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拂風說罷，殿中一時無言，他就這般承認下了，未再做辯解，實讓人有些意外。

太後坐在靜安帝的身側，已然是紅了眼眶，怒道，“混賬！你做出這般大逆不道之事，如何還有心肺！”

秦拂風跪在殿前，俯身說道，“請皇祖母責罰，孫兒願領罰。”

靜安帝聞言說道，“你還好意思說願領罰，身為太子，行為不端，居心叵測，朕現在就廢去你太子之位，”說著便是微微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說道，“來人啊，將秦拂風拖到玉階殿外，鞭笞一百。”

話音落下，便有侍衛湧了出來，將秦拂風扶起，拉到了玉階殿外，便是開始鞭笞。

玉階殿中依舊是靜悄悄的，太後擡手扶額，深深的嘆息了一聲，不知該何言。只說這一百鞭笞，打完了秦拂風也該沒命了，想至此處，便是轉眸看向靜安帝。

只見靜安帝額上輕附一層薄汗，緊緊的抿著唇，面色微蒼。

太後見此便是轉開了眼眸，從椅子上起身，說道，“哀家累了，便先走一步，”說罷，便是扶著宮女的手，離了玉階殿。

眾人見狀，忙是恭送。

靜安帝方松下一口氣來，太後在這裏，他便是如芒在背，如今太後離場，他也明白，太後的意思是不再插手此事了。靜安帝便是轉眸，對著身邊兒的宦官，給了個眼色。

宦官會意，便是伸手掩了掩唇，站在玉階殿外的侍人便也是得令，只不消片刻，皇後便是匆匆而來，跪在殿外哭泣訴求不止。

秦瑯書見狀，心中便是驟然間生出一陣郁氣來，卻又覺得十分的無奈，自太後一離場，他便明白這事兒的結果了，已然由公事變做了家事。

果然，未過一刻的功夫，便有大臣告退，不再殿中，這也是靜安帝留了這些大臣於殿中的作用，不就是逼著他們幾家也不能再留在玉階殿上。

外邊兒皇後也是乖覺，哭著哭著便是不再求靜安帝手下留情了，而是喚著裴老太傅，望他還念師徒情誼，替秦拂風求求靜安帝，稍減刑罰。

裴老太傅被喚了半天，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便是躬身出列，說道，“陛下，老臣家中有事，請準老臣先行告退。”

靜安帝正巴不得，便是應道，“老太傅請回便是。”

如此，便是逼得裴老太傅離了玉階殿，東來侯立在一旁，微微蹙眉，看了看靜安帝，眼中滿是憎惡。

隨著裴老太傅之後，亦是出列，說道，“陛下，故人已逝，如今對太子如何行刑，故人也不可重返，做人行事，自當無愧於天地良心才是，方可入夜安寐，不懼魑魅，”說罷，亦是轉身，不待靜安帝反應，便是離了殿中。

秦瑯書聞言，自是擡眸看向靜安帝，只見靜安帝沒得什麽反應。東來侯一番言語，實則已是將靜安帝貶至谷底，猶如罵他豺狼心腸，可是靜安帝如今為了保住秦拂風的性命，連此也忍得下，顯得有些可笑。

既然裴老太傅和東來侯都已經走了，殿中餘下的大臣便也沒得留的意思，自是紛紛告退，待至最後，殿中只剩下容王和秦瑯書。

容王便是輕嘆一聲，說道，“陛下，止了行刑吧，不必苦了皇後娘娘。”

靜安帝聞言，宛若一座雕像忽然崩塌，輕顫眼睫，微微擡了擡手，外邊兒的鞭笞便是停了。皇後便是連忙去察看秦拂風，又馬上叫侍衛擡著秦拂風走了。

秦瑯書見狀，便也是退出了玉階殿，自先離宮回府。只留靜安帝和容王猶在玉階殿中，宦官為容王搬來了容王常坐的椅子，請容王坐下說話。

容王揮手讓宦官退下，宦官便是領著下人都退了出去，且將玉階殿的大門輕輕闔上。

容王見狀，方開了口，說道，“陛下，您可後悔？”

