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待得回了鎮國侯府後, 傅北時同娘親說了不少的話,直到娘親須得禮佛去了,才將娘親送到了佛堂。

——娘親認為父親身上殺孽太重, 日日都會為父親誦經。

而後, 他命人將年知夏請到了暖閣來。

年知夏並不知曉傅北時要對他說甚麽,他只知曉自己的心臟歡欣雀躍。

他本想多與傅北時待一會兒,由於不便打攪傅北時與鎮國侯夫人說體己話,才自覺地去了書房。

傅北時聞得足音, 擡起首來,望住了年知夏。

年知夏不覺有些耳熱,行至傅北時面前, 抿了抿唇瓣。

他心有千言萬語, 奈何十之八.九不能說與傅北時聽。

百般思索後,他啟唇道:“叔叔,你尚且欠我一根冰糖葫蘆,何時還我?”

“冰糖葫蘆?”傅北時以內息將門闔上了,繼而一把掐住了年知夏的下頜,“年知夏,你有何資格向我索要冰糖葫蘆?”

被傅北時直呼其名逼得年知夏身體一僵,面上的笑容即刻隱沒。

“卻原來, 我業已暴露了。”他早就設想過這一日, 事到臨頭, 面對滅頂之災, 倒也不慌亂,而是直截了當地問傅北時,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如何處置你?自是將你囚禁起來, 教任何人都近不了你的身, 教你離不得我。

傅北時的手指迤迤然地從年知夏的下頜摩挲至脖頸,又從脖頸至鎖骨。

年知夏全然不知傅北時意欲如何,不過並不覺得害怕。

傅北時驟然分開年知夏的衣襟,扯下煙粉色的肚.兜,露出一由棉布所制的條狀物。

他取了這條狀物細看,冷笑道:“年知夏,你便是這樣裝作女子的?”

年知夏視死如歸地道:“此物喚作‘平安條’。”

這“平安條”是娘親為他縫制的,娘親希望他平平安安,可惜,今日他怕是平安不了了。

“平安?你偷梁換柱,還妄想平平安安?”你騙走了我的心,竟還妄想平平安安?

傅北時將“平安條”一扔,惡劣地用自己生滿了劍繭的指腹磨蹭年知夏平坦的心口。

須臾,他的手指向下而去,覆上了年知夏的肚子,譏諷地道:“你自稱癸水不調,你還扯謊想懷上兄長的骨肉,年知夏,你並非女兒身,如何懷上兄長的骨肉?”

“全數是我的過錯。”年知夏微微戰栗了一下,他明知自己前途未蔔,他這副身體卻因為傅北時的碰觸而歡喜不已。

傅北時積蓄了一路的怒氣,指腹下滑膩的觸感卻令他生出了憐惜來。

萬一他的劍繭將這肌膚割破了便不好了。

他猛地收回手,端望著年知夏:“你認為我會如何處置你?”

年知夏合攏了自己的衣襟,登地跪下.身來:“只要你放過我的家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傅北時心若刀割:“年知夏,你是活膩味了麽?”

“我並不是活膩味了。”年知夏含笑道,“我方才一十又六,豈會活膩味了?”

我費勁千辛萬苦才活下來,我豈會活膩味了?

不過我這條命本來便是北時哥哥救的,還給北時哥哥又何妨?

傅北時質問道:“你既然並未活膩味,為何求死?”

年知夏從容地道:“我並未求死,傅大人若能放過我,放過我的家人,於我而言,才是最好的,但我清楚這世間上沒有這麽便宜的事,我欺騙了你們,合該受到懲罰。”

傅大人,這年知夏喚我“傅大人”。

傅大人只較“叔叔”悅耳些。

傅北時嘆息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便不該冒名頂替嫁入鎮國侯府,我便不會對你一見傾心了。

年知夏答道:“我妹妹逃婚了,我生怕鎮國侯府對她不利,甚至禍及家人,我想保護妹妹,保護家人,難道有錯麽?”我想離我心悅之人近些,難道有錯麽?

“我們鎮國侯府並非不講道理的,你若是將事情講清楚……”傅北時尚未說完,便被年知夏打斷了:“你興許會原諒我們,那麽鎮國侯夫人呢?你難不成會為了外人違抗鎮國侯夫人?”

傅北時素來尊重娘親,娘親強勢,且對沖喜一事寄予厚望。

兄長曾勸過娘親好多回,都沒能令娘親放棄沖喜的念頭。

如若沖喜臨時沒了新嫁娘,娘親定然怒不可遏,他不一定能安撫得了娘親。

年知夏見傅北時默不作聲,伸手抱住了傅北時的雙足,哀求道:“傅大人,我這條性命任由你處置,你放過我的家人好不好?”

