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達吳歐公司時，正好是上午九點整，已經有不少像是來應聘的大學生陸陸續續在內部員工的引導下領取了報名表格並填好，然後每五人分為一組，一共六組，等在會客廳中，以組為單位，依次被帶上五樓的會議室進行考核。

很不巧，兩人被分在了不同組，吳佳佳在第一組，竹文心卻在倒數第一組。竹文心耐心地坐著，發現距離第一組被叫上去，不過間隔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便有人事部的專員下來領了第二組上去。她又等了等，還是不見前一組人回來，才猜想莫非是怕洩露了考核題目，所以先考的人是被集中在了某一間會議室裏等候最終的錄取結果，又或是從其他出口被引導離開了。

如果是筆頭考試，題目一樣，就沒有必要分組進行，大家一起答完回家等消息即可。由此竹文心推斷，應該是HR（人力資源）統一出題，給一定的時間思考，再由應聘者逐一回答，那麽同時進去太多人則彼此幹擾，效果不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半小時後，終於輪到了竹文心所在的第六組。

“第六組，呂英、竹文心、曾倩、陳佳、宋煜。”人事專員抱著文件夾，攤開喊了五個人名，然後對應著報名表上的照片略打量了他們兩眼，便頷首轉身，“跟我來吧。”

竹文心掃了眼與自己一道上樓的競爭對手，兩女兩男，心裏沒太多想法，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直到電梯“叮咚”一聲，在五樓停穩。她習慣性地往旁邊站了站，等其他人都出了電梯，才最後一個走出。

正巧旁邊的那部電梯也在這時打開了門，竹文心反射性地腳步稍停，轉頭看去。電梯間裏一前一後走出兩個男人，跟在後頭的顯然是跟班秘書，提著公文包，正低聲向步履沈穩走在前面的年輕男人報告著什麽，隱約能聽到些類似“會議”“行程”之類的字眼。

也許是察覺到竹文心的目光，原本正低頭看表的年輕男人突然擡眼朝這邊看來。

對視的瞬間，竹文心嚇了一跳，倒不是偷看心虛，而是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正是吳歐的創始人吳濤。這個男人面容幹凈，站得筆挺，一身藏青色槍駁領雙排扣配上大角度襯衫領，唇邊始終含著一抹從容淡笑，似乎自帶老練又不失銳氣的自信氣場。和當日在典禮演講臺上慷慨激昂的他，氣質又有些許不同。

她發現吳濤像是也要進會議室，下意識地收回目光，停步，等他與秘書斜穿過身前，推開前門入內後，才忙快步跟上前面四人，排隊站好，從後門魚貫而入。

進去後，竹文心果不其然看到原本坐在大型橢圓會議桌主位的主考官正起身往旁邊移座，為吳濤讓出位置，其餘幾位考官也紛紛起身移了一個位。主考官邊讓，還邊笑說：“吳總，這已經是最後一組了，早知道您要來，我們就把時間再延後些。”看來這位吳總是臨時起意，要來面試今年的暑期實習生。

吳濤擺擺手，吐字清晰，鏗鏘有力，言語幽默，卻給人以說一不二之感：“不必。不能新人還沒進公司，我們就先把不守時、不守約的毛病給’言傳身教‘了。”

“吳總說的是。”主考官應該是企劃部總監，看年紀三十出頭，卻對更加年輕的吳濤畢恭畢敬，“您看一下，這是之前我們幾個商量後覺得創意與表達能力都比較出色的人。”他說著，彎腰探身遞給吳濤幾張報名表，表上似乎簡單批註了些內容，每張報名表後還附著另外一張A4紙。那些紙上所寫或密密麻麻，或寥寥幾句，不盡相同。

“嗯，你們開始吧，還是林總監你來主持。我旁聽而已。”吳濤收下，低眼看著，同時交代。

“好。”林總監笑著點點頭，然後才坐下，面向竹文心等五人，收斂笑意，簡明扼要地提出了要求，“那麽就請五位以餐飲業為對象，設計一款便民生活應用類APP。你們有十分鐘的時間思考與草擬方案。十分鐘後，請各位用一分鐘陳述你的創意，註意突出重點與亮點所在。”

說完，他低頭看向腕表，微微頷首著對五人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示意可以開始了。

圓桌兩側的位置上都擺著白紙與筆，竹文心並不猶豫地選擇最近的座位坐下，打開筆帽，只消筆身在指尖旋轉兩圈的工夫，便嘴角一勾，在紙上啁啁地寫起來，運筆十分流暢，少有停滯。

她幹凈利落的動作與落筆時胸有成竹的模樣，吸引了吳濤的目光，相比於其他應聘者相互觀察再斟酌著落座，冥思苦想好一陣才躊躇著下筆，仍舊斷斷續續，刪刪改改的狀態，呈現出了全然不同的果斷從容。

墻上掛鐘的分針走過兩個小格，寧總監的目光也從腕表上移開，看向五人：“十分鐘時間到了。各位可以停筆闡述了，從左首第一位開始吧。”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竹文心也在紙上圈落了最後一個句點，含笑擡首，視線掃過上首的吳濤等人，最後落在第一個陳述人身上，饒有興致做傾聽狀。

然而那個理著寸頭的青年卻顯得很沒底氣，雙手局促不安地將自己面前的那張不知何時被他折起來的紙擺弄來擺弄去，最後重重一嘆：“對不起，我……我一時沒有思路。”

好似也在意料之中，大概前面幾組中不乏“交白卷”的應試者，林總監只是無聲地一點頭，就將目光投向第二個穿著有些嘻哈風的青年，對了眼報名表上的照片：“那麽第二位宋煜，請你簡單說說你的創意吧。”

