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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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涯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皮鞋跟刻意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頓。

“嗒”。

聲響清楞楞地傳到主控室。

霎時間,大廳陷入死寂。片刻前還沸沸揚揚的主控室安靜得像躺了一群死人,大氣都不敢出,十幾雙眼睛全部戰戰兢兢地對著電腦屏幕。有人不小心挪動了椅子,“刺啦”一聲,撓心摧肺的動靜鑿過耳朵,角落裏立刻響起幾聲壓抑的“撲街”。

宋涯緩步走下階梯,隨手點起離得最近的一位員工,“你們剛才在吵什麽?”

此人魂都要飛了,楞是不敢看他眼睛,抖得像秋風掃落葉:“沒沒沒沒沒沒有。”

沒有?宋涯先是認真思考這個答案,得出結論:此乃謊言。再點下一個人,繼續問:“你說。”

周圍人都在瘋狂給他使眼色,受害者二號欲哭無淚:這要他怎麽說?

“剛剛研究所收到一封郵件,好像是某個影視工作室要拍dementia相關題材,咨詢咱們所能不能當顧問。”他越說,聲音越小。

宋涯蹙眉道:“就這些?我說過,威海不接受委托,沒看到就不管,看到了一律拒絕。”

研究員一拍腦袋:把最重要的部分給忘了。

“所長,發信人是您太太。”

宋涯本已轉身往回走,聽到那個稱謂,猛地停下,瞳孔驟縮:“什麽?”

氣溫驟降十度,主控室裏的腦袋們埋得更低。眾人都在心裏悲憤大吼:不然我們管誰叫嫂子啊!

會議室裏的德國人與法國人相視而笑。

“不覺得宋變了很多嗎?”弗赫內爾女士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問。她愉快地用腦袋打著節拍,耳垂上幾何圖案的金屬掛飾前後搖晃。

約拿·施耐德撓一撓沒剩幾根毛的頭頂:“是嗎?”

立馬遭到法國時尚女性鄙視:“你們男人真是耳聾眼瞎。沒看見他的手?”

“什麽手?”施耐德博士左顧右盼,“噢——你說那個啊。”

玻璃門外,宋涯左手無名指上赫然一枚鉑金婚戒。戒環斂著散射的淺銀光暈,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周日空閑,陳亦岑在家檢查郵箱,熟練敲打鍵盤的左手指根有一枚戒指。

窗簾高高懸起,空氣裏彌漫著淺金色的太陽光,像一層流動的霧。她的面容浸在這汩汩金霧之中,飽滿欲摧如旖麗富貴花。

將近一周過去,還沒收到任何一家研究所的回覆。陳亦岑把咖啡喝空,心裏暗暗打鼓。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許人家忙著做科研,根本沒時間檢查公共郵箱呢?

正要關電腦屏幕,一個彈窗突然竄到眼前:您收到了一封來自威海神經科學研究所的郵件。

這口水終究沒能咽下去。

她立刻火急火燎地點進郵箱,電腦卻突然卡頓,把她那好不容易憋出來的滿腔熱血也卡在了嗓子眼。

等了兩秒,郵件全文才加載出來:研究所樂意為探討包括阿茲海默在內的癡呆癥命題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後面寫了一堆客套話和註意事項。

附件是研究所方提供的初版合同。

喜訊來得太突然,陳亦岑一時間大腦空白,竟然沒有任何感覺。好似一個人被電擊太多次,整條神經震顫著,自發模擬電流通過的情形,以至於大腦判斷不出什麽時候真的觸了電。

她就在這種麻木的狀態下點開合同。甲方條款、乙方條款、傭金、署名權……種種條約羅列出來,下方列出了供參考的科學顧問名單。

陳亦岑以為自己會看到四五個簡練而富有哲理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位性格迥異的科研工作者。接下來,她就要鬥膽挨個詢問,看誰更能適應與劇組合作的工作模式,也許還存在溝通上的問題……

想得彎彎繞繞,再定睛一看,名單上卻只有孤零零兩個字:

宋涯。

一瞬間,她險些砸碎手中瓷杯。

陽光依舊,室內滿地金塵,微風掠過,細金塵埃就被裹挾著舞一曲身不由己的探戈。吸進肺裏,濕淋淋的,一如廣府氣候。

“嘀——嘀,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陳亦岑面無表情地垂下手,手機屏熄滅。也對,她一開始想要的不就是這個?資源,威海手裏能有多少資源,她就要物盡其用多少。不必覺得被侮辱、不平衡,高道德底線是養尊處優者的自我約束;像她這種連喘氣都需要得到許可的人,有什麽資格棄捷徑於不顧?

