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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宮闕迷金醒,龍鳳難解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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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她時,她是亡國公主,被人剝光衣裳懸掛在青樓一條街受盡屈辱,她剛進翎王府,卻是對他四皇弟忠心耿耿,那時他爭強好勝,連個下人都得不到甚為氣悶,對她是勢在必得,後來竟逼得她險些以死明志。那時候,他就知道她是一個極為重感情的堅毅女子。

——引子

慕容華並不接話,又把方才的問題說了一遍,易蕓微微凝眸,“皇上應當知道這臥龍殿裏只能住兩個人,一是皇上,一是皇後。”

慕容華擡眸看著易蕓,微微點頭,面上平靜如水,心裏卻不禁有些酸楚,生怕她會說出那句關於“身份”關於“尊卑”的話來刺傷他,“朕自是知道的。”

易蕓也跟著點了點頭,唇邊的笑容美輪美奐,“華,這座宮殿這張床見證了太多女子的榮辱興衰,我從沒想過要做皇後,也不想與曾經睡在這張床上的女人比較什麽。這一生,我都是你的妻,卻永遠不會做你的皇後。”

易蕓話音剛落,慕容華還未說些什麽,她便已然轉身離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嘆息一聲,回過頭來哀戚的看著他,“華,我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不是一時半刻便能解決的。”只怕是沒有時間了,若不是正面對上了,她也不願同他這般嚴肅的說話。

是啊,他們之間的問題還有很多,慕容華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們默契的不去提及,也正是因為了這份默契,竟然讓一件小事戳破了他們之間的問題。慕容華很清楚自己絕對是愛她的,可以為她刀山火海、出生入死,只是當一切都平定下來的時候,在這樣一座高墻大院中,想要默契平淡的活下去反而成了難題,這些對於平常人來說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可是對於兩個皇室中的產物來說,卻是困難重重。這一切的一切還需要他們慢慢的磨合,可是偏偏之前他們不願意觸及,如今事情已經擺到了面前,不得不解決了。

易蕓出了臥龍殿,李木走上前了聽候差遣卻被易蕓揮手遣退了,易蕓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往昭華宮走去,她擡手撫摸著圓滾滾的腹部,這裏的小生命已經五個月了,而她也快不行了,身子越來越弱,早產已然成了必然之勢,只是她想要盡量讓孩子晚些出生,這樣她才能保證孩子生下來以後健康的成長。

易蕓回了昭華宮,從梳妝臺的抽屜裏拿出來一個小瓷瓶,從裏面取出了一枚藥丸服下,她唇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寶寶,這是娘親唯一的辦法了,你一定會健康成長的。”

易蕓站在窗子邊看著外面明亮的月亮,喃喃地念道,“就剩一個月了……”

“到時候你就會越來越虛弱,剩下的兩個月便只能在床榻上度過了,是不是?”

易蕓心中一驚,回過頭去,一身紅衣的白狐正站在她的身後,她對於這個強悍男子知道這一切並不覺得奇怪,因此也並未想著遮掩,“高高在上的白狐國君,什麽時候竟然對易蕓一個小小的女子這般傷心了,真是令易蕓受寵若驚。”

易蕓話中的諷刺意味毫不掩飾,赤.裸裸的表達給白狐,他知道她最厲害的莫過於一張嘴,因此也不同她較真,否則真是針鋒相對起來,他倒不見得能占上風,對於沒有勝利把握的事情,他通常是不做的。

“小蕓兒啊,本公子對小蕓兒的愛慕之情你是早就知道的,關註小蕓兒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小蕓兒說是嗎?”

易蕓冷冷地看著白狐,並不接話,白狐哈哈一笑,俯下身子在易蕓臉頰上吻了一吻,他眼角眉梢裏盡是妖嬈,“小蕓兒,本公子倒是不介意同你當著旁人的面親親我我,不過就怕你的小丫鬟吃醋。畢竟,皇宮裏最缺的就是男人,更何況是本公子這樣英俊風流的絕世美男子。哈哈哈……”

笑聲還未落,白狐在消失在了原地,易蕓看著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小萍,“什麽事情?”

