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尾隨磚頭斧子去過鐘宛若的‘田園小舍’後，盛昆侖忽然就理解了他們為什麽逮著機會就往她那裏跑？那個如梔子花般清幽雅致的女子，永遠淡淡地，不顯山不露水，卻洞察一切，明明美得如花一般，卻不張揚，躲在暗處靜靜開放，一如她的為人，低調內斂，卻正直善良，她對磚頭斧子，沒有虛假同情，只有真心相待，這樣的女子，集天地精華與一身，盛昆侖有些不明白，同為男人的沐少離怎會說不要就不要？

這天傍晚，盛昆侖陪著母親散步，兩人沿著村路一直向遠處的田野走去，冬季，沒融化的積雪零星散布在凍僵的泥地上，遠遠一看，就像墨染的布上點綴的白色小花，樹木雕零，寒鴉瑟縮在枝頭上。

“快到臘月了，出了臘月就打春了！”盛夫人道，“兒子，來年春耕要提前，專家跟你說的你記住沒？還有種子，適合咱們這塊------”

“娘，你告訴我，當年真的是鐘宛若告密的嗎？”盛昆侖瞇著眼看著遙遠的地平線，那裏，桔色的天和黑白相間的地連在一起，不覺好看，有一種很滄桑的感覺。

“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盛夫人扭頭看兒子。

“------”盛昆侖頓了一下，“娘，這幾天我都在想這件事，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是不是中間有什麽誤會？”

“娘並不清楚！”盛夫人嘆口氣，“你與鐘宛若早已沒有關系，既放了她，何必又去招惹？昆侖，鐘宛若不是普通女人，她有自己的堅持，你不要和她再有聯系！”

“娘，您知道爹臨死前說的是什麽嗎？”盛昆侖微傾下身子，雙手握著母親的肩膀，“爹說，休書他沒給鐘宛若，讓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你準備聽你爹的話兒？”盛夫人忽然疲累地道，“你爹的話你最好不要聽，我與他夫妻二十八年，卻不知他哪句話真，哪句話假，昆侖，聽娘的，鐘宛若不是你的菜兒，你爹權利欲太重，讓你和鐘宛若在一起，可能是為了江東王，娘了解你，你看待百姓重於權利地位，你爹已經死了，你不需要遵守他的遺言，娘只想你按照自己的心願活著。”

“娘，你不喜歡鐘宛若？”盛昆侖盯著母親的眼睛。

“天下會有不喜歡她的人嗎？”盛夫人嘆口氣道，“只是，她註定不屬於你！”

“沐少離已經把她送給了我！”

“現如今是什麽時候？人口豈能隨便買賣？傻兒子，你以為沐少離是真的將她送給你？”盛夫人輕撫兒子臉頰。

“難道是假的？意欲為何？”盛昆侖有些不懂。

“沐少離已經後悔了，你真是粗心大意，沒看到北關的每個角落都布滿夏軍的耳目？”盛夫人嘆息道，“沐少離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最起碼現在你沒有抗衡的能力，鐘宛若再好，都與你無緣！”

“誰說的，”母親的話激起盛昆侖體內爭強好勝的因子，“她並不討厭我，她覺得我是一個好將軍！”

“你多好都沒用，她不愛你，她的心早就給了別人!”

“沐少離嗎？他拋棄了她!”

“若果她愛的是沐少離，沐少離會惱羞成怒嗎？連你這樣的木頭都對她感興趣，只要她願意，哪個男人能逃出她手掌心？”盛夫人用手指狠狠地點了兒子額頭一下，“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

“她愛誰？”盛昆侖急問，“既然不是沐少離，那是誰？”

“劉子潤！”盛夫人平靜地道。

盛昆侖松開了手，看著母親，忽然笑了。

“娘，您的想法真奇葩，她愛他，會出賣他嗎？”

“出賣？你可親耳聽見她去你父親那裏告密？但娘親眼所見，她於大火中救出劉子潤的母親！”

“------”

“昆侖，別趟這趟渾水，娘最怕的就是你對她感興趣，一旦動了心，你就逃不掉了！所以，別再見她！”

多年以後，盛昆侖回憶起與母親的這段談話，終於明白，自己飽經世事的母親，竟是最睿智的人，她比自己還明白自己，鐘宛若是自己的情蠱，自己動了心，並因此痛苦一生。

可是，當時的他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喜歡和她聊天，自己真正愛的是夏如冰。

盛昆侖只把母親的話聽進去一句，那就是鐘宛若愛的是已經死去的劉子潤，這讓他覺得當年的事兒另有隱情。

很長一段時間，田園小舍是這樣的一種狀態，吃得肚皮滾圓的磚頭斧子前腳剛一離開，盛昆侖後腳就到，若果沒吃飯，宛若就會做點簡單的吃食，常常盛昆侖倚在竈間的門上，看宛若在竈臺上忙碌，有什麽吃什麽，並沒因他是將軍就特殊照顧，更多的時候，盛昆侖都是吃過飯才來，宛若就會倒上清茶，兩人相對而坐。

