久,說話都毫不客氣。徐沨親昵地敲她腦袋,故作苦惱道:“是啊,混不下去,只好回來討飯吃。”

燈光閃啊閃,兩只飛蛾跌跌撞撞地反覆撞擊燈泡。路燈下的人也笑得搖搖晃晃,陳亦岑抹掉眼角笑出來的淚:“說正經的,我知道你年初才拿了一個金球獎,新聞怎麽說的來著?‘華人之光’——不愁沒新片子接吧。”

“運氣好,碰上了好本子和好劇組,大家互相成就而已。”徐沨搖頭,“休息一段時間,拍多了類型片,想來看看家裏有沒有好玩的本子接一兩個。”

聽他這麽說,陳亦岑斂去嘴角笑意,認真盯著他看。

“餵,你又在打什麽主意?”徐沨失笑。

“我和好友的工作室手裏正好有個本子。”

他的表情也一下子正經起來,張口欲言,卻被陳亦岑伸出食指阻止。

“放心,沒打算用交情要挾你。”她說,順手接過徐沨的花,“等項目塵埃落定了,我就帶著計劃書走正式流程,看看以我們目前的實力能不能打動徐大影帝。”

徐沨未出口的話便融化成一個了然笑容:“好,我等著。”

回到家,陳亦岑看著堆積在書桌上的劇本,深深嘆口氣。

離立項的最終期限只剩三天,她心中已做出決定,只是礙於執行起來的困難程度,總下意識給自己找退路。

今晚意外見到徐沨,她心裏那口堵著的氣一下子松了。

徐沨是個天生的體驗派。在如今這個派系劃分不再如上個世紀那麽死板嚴格的時代,陳亦岑只認識他這麽一個特例:她的碩士課程多數與劇場對接,而徐沨打一開始就是奔著大熒幕去的。

在數次觀摩徐沨的演出的過程中,她知道他並不以自身經歷作為情緒置換與表現的突破口,而是完全思角色所思、想角色所想。

他是真正的天才。

假如能讓有獎牌加身的徐沨加盟柏森處女作,她相信工作室未來的路一定會更順。

但她既然要公平競爭,就必須開出足夠吸引人的條件。

資本爭不過,劇本就必須足夠精彩、既吸睛,又有深度。

陳亦岑的底色是躊躇,猶豫與舉棋不定。耗費二十七年才磨掉一點優柔寡斷,她清楚,當一個選擇不僅關乎自身,還將決定身邊人的命運時,她一定會左右為難。

夜色濃重,一居室內飄動著凝重的氣氛。她解鎖又熄屏手機數次,終於撥通顧苒苒號碼。

“苒苒,你有鐘意的本子嗎?”

接起電話,聽她這麽說,顧苒苒問都不用問,就知道她已心中有數,只是無法獨自抉擇。

顧苒苒停下手上的計劃書,對這個明明付出了遠多於別人的努力,卻始終無法掃除自卑的密友說:“你是演員,我的工作在你做出選擇之後才開始。說吧。我敢把本子遞到你手上,就證明不管實行起來多難,都有解決辦法。”

“不試試怎麽知道?”

這句話猶如一顆定心丸,陳亦岑長長呼出一口氣。珍珠白的小夜燈下,她眼中泛著朦朧光澤,似有淚花。

“謝謝你。”她微微哽咽,雙手手肘支撐桌面,指節抵著前額,整個人脫力般往前倒,“苒苒……我想拍《淺水灣日落》。”

顧苒苒在電話那頭輕輕笑:“我就知道。好,這有什麽難辦的,無非是要做點功課而已。實不相瞞,我早就知道你會選這個。”

“你還挺得意。”陳亦岑破涕為笑,“不打擾你工作了,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濃重憂郁一掃而空,她突然產生了大笑的沖動。

《淺水灣日落》是安市新人編劇的作品,故事圍繞一位患上早發性阿茲海默癥的四十歲女人展開。其作者李雪艷,雖在劇本創作行業是新晉生,過去卻有數十年的創作經驗,其作品風格成熟、切入點新穎獨特,立意由淺入深,一經發表就在行業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次能被柏森拿下影視版權,還是因為顧苒苒和編劇本人有私交——她本科念電影管理時上過李雪艷老師的課,老師對她的表現也頗有好感。

“柳生還有一個半月封箱,我們正好用這段時間做前期籌備。”

第二天上午,顧苒苒來陳亦岑家討論。

“李老師讓你別有壓力,說是有任何內容上的問題都可以隨時聯絡她。”她用自動鉛筆敲著本子上的筆記,“難點果然在選角和視覺效果……”

說完,她拍拍陳亦岑的肩膀,安撫道:“選這個,果然是因為你阿婆的病?”

