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盡管開得慢，響午之前還是到了礦場，宛若剛一走進礦場的大鐵門，就見門衛丁伯跑出來。

“那個慫兒又來了！”丁伯湊到宛若跟前小聲道，“大小姐，帶了一幫人，都扛著槍！您看要不要知會一聲軍座？”

“不用!”宛若道，“外面風大，丁伯，您趕緊回去！”眼角輕瞄，院裏靠陽處車棚下，停著一輛車，穿著都督府侍衛服飾的四個男人扛著槍，倚著車身抽煙，因到西山礦場催貨，不是軍事行動，故有些懶散，這會兒，看到穿著淡藍色棉襖，頸上圍著一圈白狐皮的軍座夫人走過來，立刻拋下手裏的煙，點頭哈腰打招呼。

宛若淡淡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上了臺階，進到裏面，向右拐，再穿過一條回廊，便是樓梯，沿著樓梯上去，直拐，再左行二十米，就是宛若的辦公室，剛剛在樓下，沒有看到夏侯的狗腿子張副官，宛若猜想他一定在樓上，果然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一陣靡靡歌聲，“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照，車水馬龍！”從門內飄出，宛若推門進去，只見張副官正坐在沙發前，翹著二郎腿，一只手端著茶杯，一只手隨著節奏打著拍子，微閉著眼，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少離！”宛若輕柔地道，“你快看，咱們的張副官多會享受？”

一聽沐少離的名字，張副官騰地站起來，滾燙的茶水溢出杯口，燙得他直哎呦，四處一看，方知上了鐘宛若的當。

“二夫人，您真是知道怎麽整治卑職！”張副官道，低眉順眼，半弓著身子，裝出一副謙卑的樣子，“小的都來半個多時辰了，等得實在心焦，才沏茶聽歌打發時間，還請二夫人見諒！”

自從鐘宛若嫁給沐少離後，張副官再沒敢大聲和宛若說過話，大概想到以前對宛若的種種刁難，雖說是得到督軍和沐軍座的首肯，但今時不同往日，鐘宛若成了沐少離的心頭肉，如果她吹點枕頭風，他還真就吃不了兜著走，心裏怎麽恨，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奴才相。

“張副官請坐！”宛若道，“您可是督軍身邊的大紅人，這麽大冷的天兒來礦場，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萬一宛若今天不來，張副官不是白等？”

脫下皮手套，坐到辦公桌後。

張副官心裏道，怎麽沒通報，你手下的人都串通好了，搪塞阻攔，連你人影都看不到，要不趕在一大早強行溜進來，恐怕又不知道被推脫到哪一天。

“二夫人，卑職實在是逼不得已，您曉得督軍的脾氣，您礦上的硝石不是量不夠，就是純度不行，督軍已經發過幾次脾氣！”張副官道，“這都到月末了，二夫人，您的硝石供給是零呀，卑職如何跟督軍交代？”

“張副官，你以為我不著急嗎？”宛若揉著太陽穴，一臉疲態，“當初宛若就和督軍說過，西山礦場硝石數量少，含量低，加上挖掘技術，提煉水平均達不到軍方所需，不止一次建議督軍另辟購買門路，都督卻不聽宛若所勸，固執認定我鐘家的這個礦場可以提供足夠量的硝石用以制造火藥炸彈，事實呢？”

“可是，二夫人，鐘家和軍方是簽有供給合同的，如果鐘家不能提供足夠量的硝石，是要賠償損失的！”

“這就是宛若頭疼的原因，”鐘宛若繼續道，“我鐘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也是一滴血一滴汗賺來的，礦場一直賠本運營，長此以往，如何吃得消!”

“二夫人，鐘家實力雄厚，為什麽不想辦法購買新的開采機器？怎麽也好過現在這樣不死不活局面吧？”

“張副官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說得好容易?”宛若冷然道，“姑且不論新型機器要花多少錢，效果如何，軍方有沒有補貼，就說咱們腳下的這片礦場，督軍沒找人勘探過，宛若可找了洋人勘探家，給出結論，西山礦場的硝石含量只有百分之四十不到，民用價值很高，軍用則差強人意，請問張副官，宛若如何給督軍達標的硝石？”

張副官啞口無言。

“所以，宛若一開始就不讚成西山礦場硝石軍用，宛若是個商人，計較得失，一直勸家父放棄礦場，不僅因為賺不到錢，更怕耽誤督軍的正經事，但督軍卻再三保證不給鐘家任何壓力，讓我鐘家自行安排生產，只要到期湊足數量就行，如今卻嫌硝石含量不足，張副官，你要宛若怎麽辦?”

