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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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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蹤諶泓渟的事情過去之後,諶泓渟對於李信昀的態度發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

他對李信昀不再是一種疏離性的溫柔,而是開始了一種試探性的接近,他會在清晨離開家去公司之前擁抱一下李信昀,或者是睡前總來特地給他道一聲晚安。偶爾在家休息時,他與李信昀坐在一起,會很親密地挨著李信昀,肩膀貼著肩膀,手臂挨著手臂,呼吸纏著呼吸,他稍一側頭和李信昀說話,就仿佛隨時要落下一個吻,但他卻並不真的落下吻來,倘若李信昀反應過度地避開的話,倒顯得太煞有介事了。

他像是拿著美味的小魚幹來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流浪貓,因為太沒有攻擊性,把握著嚴格的尺度感,所以即便是警惕性再高的流浪貓,炸毛戒備的同時卻也沒有辦法一溜煙地逃開。

李信昀的內心產生的一種微末的動蕩,令他非常不安。

在這樣的不安之中,迎來了熱夏。

李信昀拉開露臺的門,他去取早晨的時候不小心留在了外面的杯子,早晨剛醒的時候他習慣去露臺上站一會兒或者坐一會兒。門剛一拉開,一股熱浪便迎面撲來,八月的溫度澆得他頭腦發昏。碧空之中火傘高張,炙熱明亮的光線之下,露臺上的植物已經長成一片片濃郁的、屬於盛夏的綠色了,李信昀忽然地楞了一下,然後驚覺自他蘇醒以來竟然已經過了半年多的時間了。

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李信昀依舊沒能夠實現最初醒來的時候便定下的要離開的計劃,而且這個計劃似乎還越來越遠了。

李信昀拿了早上遺落在屋外的杯子,杯身已經被日光曬得滾燙,握在手中像是握著一團火,燙得他手心的皮膚仿佛要燒起來,甚至能夠感受到一點輕微的疼痛了,但他卻依舊拿著,就像是他明知道他應該快一點地離開諶泓渟,卻總是沒有辦法如願。他總是被諶泓渟牽著走,早已經失去了最開始決定的方向。

李信昀拿了杯子從露臺踏進室內的時候,因為光線和溫度的極端差異,李信昀眼前短暫地黑了片刻,他扶著門站了一會兒清醒一下,下一刻一雙有力的臂彎便擁住了他,諶泓渟溫柔而關切地問:“阿昀,沒事吧?”

李信昀忙說:“沒事。只是外面太熱了,一時有點頭暈,已經好了。”然後急急地掙開,“你怎麽來了?”

諶泓渟今天休假,雖說他是這房子的主人,出現在哪裏都是理所應當的。但他如今依舊還住在客臥之中,李信昀住在主臥,兩個人都在家的時候,李信昀總是徹徹底底地當起了宅男,如非必要絕不踏出這間臥室一步,以免跟諶泓渟碰上。他完全像一只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用一些很自欺欺人的手段來逃避即將到來的風暴。

諶泓渟見李信昀看起來真的沒什麽事了,才說道:“我來找一本書。”

主臥裏的立著一面嵌入式的書架,上面擠滿了書冊。作為一個從小學習就吊尾車的學渣,李信昀顯然也沒有什麽熱愛閱讀的習慣,因此從來沒有去碰過。

諶泓渟到書架前去尋書,他伸長手去取書的時候,手臂擡得有點艱難。上次覆診之後,雖然醫生說諶泓渟的傷恢覆得非常好,基本沒有什麽後遺癥,但是因為受傷的手臂還沒有習慣,因此暫時還用得並不自如。

李信昀見狀,便上前說道:“你小心手,我幫你拿吧——你要哪一本書?”他站在書架前問諶泓渟。

“最上面紅色的那本。”諶泓渟站在他的身後說。他們距離很近,像是隨時可以完成一個擁抱,他的聲音和呼吸都盡在耳側,令李信昀耳根有點發熱。

李信昀向上踮了踮腳,伸長手臂去取那一本紅色的書。或許架子上的書冊排得太緊,又或許是身後諶泓渟的氣息讓人緊張,取書的時候李信昀的一時沒能夠取出來。於是他又重新試了一下,才堪堪拿住了那本書的書脊,因為太用力,不小心帶到了旁邊的書冊,幾本書順著李信昀的動作往下落。

諶泓渟喊了一聲“小心!”然後伸手攬著李信昀的腰往旁邊移動,李信昀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諶泓渟帶到一旁,然後聽見一陣劈裏啪啦物體落地的聲音。他才回過神來,又清晰地看到一本書冊在諶泓渟肩膀上砸了一下。

諶泓渟微微皺了皺眉,他一只手還護著李信昀的頭,問李信昀:“還好嗎?沒砸到你吧?”諶泓渟還攬著李信昀的腰,和他胸膛幾乎貼著胸膛。李信昀心臟跳得很快,不知道到時因為這小小的變故,還是過近的距離。

李信昀回過神來,伸手想要推開諶泓渟,又想到剛剛砸到諶泓渟的那本書,急忙問:“你才是沒事吧?剛剛好像你被砸到了,手還好嗎?”