“考官好啊，我這個人比較喜歡玩游戲，所以我的想法是將這款餐飲便民APP的設計游戲化，通過簡單休閑易上手的放置類游戲模式，讓用戶通過收集游戲中的圖鑒，來收集各類美食推薦。不過更細節的設計，比如游戲的題材選取，游戲圖鑒與所推薦的美食是否需要緊密掛鉤，還有美食推薦涉及哪些內容，我還沒有想好，時間太倉促了。”宋煜的狀態輕松，直視林總監，也不看自己的草稿，信口而談，“對了，這款APP的名字，我想可以叫’給你好吃‘。”

他的話音落下，幾名面試官便低聲交換起了意見。竹文心雖然聽不清他們交流的具體內容，可包括林總監在內，無論是神情還是肢體語言，都透露出了對宋煜這個研發創意的肯定意味。唯獨坐在中央的吳濤不動聲色，微屈的食指按著某種節拍輕輕叩擊著扶手，看不出他的想法。

“好。接下來請··…”簡短討論結束後，林總監再次拿起手中的報名表，看清上邊寫的名字時，頓了秒，才遲疑地讀出來，“竹...文心”

’文‘字足以證明文化有多高。

“各位考官上午好，”竹文心毫無拖泥帶水地切入了正題，“下面我根據剛才總監提出的APP需求定位，闡述一下我的設計。我認為可以開發一款外賣軟件，叫’全民食堂‘。它與其他外賣軟件不同的創意亮點是，能夠在征詢用戶同意的情況下，將自己的訂單與評價通過大數據分析，分享給有著相同食物愛好的用戶，做到美食攻略共享，解決現在許多年輕人每次叫外賣都得為點哪家，點什麽而苦惱的問題。只要在叫餐時搜搜附近的共享食譜，就能一鍵得知大家最近都在吃什麽，什麽好吃。APP官方也可以推出每周、每月的明星食譜，借此與餐飲商家深入合作。”

起身走上前幾步，將手中的那張A4辦公紙遞給林總監，高至裳眼中盡是名日“自信”的光芒，沒有咄咄之勢，卻又令人無法忽視：“因為時間有限，所以我只起草了一份綱要型的項目書，經過Swot（態勢分析）法的分析，我相信這款APP在如今各色外賣軟件頻出、趨同，然而越來越多的人反而感到’無處可吃‘的現狀下，打開全新的市場！”

“這…·…”林總監接過，只掃了一眼，就喜上眉梢地將這僅有一頁的項目書擱到吳濤桌前，話音帶了幾分急切，像撿到寶了似的，“吳總您看看一這不簡單啊！”

“嗯，簡明扼要，條理清晰，更重要的是創意雖不大，卻切中市場需求。”吳濤就顯得淡然多了，略略過目後，側首對著林總監似笑非笑，“依我看，你企劃部有時磨一個月洋工做出來的方案，都未必比得過這位竹小姐的十分鐘啊。”

“是，是······下半年我一定會抓緊盯著，爭取盡快策劃出一個重點項目。”職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調侃之辭，林總監點頭賠笑，心思千回百轉。

企劃部已經近半年都沒能拿出什麽能挑大梁的APP研發方案了，但那些堪稱神來之筆的創意，又怎麽是說有就有的呢？頭發一大把一大把地掉，卻還是換不來一個能得董事會和這位創始人老板青睞的開發企劃！加上前兩日，吳總居然不容分說地空降了個毛頭小子做企劃部的評估經理，林總監更是徹夜失眠，猜不透這位上司的用意，究竟只是想擺座“警鐘”給他，還是真打算部門總監的交椅換個人坐坐？

“竹小姐的企劃能力足以勝任項目策劃專員。不過我也很看重一個策劃人員的眼光是否獨到犀利，能不能對其他策劃專員，甚至是自己想到的研發創意做出客觀準確的價值評估。”吳濤也無意在面試會上讓林總監太難堪，轉而看向竹文心，笑問，“所以依竹小姐看，宋煜先生的’給你好吃‘APP，創意如何？”

這是加試一題啊。竹文心不怕問題，卻覺得這答起來有些得罪人，不禁抿唇瞥了宋煜一眼：“如果實話實說……新瓶裝舊酒。”

“哦？怎麽說？”吳濤饒有興趣地揚眉追問。

看來他是鐵了心要讓自己把人得罪透，竹文心深吸一口氣，不再委婉表達：“這創意初聽之下很新穎，能吸引用戶眼球。但我們這款APP既然定位在便利應用，那麽在餐飲方面為用戶帶來更加便捷的體驗才是最重要的，以收集圖鑒的游戲方式收集美食推薦，固然比那些直接推送美食攻略的APP多了幾分趣味，卻無形中增加了用戶獲取信息的成本，畢竟所有游戲都是要消耗時間的，這樣一來未免本末倒置。試想，當用戶希望立刻獲得某一類食物的推薦，卻不得不先花一個小時甚至更多時間在游戲中解鎖圖鑒時，他們會不會選擇另下一款更快速便捷的APP呢市場上這類APP可不在少數，單純靠新鮮的包裝恐怕不能站穩腳跟。”

三聲拊掌，在諾大的會議室中回蕩得格外響亮。“不錯，這款APP如果推出，前期或許能用概念炒作獲得一時的熱度，用戶黏著度低卻是致命傷，產品壽命十分有限，不值得開發。”吳濤朗笑著起身離座，似乎沒打算繼續旁聽下去，按按林總監的肩頭，留下句話就走了，“這樣的人才你可要為公司好好把握，培養起來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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