“二夫人，卑職知道您的難處，可您總得為卑職想想！”張副官彎腰垂頭道，“督軍的脾氣您知道，多少您先讓卑職弄回點，也好交差呀！再說，您和督軍不是有合同嗎？您也不想違反合同賠款吧！”

“-------”宛若不講話，好像陷入沈思中，娥眉微皺，秀眼迷茫，臉孔潮紅，忽地她笑笑，“還好是賠錢，不是抓進二號監獄！”

“二夫人，”張副官心裏咯噔一下，“卑職以前做事魯莽，讓二夫人受了委屈，軍座已經教訓過卑職了，二夫人如心裏還有氣，卑職就站在這兒讓您打罵出氣！”

“張副官，”宛若似沒聽見他的話般，水蔥般一雙玉手輕扣桌面，“真是天公不作美，誰料到昨兒下這麽大的雨兒？不如你回去跟督軍講明情況，寬限幾天，一待天晴雨止，宛若必會盡快湊足量上交軍部！”

“如此最好不過，”張副官如釋重負，“有二夫人這句話，卑職就睡得著覺了，卑職這就回去把您的話原封不動說給都督聽！”

鐘宛若，今晚若要老子抓住你的把柄，看沐少離怎麽保你？他恨恨地在心裏道。

宛若站在窗前，看著張副官和他的狗腿子們離開後，才叫強叔上來，細細地做了一番部署，“強叔，要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

“大小姐，你放心，定會將這批硝石處理好！”

宛若點頭，只覺渾身疼痛，頭腦發暈，送走了強叔，她實在挺不住，去辦公室裏間，歪在軟榻上，想稍作休息，不曾想，迷迷糊糊地竟然睡了過去，好像是有人發現了鶴雲山的硝石，無數戰馬飛馳在深山老林中，厚厚的松葉被翻開，大量的硝石露出來------

“滴滴！”淒厲的防空警報聲音持續不斷，她一激靈，一下子從夢魘中醒過來，渾身都是粘乎乎的汗，窗外，日落西沈。

警報聲依然響著，就像在耳邊一樣，震得她要暈過去，這個時候強叔還沒回來，定是出了事兒，這樣不間斷的警報聲，只有在全城戒嚴的時候才會響起，不出現大的事情絕對不會使用，難道是自己錯算了哪一步？要是強叔被抓了，該怎麽辦？

她坐在暮光中，七上八下胡思亂想著，任何一聲警報聲都令她心驚肉跳。

“在這邊，往這邊跑了！”樓下傳來喊叫聲，她的心狂跳了兩下，竟是礦工中出了名的大嗓門東子在喊，“快，跟上！”

她忙奔到窗前，俯身向下看，因是二樓，看不很清楚，影影綽綽的，大約十幾個礦工跟著東子在樓下四處脧視，搜找，每個人手裏都拎著鐵鍬。

“什麽情況？”她忽地拉開窗子，探身出去大聲問道。

樓下的礦工顯然沒料到鐘宛若還在辦公室裏。

“大小姐，有殺手闖進咱們這兒了，”東子馬上回話道，“我們都看見了，是兩個奇形怪狀的人，闖進院子後就不見了！大小姐，您怎麽還沒回去？太危險了，您趕緊離開！”

宛若楞了足有五秒，方將東子的話兒和驚天動地的警報聲聯系在一起。

“小心搜查一下！”她已經冷靜下來，冷哼道，“奇形怪狀的殺手？咱們是礦場，到咱們這兒做什麽？殺誰？危言聳聽，搞得人心惶惶！別是看花了眼！”

說罷，縮回身子，關上窗戶。

殺手不殺手的，她倒沒放在心上，全城戒嚴，說明這兩個殺手身份非比尋常，強叔到現在還沒消息，宛若一顆心始終吊著，放不下來。

又等了一段時間，天差不多黑透了，依然不見強叔的身影，宛若本想繼續等下去，莫副官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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