小萍快速的收斂面上驚詫而又了然的神情,沖著易蕓禮了一禮,“娘娘,皇上來了,皇上讓奴婢傳話,問娘娘見是不見。”

易蕓閉了閉眼睛,輕輕嘆息一聲,“去告訴皇上本宮已經歇下了,天色已晚請皇上回去早些歇息吧,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小萍俯了俯身,退下去了,小萍走到昭華宮門前把易蕓所說的大概意思告訴了慕容華,卻很是別有用心的漏掉了一句——“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易蕓與慕容華都是極為縝密機制的人,這句話便代表著易蕓並沒有同他生氣,只是想靜一靜,明日的時候便好了,沒有了這句話,這番話便生生的變了個意思,成為了硬邦邦的拒絕。

第二天,易蕓剛起身便見著小荷進來稟報,說是翎王爺在門外求見,這樣的事情本是常事,只是今日裏慕容翎比往日裏來早了大半個時辰,易蕓本來就準備見見慕容翎,趁著她還有精力的時候把這段事情做個了結。

“讓王爺在偏殿等著,等下本宮就過去。”

“是,娘娘。”

易蕓對著銅鏡照了照,蒼白消瘦的臉龐,一彎細細長長的眉,好似弱不禁風的細葉,隨時都有被風吹壞的可能,一雙漆黑冷清的眸子在整張臉上顯得極為明顯,她微微苦笑著:不過短短數月,自己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果真是歲月弄人年華去。

易蕓到偏殿的時候,慕容翎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見著一身素袍,脂粉不施的她被人攙扶著走進來,外面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好似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芒,如同神女臨世,正如民間的傳言那般,神聖不可侵犯。慕容翎看著這樣冷清中帶著些許溫暖的易蕓,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如此毫不顧忌的日日守在昭華宮外求見,已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留了把柄在慕容華手上,只是他已經顧不上計較這些了。

易蕓在上首的軟榻上坐下,也不拐彎抹角,直接來了個開門見山,“翎王爺多次前來探望,怎奈本宮身子一字不好,未能親自接見,怠慢之處還請王爺多多見諒。本宮久病體弱,精神不濟,若是翎王爺有事不妨直說。”

慕容翎在昭華宮外等待了多日,本來有滿腔的話相同易蕓說,然而聽得易蕓如此說,他反倒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如此,兩人便沈默了下來,說著一些不鹹不淡的場面話,過了半個時辰,易蕓有些疲累了,不想再同他繞彎子下去了,索性率先點破了兩人之間隔著的那層窗戶紙。

“翎王爺,易蕓早已不是以前的易蕓了,王爺也不是以前的王爺,我們的身份意味著要承擔相應的責任,本宮已經是皇上的妃子,再與外臣有過多的接觸只怕是要落人話柄的,既然王爺沒什麽要緊的事,本宮便不多留了。”

易蕓站起身來,小荷扶著她出了偏殿,頭都不曾回,慕容翎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又怎麽會不明白呢?

慕容翎離開了以後,易蕓又讓宮人搬了靠椅出來,坐在庭院中曬太陽,這天慕容華一直沒有來,倒是慕容羽在黃昏時分來了,他靜靜地站著什麽也不說,對於他想說的話,易蕓很清楚,她又把上一次的問題拿出來問了一遍,問他要理由,他仍是什麽都沒有說。

易蕓勾唇一笑,站了起來,仰頭看著愁眉苦臉的慕容羽,“四王爺,這世間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世俗一個標準的,每個人理解的幸福都不一樣,只要你要的不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這世間便沒有什麽事情羈絆住你的腳步。四王爺,我很明白這種感覺,既然你已經決定了,便去做吧。去找皇上,他會成全你的。”

慕容羽擡頭直直看著易蕓,竟是笑了,帶著記憶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切盡在不言中,即便是什麽也不說慕容羽也明白易蕓的意思。而易蕓則是把難題丟給了慕容華,讓他解決,反正朝中的事情他比她清楚多了,讓他決定也少去了中間許多麻煩的環節。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即逝,易蕓的身子越來越弱,身體消瘦的只剩下了苦頭,一雙手臂堪堪比香蕉粗上一點點,好似輕輕一碰便會折斷。她連下床都變成了很困難的事情,整日裏只是待在昭華宮躺著不出去,慕容華得了空便過來瞧瞧她,待的時間長短不一,只是晚上不再在這裏宿下