諶泓渟放開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笑了笑,似是寬慰李信昀:“沒事。”說罷要俯身去撿掉落到地上的書,李信昀急忙制止了他,說道:“我來吧。”

“沒事,醫生不是說了我恢覆得挺好嗎,不用那麽擔心。”他蹲下和李信昀一起去撿那些書。

撿書的時候,李信昀看了看諶泓渟的那些書,許多都是李信昀連書名都看不懂的,甚至還有英文原文書,李信昀不禁咂舌。他們最後去撿砸到諶泓渟的那一本,那本書看起來十分陳舊,封面是黑色的,並且是很厚的皮質封皮,邊緣還有燙金的花紋,沈甸甸的。李信昀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那並不是書,而是一本相冊。

李信昀的手和諶泓渟的手同時落在了那本相冊上,諶泓渟看到似乎也楞了一下,他將那本相冊拿起來,笑道:“我都忘記了,好久沒看見了,原來這本相冊在這裏。”

於是諶泓渟便自然地翻看起來這本相冊來。李信昀站在他旁邊,有點好奇地和他一起看了起來。

相冊第一頁就是一名少女的照片,少女生得極其美麗,坐在椅子上朝著鏡頭笑,即便是模糊的老照片也無法掩蓋的動人的光彩。她五官與諶泓渟頗為相似,比諶泓渟更多一份柔美,李信昀猜想,這大概是諶泓渟的母親諶盈。

相冊的前半部分的照片都是諶盈單人的,從少女到成年,甚至再到婚紗照,記載著諶盈的成長。相冊翻到中間部分的時候,出現了第一張她和別人的照片,她坐在露臺上,懷中抱著一個幼小的嬰兒,嬰兒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鏡頭——大概是諶泓渟了。從這張照片開始,後面的照片的主角便都換成了諶泓渟。

相冊後半部分記載著諶泓渟成長的每一個時間段,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再到懵懂少年,照片大概是諶盈拍的,因為每張照片都顯示出拍攝者對他掩藏不住的關切和愛意。李信昀看著照片裏的諶泓渟從冰雕玉琢般可愛的小團子,長成了清致美麗、有些模糊性別界限的少年,諶泓渟顯然從小便繼承了母親諶盈的美麗,樣貌生得非常精致。相冊一頁頁翻過,李信昀內心產生了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仿佛他陪著諶泓渟走過了他的成長歲月一般。

相冊很快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張照片也是諶泓渟,但是與前面的照片似乎大不相同。

照片上還是少年時期的諶泓渟,臉上沒有一點笑容——雖然前面的照片諶泓渟也並不笑,看起來也少年老成,但是神情之中有許多屬於少年的勃勃生氣,與這張照片的的陰郁完全不同。這張照片上的諶泓渟看起來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容貌上已經大致有了現在的諶泓渟的樣子,只是因為還年少,五官和臉龐還並沒有長出那種屬於成年男性的銳利,因此依舊還顯得性別界限十分模糊。他身形異常地瘦弱,寬松的白襯衫顯得空蕩蕩的,過於昳麗的五官和留到了肩膀的長發使得他乍看之下完全像是一名過於陰冷孤僻的少女,美麗得仿佛鬼魅一般,叫人覺得心生懼意,又忍不住誘人沈迷。

他看著鏡頭的眼神非常地專註,像是在非常認真地註視著鏡頭後的人,專註得像是盯著獵物一般。他的嘴唇角微微彎著,仿佛是經過了攝影者苦口婆心的勸誡之後才非常勉強地露出一個象征性的微笑,即便是微笑,都含著某種危險的意味。

李信昀看著照片有點晃神,呆呆地註視了好一會兒。

看了一會兒照片上諶泓渟的臉,李信昀覺得這照片有點古怪,他視線照片下方移了移,才發現照片古怪在哪裏。

……諶泓渟是坐在輪椅上的。

也許是察覺到了李信昀的疑惑,諶泓渟解釋說:“啊……那張照片是十七歲的時候照的,那會兒剛出了車禍,腿受了傷,在老宅子裏養傷的時候別人給照的。”

李信昀便又想起來坊間傳聞的“諶盈的孩子在車禍裏被撞殘了雙腿”的說法,看來也並不盡然是傳聞。他下意識地看諶泓渟的雙腿,諶泓渟察覺到他的視線,笑著說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就已經養好了。”

合上相冊之前,李信昀看見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的筆寫著字,標著時間和地點,時間都已經有些花了,地址還能夠勉強看清楚,李信昀努力辨認了一下,寫的似乎是“八月十三日,於舊橋鎮”。

舊橋鎮?

這是個李信昀相當熟悉的地名,那是他養母的老家,十四歲的時候,養父生病,弟弟尚且年幼,因為養母疲於照料,無奈之下只好將李信昀送去了老家舊橋鎮拜托老家的親戚照顧,李信昀在那裏一直生活到了十六歲。

李信昀下意識地按住了腹部現在刻著諶泓渟的名字的地方,那裏曾經橫亙著的一道他已經不記得來歷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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