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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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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趕到的時候,林成業早已經離開,他們循著林成業的逃跑路線分了大部分警力去追捕林成業,剩下的一小部分警察留下來勘察現場並且安撫李信昀和諶泓渟。

諶泓渟因為失血過多,渾身都是冰涼的,有那麽一瞬間,李信昀甚至懷疑他已經死了,可是他叫諶泓渟一聲,諶泓渟便分明抱得他更緊一分,緊得幾乎要將李信昀嵌進自己靈魂之中,與他融為一體。

出發之前警方聯絡了醫院和救護車以隨時應對,擔心萬一有人受傷。不過救護車晚警方一步出發,所以還在來的路上,在場的一名擅長急救知識的女警先簡單幫助諶泓渟止血和簡單包紮。

因為諶泓渟抱他抱得太緊,警察一時都不能夠將諶泓渟抱著李信昀的手臂拉開,以方便給諶泓渟緊急止血和包紮,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諶泓渟和李信昀分開,並且即便如此,諶泓渟還是於模糊的意識之中抓住了李信昀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松開,幫忙的女警也只好先由他去,讓他靠在李信昀的身上,方便止血包紮。

因為失血過多,諶泓渟面色無比蒼白,他原本皮膚就白,如今更顯得如同一只孤魂野鬼,只看著他的臉,仿佛叫人覺得他已經完全是一具屍體,一具極其美麗的屍體。李信昀甚至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只有還偶爾因為包紮帶動的身體的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昭示著他尚且還沒有真的成為一具屍體。

李信昀自己的狀態大概也並好不到那裏去,自從出了車禍以來,他的身體素質本來也已經大不如從前,瘦弱了許多,從昨晚到今天,又經歷了一場綁架,估摸著看起來已經無比憔悴,那女警給諶泓渟簡單先處理完,看著李信昀魂不守舍的樣子,說道:“別擔心,現在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李信昀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的手……”女警有些擔心地說,“我給你包紮一下吧?”

李信昀的手腕被束帶綁縛,掙紮的過程中他的手腕早已經被磨得血肉模糊,李信昀自己並沒有感覺到疼痛,他低下頭看諶泓渟的胸膛,即便是用繃帶已經暫時包紮住傷口,依然隱約有血跡滲透出來。

與諶泓渟的傷相比,李信昀的不過是皮外傷,他茫然地搖了搖頭,然後反手握緊了諶泓渟依舊還靜靜地握著他的那只手。

一旁有別的警察叫女警的名字,女警說道:“我過去看看,馬上就回來給你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她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溫聲勸慰,“很快救護車就過來了,不會有事的……”

李信昀看著諶泓渟依舊蒼白的臉,想,真的不會有事嗎?他不知道。

他曾經真的無比希望他和諶泓渟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糾纏,但是從不希望是以這種方式。

“阿昀……”李信昀看見諶泓渟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倘若旁人來聽,甚至會將這當做呼略過,但是李信昀的耳朵還是很輕易地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呼喚。

李信昀更緊地握住了諶泓渟的手,顫聲叫道:“諶泓渟。”

或許是因為暫時止了血,諶泓渟的睫毛顫了顫,微微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之中倒映出李信昀的影子,他看著李信昀,很勉強地牽了牽唇角,似乎想要寬慰李信昀,但最終卻連一個微笑也做不出來,卻只能夠氣若游絲地說,“幸好……幸好你沒有事……”

他明明還性命垂危,心中擔憂的卻依然是李信昀。

或許是因為太過疲倦,李信昀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話,聽來如同染著哭腔。他再一次罵道:“諶泓渟,你這個瘋子……你來做什麽,明明都說好了我們兩不相欠了,你以為你這樣做,就能讓我當過去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不可能的,諶泓渟,我不可能……”

但是看著氣息奄奄的諶泓渟,李信昀最後的“不可能原諒你”終究並沒有說完,被他咽回了喉嚨之中。李信昀感覺眼前有些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楚諶泓渟的臉了,知道有溫熱的液體從眼底湧出,他才察覺自己原來竟然落了淚,淚水滴落到諶泓渟的臉上,仿佛流淚的是諶泓渟一般。

諶泓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渙散,他伸著手摸了摸自己臉上李信昀落下來的淚,問道:“下雨了嗎?”