傅北時低下.身去,一把扣住了年知夏的脖頸。

年知夏仰起首來,溫順地闔上了雙目。

傅北時哪裏舍得傷年知夏分毫?年知夏欺騙了他,年知夏竊取了他的心臟,但年知夏終歸是他所心悅之人,即使年知夏並非女子。

這年知夏分明對於他的心意一無所知,他卻覺得年知夏在用己身的性命要挾他,以保年家周全。

可惡的年知夏。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倏然瞧見年知夏睜開了雙目。

年知夏雙目中盡是他,他又聞得年知夏近乎於撒嬌地道:“北時哥哥,待你將我掐死後,幫我把妹妹找回來好不好?妹妹下落不明,我死不瞑目。”

生平只有一個小男孩兒喚過傅北時“北時哥哥”,小男孩兒生得面黃肌瘦,性子堅韌。

傅北時淡淡地道:“你不要以為你同我套近乎,我便會放過你。”

“我不是在同你套近乎,我只是想喚你‘北時哥哥’罷了。”再不喚,怕是沒有機會了。

對於傅北時未能認出他一事,年知夏並不覺得意外。

整整四年過去了,於他而言,傅北時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然而,於傅北時而言,他恐怕連一個過客都稱不上。

兩年多前,他剛剛到京城。

第一件事便是四處找他的北時哥哥。

那段時間,他總是向家人吹噓那個救了他性命的哥哥就在京城,哥哥大方得很,定會請他們飽餐一頓。

當時,他們一家五口連白面饅頭都吃不起,只能對著小攤子上熱氣騰騰的蒸籠垂涎三尺。

過了一陣子,他方才知曉北時哥哥三元及第,已是翰林院修撰了。

他等在去宮闕必經之路上,在寒風中等了一日又一日,總算是等到了北時哥哥。

他攔住了北時哥哥的轎子,轎夫大聲地呵斥他,被北時哥哥阻止了,緊接著,轎簾被掀開了。

他見到了成熟了些的北時哥哥,北時哥哥遞給他一錠銀子,未待他作聲,便將轎簾闔上了。

他們一家人便用這錠銀子在京城安頓了下來。

他感激北時哥哥慷慨解囊,同時又憎恨北時哥哥將他忘得一幹二凈。

那時,他已意識到自己對於北時哥哥的心思了,由於不可能得到丁點兒回應,他常常在夜裏哭泣。

以免再次失望,他不敢再靠近北時哥哥,思念北時哥哥的時候,便躲在遠處偷偷地看北時哥哥。

這一回,他鼓足勇氣喚了“北時哥哥”,刻意用了當年的語調。

果不其然,他的北時哥哥未能想起他。

他分明已對此不抱希望了,仍是鼻子發酸。

轉念一想,就算北時哥哥想起了他又如何?

區區一個小男孩兒,對於北時哥哥有何不同?

北時哥哥當時照顧他,僅僅是出於心善而已。

眼下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一旦北時哥哥想起來了,他便能被原諒了?

“北時哥哥。”他又喚了一聲。

但傅北時已不是我的北時哥哥了。

“傅大人。”他換了稱呼,“求你幫我找回妹妹。”

傅北時發笑道:“你有何資格求我幫你找回妹妹?”

年知夏佯作並未聽到傅北時的拒絕:“傅大人,我妹妹她不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人,你興許覺得她離經叛道,但我希望她能得償所願。待找到妹妹後,懇請傅大人莫要將妹妹送到這鎮國侯府來。妹妹是自由的鳥兒,倘使被關在籠子裏頭,活不長久。”

他再度闔上了雙目:“傅大人,動手罷。”

傅北時瞧著年知夏這副引頸待戮的模樣,又氣又急:“年知夏,你為何不求我放過你?”

年知夏不懂傅北時為何遲遲不動手,聞言,不解地睜開雙目:“我求你你便會放過我麽?”

傅北時頷首道:“對,年知夏,求我。”

年知夏軟了嗓子道:“傅大人,求你放過我。”

“好。”傅北時當即松開了手。

年知夏不敢置信地道:“傅大人,你當真肯放過我?”

“當真。”傅北時確實憎恨年知夏,但到底是愛意更多些,他方才的行徑是在出氣,一松手,他卻又覺得不像是出氣,更像是借機同年知夏親近。

“多謝傅大人。”年知夏朝著傅北時盈盈一拜。

傅北時將年知夏扶了起來,才道:“我早已找到你的妹妹年知秋了。”

這並不出乎年知夏的意料,因為妹妹被找到了,所以他暴露了。

他凝視著傅北時道:“傅大人預備如何處置妹妹?”

傅北時不答反問:“兄長是否知曉你並非女兒身?”

傅南晰只知他心悅於傅北時,至於傅南晰是否知曉他是否女兒身,年知夏不敢斷言。

於是,他茫然地道:“我不清楚。”

傅北時繼續問道:“你心悅於兄長一事是謊言,抑或是事實?”

年知夏不知傅北時提問的意圖,坦白地道:“我欽慕於夫……傅大公子。”

是欽慕並非心悅。

傅北時追問道:“倘若你是女兒身,你願意為兄長生兒育女麽?”

年知夏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首:“不願意。”

我連與傅南晰交.合都不願意,更何況是生兒育女了。

倘若我是女兒身,我只願意為你生兒育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