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空白

關燈
雖然李信昀現在的失憶是裝的,但是他有一段時期的記憶卻確實是遺失了的。

李信昀沒有十六歲時的記憶。

十四歲的時候,因為養父的病,養母分身乏術,於是給李信昀辦理了轉學手續,將李信昀送到了老家舊橋鎮的親戚家裏寄養。

李信昀並不怎麽擅長讀書,成績平平,因此轉學對他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因此也並沒有對養母的決定提出什麽意見。隨著弟弟的長大,他已經越發地察覺到了自己對於這個家庭來說是格格不入的。誠然養父母對他已經能是世俗意義上的“足夠好”,只是他始終並沒有能夠成為他們真正的家人。

於是十四歲的李信昀便順其自然地提著自己並不多的行李,到了舊橋鎮生活。

養母的親戚雖然並不如何熱情,但倒也並沒有苛待他,他們在生活起居上相當照應他,只是同如同和養父母一樣,他們之中始終隔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生分和隔閡。養母偶爾會抽時間來看他,或者給他打電話問問近況,只是她太忙碌,能做的也就僅此而已,除了李信昀時常會產生現在看來稍顯矯情的孤獨感,李信昀在舊橋鎮過得平靜而安穩。

舊橋鎮偏僻安靜,日子沒有什麽波瀾,人們的生活幾乎一成不變。李信昀對於在舊橋鎮的生活大部分還是還記得的,除了十六歲那一年的。

李信昀的記憶是直接從十五歲跳躍到十七歲的,十六歲那年留下的唯一的痕跡,就是他腹部的那道傷口。

李信昀在舊橋鎮的生活安穩得過分,他記憶裏沒有任何稱得上是變故的事件和細節。他只記得自己那天在醫院醒來的前一天還是十五歲,但是在醫院醒來之後就平白地多長了一歲,而且肚子上還多了一道長長的傷疤,縫合時註射的麻藥失去作用之後疼得他死去活來的。醒來之後他久違地看到了養母,她坐在病床邊,神情之中流露出擔憂和愧疚,她懇切地和李信昀道歉,說會帶他回去一起生活。

李信昀對這一切都是茫然無措的。

據養母所說,李信昀的受傷和住院,是因為一場“見義勇為”。據說他某日放學的時候,撞見了一場綁架案,他為了救人跟綁匪搏鬥,腹部中了一刀之後跌下了山坡,還撞傷了頭——這大概是造成他失憶的原因。雖然李信昀被送來醫院的時候作過檢查,顱內並沒有造成明顯的外傷,不過大腦結構覆雜,很難查清楚原因,醫生只交代李信昀定期檢查。

而關於自己那段非常“英雄”的經歷,李信昀也完全一點印象都沒有,全部都與十六歲的記憶一起都丟到了腦後,他所知道的都是都是由養母轉述的,養母也並不清楚他的遭遇,又是綜合警方的調查和鎮上的閑談講給李信昀聽的——對於波瀾不驚的舊橋鎮來說,光是鎮子上發生了綁架案這種事情就足以傳得沸沸揚揚。不過李信昀的身體和精神都並沒有因為這段記憶遺失有什麽太大的影響,因此後來李信昀也沒有將這段記憶放在心上過,讓自己的十六歲成為了一段完全的空白。

唯一和十六歲那段空白還有關的記憶,就是後來被李信昀救下的受害者家裏來送感謝金。受害者似乎家境很好,來送感謝金的人自稱是受害者父親的助理,說許多禮貌得挑不出錯但卻疏離冷漠的感謝詞,他直接帶給李信昀一張銀行卡,銀行卡裏有著對於當時的李信昀來說稱得上是天文數字的金額,還暗示說因為他們老板名聲比較大,讓他們低調一些,不要把綁架案到處宣揚。李信昀養母當時還頗有微詞,說畢竟李信昀受了那麽重的傷,家屬都不來一趟親自感謝,做人也太不地道了。

李信昀當時感受著腹部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傷疤,並沒有高風亮節地拒絕這筆感謝金。後來李信昀傷好了之後,就把這筆感謝金交給了養母,讓她去還掉因為養父的病欠下的債務。

在李信昀十六歲的這段時間裏,他的養父也去世了,經歷了幾年的病痛折磨之後,他的養父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雖然養母一開始拒絕李信昀的提議,但是生活的重擔還是壓彎了這個固執剛強的女人的腰,她最終還是接受了這筆錢,並且承諾等以後家裏輕松一點,這筆錢她會還給李信昀。

李信昀聽到她那句“會還給他”,知道她說得不是客套話,但他其實並不覺得高興——他那時候,再深刻不過地感覺到,養父母家與他,始終還是樹立著某種厚厚的隔閡。

再之後,雖然養母說要將李信昀接走,但他已經臨近高考,折騰來折騰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還是先留在了舊橋鎮。不過李信昀學習一般,加上又遭遇這麽一場事故,到了也沒考出來什麽名堂,他也無心覆讀,於是就讀了個本地三流的學校,讀書兼職的時候遇上了當私家偵探的師父,後來便這這行一直幹了下去。

工作之後忙碌了起來,李信昀自然而然地和家裏的聯系漸漸地少了,他離少年時代也越來越遠,十六歲的記憶他再也沒有想起來,不過他連記得的十五歲、十七歲都很少再去回想,更何況是已經不記得的十六歲,這失去的短暫歲月並沒有對他的人生有什麽實質性的影響,所以李信昀再沒有去關心他所遺失的記憶。