強壓下心中不忿,她坐回電腦前,開始編輯郵件。

回覆完威海,她先發微信把這個消息告知顧苒苒,再打開一封新郵件,寫給宋涯。內容大致先謝過他的慷慨相助,再委婉表達了對威海接受訪問請求的疑惑。

日上三竿,宋涯回覆了。

他開門見山地回道,威海的決定經過了決策組會議,以多數票通過,並非他徇私。“看來你很不了解我”,他在郵件中如此寫道,“我不否認有你我關系的因緣際會,但那唯一起的作用就是讓我看到了柏森的訪問申請書。真正把握住機會的是你,不是任何其他因素。至於顧問名單只有我,是因為我是所長,底下人都有實驗組要忙,兩位導師要監督各個組別,只有我現階段空閑。”

“你的企劃書寫得很不錯。從專業角度來看,大部分研究所都會被打動。”

空中無形的弦悄然觸動,波瀾一剎泛起,如日光升溫。陳亦岑松開鼠標,胸腔裏憋著的火氣瞬間卸了大半。

她不知不覺帶上笑意,敲鍵盤回郵件:“感謝宋大總裁答疑解惑。對了,苒苒問你有沒有雷塔工作室聯系方式,他們官網啥都沒寫。”

十分鐘後,一封郵件送達。裏面只有兩行:一行電話,一行郵箱。

陳亦岑:“謝啦。對了,我知你用郵件多半是海外習慣,但頻繁聯系多少有點麻煩。帥哥加個微信?不然whatsapp也行。”

對面沒有再回。

解決顧問,後續籌備進展得還算順利。哪怕只有一個“宋涯妻子”的光環,市場上都有源源不斷的資本趨之若鶩,何況梁雅芝聽說她們正式進入籌備期後,大手一揮把威海娛樂的資源全調出來,讓陳亦岑慢慢挑,喜歡啥就挖啥。

她原話:都是自家人了還客氣什麽?你的是你的,宋涯的也是你的,換句話說,威海的就是你的。

陳亦岑當然不會真占著這個坑肆意妄為——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宋涯背後限時一年的豪門美夢。謝過梁雅芝開的門路,她一邊繼續《柳生》演出,一邊在空閑時跟進顧苒苒的工作,看著工作室一點點壯大起來。

選角之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顧苒苒硬著頭皮聯系雷塔,陳亦岑就去敲她認識的那個攝影妹妹。

老天總算站在她這邊一次。三天後,她收到回覆:有檔期,一周內能從雷克雅未克回國。

雷塔那邊就沒那麽幸運了。人家接慣了開天價的工業化委托,對拿不出什麽保障的柏森興致不高。顧苒苒爭取了兩周,言辭懇切地磨了好久,甚至到後來,天天晚上給陳亦岑打電話哭訴,說自己自信心如何受到打擊。

“我以為至少能有個機會……”有幾次,她言辭閃爍,仿佛在暗示什麽,又似期待落空,失望至極。

陳亦岑瞧她通紅眼眶,揉揉發旋,溫言安慰。

到下一個周日,顧苒苒突然抱著筆記本到陳亦岑家,催促她快坐下。

“怎麽了?”陳亦岑滿頭霧水。

顧苒苒眼裏有紅血絲,一看就沒休息好。與此同時,往常的拼勁似乎也回來了,盡管語氣疲憊,卻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希望:“爭取到一個機會,雷塔的COO直接面試。”

說完,不給陳亦岑震驚的機會,直接把她推到書桌椅子裏,打開電腦。主界面上已經開著一個zoom視頻會議的等待界面,對面用戶名顯示Evan Gan,頭銜是雷塔工作室營運總監。

這到底是怎麽聯系上企業最高層的……?

陳亦岑滿心不可思議,轉頭看顧苒苒,她倒是鎮定得很,眼圈微紅,略帶哽咽道:“阿岑,今天你必須幫我殺他威風。”

面對千辛萬苦爭取來的機會,陳亦岑心裏雖擂鼓似的跳個不停,但也朝好友露出一個輕松笑容:“好,殺佢個片甲唔留(殺他個片甲不留)!”

會議開始時間是十一點整,還剩五分鐘。陳亦岑已將腹稿打好,正在深呼吸,用上臺表演那一套熱身方法鍛煉自己的註意力。只要給她一個角色,一個人設,哪怕真實的她有多麽怯場緊張,都能在這個角色的殼子裏發揮自如。

這是陳亦岑認為自己唯一擅長做的事。

五、四、三、二、一。對方正在接入會議……

攝像頭打開,一堵黑白格辦公室墻映入眼簾。陳亦岑完全進入狀態,笑容大方自信,隨時準備說一句“Hi”。

對方調整攝像頭位置,先是拍到辦公桌與轉椅,雷霆形狀的合金名牌“靳總監”,然後又是一陣晃動,椅子上的人不偏不倚出現在畫面正中。

鉑金色的寸頭,高顴骨,薄唇,兩粒黑耳釘。以陳亦岑的審美,都算得上出類拔萃的辨識度帥哥。

等等,怎麽越看越眼熟……

靳總監看清她的長相,臉上也出現了一絲逐漸擴大的驚訝——

二人異口同聲:“恩人!”“之前那個犯癲癇的!”

鏡頭外的顧苒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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