“------這四分五裂的局面何時會結束？”盛昆侖說道，會情不自禁看向灰蒙蒙的窗外，“什麽時候江東才會晴天碧水，再無鐵馬金戈？”

“現在的江東不就是這樣嗎？”宛若微笑道。

“你明知這是暫時現象，五年一過，勢必還要慘烈！”盛昆侖瞪她一眼道，“就算昆侖退出爭霸舞臺，各方勢力依然會為那個位置你死我活，遭罪的還是百姓！”

“大不了宛若還要養父出面請求中央集團幹涉!”她淡淡道，似混不放在心上。

“你，真是婦人之見，地方軍閥割據，正是北國政府慫恿所致，只要不威脅到他們的統治，他們樂意看到我們互相牽制，打得頭破血流！”

“將軍所言卻是今日北國現狀，軍閥混戰，禍國殃民，北國政府依托東瀛和沙俄，出賣國家利益，確實讓人心寒，不過，並不是每一個北國人都麻木不仁，中央集團的倒行逆施已經引起有識之士的反抗，將軍不聞流水，北川等多地打起反帝反封建旗幟，只待時機成熟，北國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屆時，將軍只要振臂一呼，江東擁護和平自由的人們必會跟之，何愁星星之火不能燎原？”她說，星星一般的眼睛光芒四射。

盛昆侖忽然覺得坐在自己面前喝茶的女子與往常不一樣，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輝，這個美麗的女子她的政治遠見，她的和平理念竟與自己完全契合。

“就算那一天真的到來，我以什麽能力來號令江東？”盛昆侖頹然道，“我是沐少離夏侯的手下敗將，手下士兵不足一萬，江東任何一個小軍閥都比我有實力，茍延殘喘於北關，連吃飯都是問題，還敢奢談什麽理想信念？”

“勝敗乃兵家常事，將軍怎可因一時失敗，就心灰意冷？”宛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將軍憂百姓之所憂，苦百姓之所苦，群眾基礎良好，懷抱富國強兵之理想，思想境界非江東舊軍閥可比！所缺不過是實戰方面，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哪一個不是千錘百煉？將軍只要保持純良天性，必成大器！”

她娓娓道來，語氣平淡，盛昆侖已然熱血沸騰，鐘宛若卻好像談論天氣一樣自然。

“鐘宛若，你可知自己善於鼓動人心？”盛昆侖道，“你的話讓我相信自己會站起來！”

“將軍當然會站起來！”她望著他道，“不管是誰，都無法阻止歷史向前發展，若他們還為一己之私，不顧百姓的死活，等到百姓醒悟那天，就是他們滅亡之日，宛若一介女流尚且明白這個道理，將軍怎麽還想不明白？百姓向往和平，和平就一定會到來！天下事，從來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江東百姓企盼將軍帶給他們和平自由！”

“鐘宛若，你可願意幫助我！”他問，眼睛閃著晶瑩的光，好像茫茫大海中的溺水者，發現了救生衣。

“願意！”她爽快答道，毫無忸怩之態，“宛若盡全力，但宛若要將軍任何時候不忘初衷，一切皆為江東和平！”

“盛昆侖發誓要讓江東天清水碧，百姓安居樂業，若違誓言------”

“夠了!”宛若道，“宛若信得過將軍！”

面前的女子淡然篤定，就像炎夏山間流淌的清泉，沁人心脾。

兩人天南海北，暢古喻今，政治軍事，農田耕種，水利灌溉，貿易經濟，談得最多的還是百姓民生。

“------將軍不僅要頒發減稅減租的政策，還要動員北關，南安，響水等轄區內的地主，富農，將他們無由兼並的土地分出一部分給無地農民種植，若還是不夠，將軍自掏腰包購買土地，送給他們，以此吸引更多的流民來北關安家，農業為主，商業為輔，當務之急，讓大家都不餓肚子，生存解決了，才能想到發展，北關有四凰沒有的牙雕，玉雕，磚雕，還有漆器，紙扇，將軍若認可四凰的商業模式，不妨引進到北關來！”她說，他不停地點頭，不知不覺間，更深夜露，盛昆侖意猶未幹，卻男女有別，不便再多打擾。

他告辭，相約下次再來。她送他，在冷月下靜靜看他離去。

黑黑的夜中，他絲毫不覺疲累，心情亢奮，於黑中看到點點光亮，那是她給的，馬蹄踏踏，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她，越琢磨越覺得她與外界傳說的不一樣，這個謎一樣的女人引起了他巨大興趣，盛昆侖忘記了，他已經有好長時間不曾想起夏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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