諶泓渟這張照片卻叫他又想起來了他在舊橋鎮的時候,想起來他遺忘掉的那段時光。他心中下意識地算了一下,似乎諶泓渟在舊橋鎮養傷的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十六歲的時候。

或許……他們曾經在那時候見過?李信昀忽然地想。他是否在以往的那段歲月裏,與少年的諶泓渟有過一面之緣?李信昀心中甚至升起來某種隱秘的期待感來。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探尋那段少年時期的空白的欲望,他站在原地,在腦海之中向過去的時間回溯。

不過都是徒勞,李信昀連並未忘記過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更何況本來就不記得的,無論他怎樣想,關於十六歲的一切依舊是一片空白。

諶泓渟合上相冊,叫了一聲李信昀,李信昀才回過神來,他已經看著照片發了好一會兒呆。

諶泓渟問:“想什麽呢?”

“沒什麽……”李信昀放棄了回憶,心想世界上大概沒有那樣巧合的事情吧。諶泓渟看著他的樣子難得起了一點調笑的心思,和李信昀說道:“怎麽,心疼我嗎?”

“不是,我只是……”李信昀否認,“只是沒想到你還有那樣的時候。”

諶泓渟將相冊放在桌上,說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其實這些事以前也和你講過,”他想到了什麽,微笑起來,“雖然你不記得了,可是我們再重新認識和了解對方一次,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你有興趣聽嗎?”

沒有等李信昀給予答案,諶泓渟便說道:“還小的時候,我爸媽關系還是不錯的,我爸原本一直對我媽都很好,我也忘了從什麽時候起,我爸就好像變了個人。“

說不好奇那當然是假的,李信昀當然是對諶泓渟有些好奇的,因此便聽了下去……總歸只是聽聽故事,不是嗎?

諶泓渟一邊和李信昀講,一邊把方才從書架上掉落的書整理好。然後李信昀把書一本一本放回書架上,諶泓渟則在他身後一本一本地遞給他。因為書架有些高,因此李信昀放得有點費勁,偶爾聽著諶泓渟講得認真的時候,她的動作還更慢一些,甚至會停下來聽諶泓渟說話,因此幾本書便遲遲沒有放好。

諶泓渟先講的是自己父母,他口中的關於諶盈和林靖先的故事和傳聞相差不大。兩個人在諶新的撮合下,很快結了婚。在最初的時候他們看起來是相當恩愛的,變化是發生在諶新去世之後。諶新雖然寵愛諶盈,但就如同他並不信任諶盈能夠管好公司,一定要以“有人幫襯比較好”的說法讓她和林靖先結婚一樣,他始終並沒有教給諶盈野心和防備心。於是他驟然去世之後,誠豐的一大攤子就砸在了諶盈身上,諶盈難以應付,她一面為父親的去世難過不已,一面又被突然接手的誠豐集團弄得焦頭爛額,精神十分差,這時候林靖先說一切都交給他,叫諶盈安心休息一段時間。

諶盈並未懷疑這個一直溫柔可親的丈夫,於是便想休息一段時間好了。然後諶盈的“休息”便沒有盡頭了,等她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她甚至是發現林靖先出軌了、甚至有私生子之後才察覺到問題的。

當時諶盈立刻想要利用自己的股權來控制林靖先的野心,但林靖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早已經準備好了她患有精神疾病的診斷書,以丈夫的身份代理了她的一切權力,將她排擠出了管理層。自那以後,林靖先便完全變了個人,他撕下來面具露出了獠牙,許多年來看似溫柔的寵愛,不過是馴化諶盈手段,當不再需要那張面具之後,他便展露出刻薄冷漠的本性,諶盈一時之間難以承受,甚至直接病倒了。

再之後就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了。諶盈後來經過思慮,想要去向父親的老友尋求幫助,她帶著諶泓渟一起,卻不想路上發生了事故。諶盈在車禍之中身故,而諶泓渟也撞傷了雙腿。母親諶盈一去世,林靖先連對他這個兒子都沒有任何溫情了,仿佛十幾年以來的溫馨美滿都是一場幻夢。林靖先很快娶了自己心愛的情人,還附帶一個一看就是林靖先私生子的“繼子”,而剛剛失去母親、並且拖著一雙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夠恢覆的雙腿的諶泓渟,則被敷衍地送去了諶家的老宅靜養。

“那時候什麽都變了,”諶泓渟苦笑說,“我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我的父親,也從來沒有認識過我的家庭,好像一切都是假的,那時候我想,我所擁有的,到底什麽是真實的呢?”

李信昀心臟微微發緊,像是為諶泓渟的脆弱心疼,或許是只是為這殘忍的故事感到不忍。

“不過,雖然說起來那時候好像有點淒慘,但是其實我也沒有那麽難過,尤其是住到老宅之後,好像什麽別的事情也不用去想了,而且……”諶泓渟停頓了一下。書已經全部都放回去了,他將最後一本相冊遞給李信昀,李信昀回身過來拿,但諶泓渟卻沒有放手,等李信昀看過來的時候,諶泓渟傾身向前,因為太猝不及防,李信昀沒能夠躲開,只感受到一雙柔軟的唇,如蜻蜓點水一般落在自己的唇畔。

如春風吹過,如細雨飄落,柔得仿佛是一場幻覺。

然後他聽著諶泓渟柔聲說:“而且現在有阿昀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