易蕓的一顆心初時酸澀疼痛,漸漸開始心力交瘁,而後變得麻木起來,見了慕容華也是一副呆呆的模樣,再沒有半分感覺。慕容華眼底的焦急一日更勝一日,時常有不同的大夫來為易蕓診治,卻是毫無起色。她便是這天下最負盛名的醫者,她知道自己已然是沒救了,現在能做的便是盡量保持體力把腹中的孩子養的健健康康的,至於其他的,做什麽都是多餘。

這期間,慕容翎不再來昭華宮,慕容羽解決了問題了,念及舊情倒是偶爾來看看,來了也不說什麽客套話,只是坐一會兒便走。倒是藏在暗處的白狐時常在沒有人的時候出來陪著易蕓,當然,這個沒有人的定義是除了小萍在外的,小萍已經見過白狐了,因此他也毫不避諱,當著小萍的面同易蕓玩笑。

這些日子以來,易蕓開始變得昏昏欲睡,清醒著的時候非常少,慕容華來的時候,她總是在睡夢中,盡管慕容華日日都來,易蕓倒是很少在見到他了,即便是偶爾在清醒的時候看見他也是怔怔的發呆,很少說話。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易蕓每日裏只能吃下小小的一碗粥,身子已經是虛弱的不成樣子,她擡手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算算日子也沒有幾天了,她知道自己能把孩子養到八個月已經是極限了,扭頭看著外面的天色,她強撐著眼皮,控制住洶湧而至的困意,等著那個每日必至的男人來。

黃昏時分,慕容華一臉疲憊的走進了昭華宮,易蕓吃力的想要撐起身子做起來,卻是使不上半分力氣來。慕容華幾步走過來,扶著易蕓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溫潤一笑,“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竟想著要起身了。”

易蕓扯動蒼白的嘴角,勾出一抹無力的笑容,她一臉病容,卻是遮不住那無雙的風采,“華,即便我不說你也看出來了吧?若是我撐不過去,你一定要好好對待我們的孩子,不要遷怒於他,無論如何孩子都是無辜的。答應我,好嗎?”

慕容華心中一痛,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湧上了淚意,“蕓兒,你不會有事的,不要多想,好好休息。等著把孩子生下來,你就會沒事了。”

易蕓輕輕搖了搖頭,“華,我自個兒的身子,我自個兒再清楚不過了,我什麽都不怕,只怕撐不過去,不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華,這一生,我們終究是緣淺,恐怕不能一生相守了。今後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好好保重,就算是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華,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從不曾做到事事同你商量,磨合好我們之間的關系,不過對於你來說實在是委屈你了,你根本不需在這上面花費功夫,朝廷大事才應當是你的主心骨。華,好好照顧自己……”

易蕓本就是累極了,體力不濟,說了這麽些話早已是到了體力的極限,說著說著便開始昏昏欲睡了,慕容華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張了張口卻是什麽都沒說。

又過了幾日,這天早上易蕓便開始覺得肚子不舒服,有時候肚子會一陣一陣的疼,她精通醫理,自然是知道這便是分娩前的征兆,她叫來小萍去傳喚穩婆,又叫來小荷去請太醫。小荷剛請回了太醫,易蕓便覺得腹部劇痛,太醫急急上前診脈,“娘娘這是要生了,穩婆呢?”

小荷心中大急,這穩婆的居所離昭華宮並不遠啊,怎麽太醫都來了,穩婆卻還沒到?然而,此時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只得指派四個宮人拉起一床被子懸在易蕓的上方,遮擋住她的身體,讓太醫在一旁指導。易蕓雖是第一次分娩,卻因為頗通醫術,很是配合的用力。

聞訊趕來的慕容華剛走進昭華宮,便聽到淒厲的慘叫聲,那個堅毅冷清的女子何曾如此失態過,該是有多疼才能讓她如此失控?如此一想,慕容華心中極為擔憂,想要進去看看,卻被門口的宮女攔住了,“還請皇上留步,這樣的地方皇上去了有辱聖聽,且不合規矩。”

聖聽?規矩?