李信昀竭力地壓制住自己顫抖的聲音,說:“是,下雨了。”

“雨怎麽這麽熱……”諶泓渟說。他的雙眸已經完全失焦了,他明明還望著李信昀的臉,卻仿佛像是望著某個不知名的遠方,或許是意識已經模糊了,他沈默了片刻,在李信昀以為他昏睡了過去的時候,他又張了張唇,說道:“對不起。”

他對李信昀道過無數的歉,但是卻似乎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錯了,而只有這一次,李信昀似乎真的從中察覺到了諶泓渟的悔意——可是李信昀情願諶泓渟永遠都不後悔,永遠都是那個無比冷靜、永遠精心籌謀的諶泓渟,因為那是鮮活而生動的諶泓渟。

“小的時候,”諶泓渟繼續說,“所有人都說,我的父親很愛我的母親,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深情溫柔的好丈夫和好父親。”

“可是……卻只有我從不那樣覺得。”

林靖先樣貌英俊,風度翩翩,性格和善,待人接物無不妥帖,即便是一輩子慧眼如炬的諶新,也從來都當林靖先是個無比和他心意的助手。林靖先做他屬下的時候,諶新覺得他是個出類拔萃的好下屬;諶泓渟做他的女婿的時候,諶新覺得他是個知情識意的好女婿。而對待諶盈,林靖先永遠是溫情脈脈,體貼入微,從來沒有任何的行差踏錯,和諶盈結婚生子許多年,他都是一個完美的丈夫,與諶盈的婚姻羨煞旁人,從來沒有任何人覺得他有不軌之心。

但是偏偏只有諶泓渟和這個父親從來都不親近。

盡管林靖先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最為合格的父親,諶泓渟的每一個生日,他都會送上禮物;諶泓渟的每一場開學典禮,他都積極參與,對於諶泓渟的生活與學習,細究起來他甚至比諶盈都要更為細致。

可是諶泓渟卻覺得,林靖先與自己之間,永遠都隔著什麽東西。

他看林靖先,總覺得他永遠都戴著一層面具,盡管那面具已經幾乎在經年累月之中長成了他天生的面孔一般,可是諶泓渟還是覺得,那是一張面具。盡管那時候諶泓渟還並不知道那面具之下掩藏的是什麽,他只是想,如果林靖先這面具能夠戴一輩子,那也沒什麽。

只可惜,諶新死了,一切都變了。

諶新死後,諶盈疲於應付,林靖先便建議諶盈“休息一下”,諶盈從不疑心林靖先,便聽從了他的意見。但是自從借口讓諶盈休息,慫恿諶盈退出公司經營之後,林靖先的態度就全然換了個人一般。他頃刻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掩藏多年的獠牙,他開始冷待諶盈,借口公司忙碌,時常不回家來,即便回家,也帶著許多不知名的口紅印和香水味,他幾乎是毫不避諱。

對於多年以來溫柔可親的枕邊人突如其來的變化,諶盈難以接受,不免要詢問,但是林靖先卻永遠都推說是逢場作戲,然後下一次變本加厲。於是詢問漸漸變作質問,然後成為爭吵,最後升級成為打砸。林靖先說諶盈疑心病太重,罵諶盈是個瘋子,責怪諶盈不可理喻,無理取鬧,不肯體諒他的辛苦。

漸漸地,他們的爭吵越來越多,諶盈全然沒有了從前那種從容溫柔的模樣,諶泓渟每天放學回家,都能看見諶盈摔了滿地的花瓶和杯子。

諶盈每每都獨自又收拾起自己摔碎的那些東西,看見諶泓渟,她問諶泓渟:媽媽真的是個瘋子嗎?

他擁抱住母親,說她當然不是瘋子。

只是那時候諶泓渟終歸是年紀太小,再如何少年老成,他終究也只是少年,除了陪在諶盈身邊安慰,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去和外公諶新的那些朋友聯系,尋求幫助,只可惜人走茶涼,並沒有什麽願意幫助諶泓渟和諶盈,而且誰又會聽一個半大少年的話。

諶泓渟知道諶盈當然不是瘋子,林靖先才是,但是他戴著一個完美的面具,戴到所有人都已經信以為真,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與一個歇斯底裏的女人,沒有人會覺得那個男人是瘋子。

那時那刻,諶泓渟才知道,林靖先那張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什麽。

諶泓渟親眼見證了林靖先是如何在漫長的時間裏,用虛構的愛將諶盈馴化為沒有翅膀的鳥,當諶盈想要逃出牢籠奪回自己的天空的時候,她已經沒有抵禦風雨的力氣。

“林靖先雖然不喜歡我這個兒子,可是比起林成業,可能我才是跟他更像的那個,或許我和他……天生就是一種人。”諶泓渟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後面幾乎已經聽不清楚。

“不要再說話了。”李信昀說道。

諶泓渟卻並沒有聽李信昀的話,他將李信昀的手拉到唇邊,輕柔地、顫抖地吻了吻他被束帶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依舊還說道:“對不起,阿昀,在林靖先的身上,我學會的唯一的東西,就是欺騙和控制。”

“阿昀,如果有機會……”李信昀明顯地感覺到諶泓渟握住自己的手漸漸松開,“我會用更正確的方法來愛你……”

“諶泓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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