陳亦岑先是點頭,隨後想起了什麽,又搖搖頭:“不全是。昨天有人和我說電影的內核是奇觀,我不認同。”

劇本《淺水灣日落》攤開放在桌面,二人不約而同地朝它看去,書頁正在涼風習習中晃動。

“原來如此。”顧苒苒若有所思,“李雪艷老師的確在情感的主軸裏融合了視聽奇觀,怪不得你想拍出來——一個絕妙的反駁。”

陳亦岑也笑,卻是無奈的笑:“前提是我們能拍出來。”

立刻被顧苒苒罵太沒信心。

“咱們柏森雖然規模小,但架不住人脈廣啊。現在你有了威海這座大山,雖然不圖階級躍升,但最起碼門鑰匙到手了。”顧苒苒開始拋接那只自動鉛,“做夢就做大點,我知道你和誰討論的電影,不就是宋涯唄。他說喜歡奇觀,你就問問他能不能給我個雷塔工作室的聯系人。”

雷塔是全業界最好的視效與美術設計公司。陳亦岑實在喜歡顧苒苒這種敢試敢闖的精神,不禁被她感染,也笑道:“很好,那我就去把倫敦認識的一個攝影姑娘搬回來當救兵。只要你還缺攝影指導,她絕對勝過柏森能找到的百分九十九人選。”

思維完全打開,兩個人聊了一整個白天,直到陳亦岑要去上班才散。

這天晚上從劇場回到家,陳亦岑立刻給包括威海神經科學研究所在內的二十所海內外失智癥研究中心發去郵件。

她以柏森合夥人的身份,詢問能否對研究所進行線上或線下訪談,或者可否邀請研究所成員做影片的科學顧問。

換做三年前,陳亦岑連回覆一封教授的郵件都能害怕到過度呼吸,更別提主動向毫無涉獵的科學研究所咨詢了。

郵件顯示“發送成功”時,她在電腦前靜靜坐著,想起以前的自己對任何被拒絕、被排斥的可能性懷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麽說,也許這些年也不算荒廢?

她闔著眼,在靜謐夜色中偷笑。

同一個晚上,二十所實驗室都收到了一封來自柏森影視工作室合夥人陳女士的郵件。

威海神經科學研究所的郵箱雖說對外開放,實際上卻根本沒幾個員工去查。原因很簡單:這些人要麽忙得腳不沾地,要麽根本看不懂漢語。

可世界上偏偏就有這麽巧的事:陳亦岑的郵件正好在某個香港員工坐在電腦前摸魚時送抵。

這位員工一看是郵箱提示,立刻鼠標右上角點叉——在按下左鍵之前的半秒,他看了一眼發件人,突然覺得眼熟。

“嘿,”他連忙去扒拉旁邊一個伏在桌上補覺的同事,“快幫我看眼這個!”

晚上十二點,大家加班加點做實驗,個個累得七葷八素。好不容易快睡著了,又被人一肘子頂醒,要換了普通人就立馬一巴掌過去了;但興許是困得快吐了,這位悠悠醒轉的哥們沒什麽脾氣,伸著脖子艱難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發件人:陳亦岑。”

一條縫“哢嚓”裂成了馬裏亞納海溝。

十秒後,整個研究所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嫂子!”“嫂子!”。

正在會議室內緊急討論實驗方案的施耐德博士:“他們在說什麽?saozi?”

對面的弗赫內爾女士翻了個優雅的白眼:“終於瘋了。”

手裏拿著馬克杯,差點整杯水潑到機箱上的宋涯:……

是時候治一治這群大腦研究者的腦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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