慕容華一把推開了守在門口的宮女,大步走了進去,剛繞過屏風還未走到床邊,便聽得一陣嬰兒的啼哭聲,慕容華心中一松,宮女把孩子包好抱了過了,在眾人的恭賀聲中,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往床邊走去,易蕓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那裏沖著他笑,她的眉眼裏都是笑意,一雙眸子格外清亮,卻是一點點闔上了,任他如何呼喚,都不給他半分回應。

慕容華不顧血汙,坐在床邊緊緊地抱住易蕓的身體,感覺到的卻是一點點變得冰冷僵硬的軀體,他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卻是怎麽都騙不了自己,淚水不受控制的落下,滴在染血的錦被上,格外的妖艷刺目,嬰兒的啼哭聲,夾雜著太醫跪下來請罪的聲音,如同一道催命符,狠狠地打在慕容華的心上,讓他再也做不得半分場面,頓時原形畢露,泣不成聲。

“蕓兒、蕓兒……你為何這般狠心?你丟下我和孩子一個人去討清閑,也太不負責任了,我一定不會放你走的,一定不會!”

慕容華血紅著一雙眼,看著跪在面前的太醫,“來人,把這胡說八道的老家夥給朕拉出去砍了!朕不行她已經死了,不信!你們誰要是敢再哭一聲,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裏找晦氣,朕便把她五馬分屍。”

遠在宮外的慕容羽得到這個消息,亦是粲然淚下,他又來到了逍遙樓,進入易蕓以前住過的房間,站在窗子邊靜靜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仆人,一切依舊,物是人非。

初見她時,她是亡國公主,被人剝光衣裳懸掛在青樓一條街受盡屈辱,她剛進翎王府,卻是對他四皇弟忠心耿耿,那時他爭強好勝,連個下人都得不到甚為氣悶,對她是勢在必得,後來竟逼得她險些以死明志。那時候,他就知道她是一個極為重感情的堅毅女子。

後來皇上親自駕臨翎王府,說出刺傷她的話,她為求周全,竟自請落發為尼。她要上菩提山的那一天,他親自去翎王府接她,本以為她定是對四皇弟極為不舍,那樣的場面他見了定是要心痛,可是他又不想放棄再見她一面。卻不想,她竟也有那般決絕的時候,後來回想起來倒也不奇怪,她一直都是如此決絕,即便是強權面前也絲毫不屈服。

她親自削斷自己一頭長發的瞬間,他窒息心痛。她再度回來為他治病時,他百般動情,難舍難分。

前些暫且不提,單說前些日子,她為他指點迷津叫他看清楚自己的心,又暗示他去找皇上解決事情,這樣的情分都是不可不記的。

她易蕓從來都沒有對不起過他,倒是他屢屢想要強迫於他,感情一事本就經不起半分勉強,是那時候的他不懂。而她可以說是對他情深意重,除了感情上的事情,她對他可謂是仁至義盡,他聽說她去世,怎能不傷心呢?

慕容羽自是很清楚慕容華對易蕓的感情,如今她去了,最傷心的莫過於慕容華了,聽說從昨日事情發生到今日滴水未進,一直抱著易蕓的屍體命令所有人不許說她死了。慕容羽聽了很是心痛,他三皇兄的性子,他也算是了解的,何曾見慕容華如此傷心過?

慕容羽嘆息一聲,下了逍遙樓,準備去皇宮裏看看,再勸勸慕容華,易蕓已經去了,她定然是希望所愛的男人能過得好些,他若是能盡一份力也是好的。慕容羽剛出了逍遙閣,便看見慕容凡遠遠的走過來,經過易蕓的點撥,再加上他這段時間的思索,有些事情已經想通了,只是還未來得及與慕容凡說,如今他見慕容華來了也不排斥,迎上去道,“我們一起進宮吧。”

慕容凡眼神覆雜的看著慕容羽,似是哀傷又似是惆悵,只是此時慕容羽心情低落沈重,根本就沒有註意到這些,“羽,這個時候皇宮裏很亂,你去那裏做什麽?”

慕容羽並不想隱瞞慕容凡,便直截了當地說了,“我想去見蕓貴妃最後一面,再去勸勸皇兄想開些,皇宮亂也無妨,左右不過是挨兩句罵,不會有事的。”

慕容凡驀地冷哼的一聲,面上溫潤的表情順便變得陰冷,一雙眸子如冰似刀狠狠的看著慕容羽,“你倒是好心,直接說舊情未了也就是了,何必拐彎抹角扯上皇上做擋箭牌?”

慕容羽略有些詫異的看著慕容凡,慕容凡一伸手臂,霸道的把慕容羽摟進懷中,把唇湊到他耳邊溫柔低語,“怎麽?驚訝了,這才是我的真面目。你說過給我一次機會,卻是對易蕓念念不忘,她死了倒也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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