靜安帝聞言，清淚垂下，張了張口，卻是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的轉開了眼眸，不去看殿下的容王。

容王只扶著那張椅子，並沒有坐下，見靜安帝不說話也不看他，便是輕笑，說道，“這張椅子，還是陛下親口賜下的，”說著微微頓了頓，又道，“臣原本從沒說過，要這張椅子，是陛下您自己，非要臣做不可，以此來試探臣。”

說至此處，容王亦是眼中盈淚，對於靜安帝，他們之間的親情還是不可磨滅的。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至如今，容王除了對於靜安帝太過失望意外，心底其實還念著兩人是骨肉至親。

只是靜安帝所行之事，一次一次的將兩人拉開，並到對立兩面，容王曾一心想要輔佐靜安帝，卻不想被其視為眼中釘，喉中刺。

靜安帝也是到了如此之不可扭轉的境地，方才認了自己的過失，若他能早些自省，也不至於到眼下這般。

如此，容王便是躬身行禮，說道，“陛下，臣告退了，往後臣也不會再上朝了，這把椅子也不必再設了，”言罷，擡步轉身。

靜安帝方擡眸去看，只見容王的背影，走的很是幹脆，離了殿中將殿門大開著。

天光宣灑於殿中，殿上空蕩蕩的，可望見的只有殿外那一方為秦拂風行刑時的長凳。靜安帝便是慢慢闔眸，君王至此，還有什麽意思。

三日後，游珠郡主和秦昭衍於粼宮大婚，眾人皆是出席道賀。

難得裴蓮時亦是從白雲觀而來，沒在席上湊熱鬧，只是遠遠的看著席上眾人，裴露白和淮寧郡主坐在一處說笑，秦瑯書目光所及便是裴露白。

裴菡因亦是飲酒，同眾人說笑不斷。

恍若如昨，卻不見斯人，裴蓮時忽然喉中微微哽咽，便是起身，拂了拂衣袖，擡步離了席間。

待出了粼宮，行在宮道上，忽聞身後傳來一聲，“哥，”不必回眸，便知是裴菡因。

裴蓮時住了腳步，回身含笑，說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兒？”

裴菡因喝的有些微醺，便是笑著問道，“哥，你上哪兒去？”

裴蓮時笑了笑，說道，“我回白雲觀，”說著微微頓了頓，又道，“你也少喝一些，當心醉了頭疼。”

裴菡因聽了便是笑了起來，走上前去，拉住了裴蓮時的衣袖，笑道，“哥等會兒再走吧，一會兒我陪哥回白雲觀去，成不成？”

裴蓮時聽罷，輕含笑意，伸手摸了摸裴菡因的鬢發，笑道，“不必了，你且去吧，不用惦記我，好好兒看著露兒去，”說罷，便是轉了身。

裴菡因有些微楞，他本就有些醉了，聽了裴蓮時所言，便是站在原地，看著裴蓮時往宮外行去。

待有風拂過，將宮道旁的一樹石榴花刮的花瓣亂飛，裴菡因方才回神，清醒了一些，卻已經看不到裴蓮時的身影。

靜默片刻，未以為然，哂笑一聲，轉身往席間回去。

這宴席開至傍晚，眾人方才離宮回府。待回了各自家府，已覺疲累，便是沐浴過後皆是睡下。

裴菡因亦是如此，只安穩一眠便是睡至清晨，次日剛剛醒來，便是見著阿照匆匆行進，說道，“主子，白雲觀那邊兒請您速速去一趟。”

裴菡因聽了，便是問道，“怎麽了，是有何事？”

阿照聞言，擡眸看了看裴菡因，說道，“什麽事兒他們沒有說，只請主子速去。”

裴菡因聽罷，便是連忙起身，洗漱一番，早膳也不必用了，便是連馬車也不乘的，自騎上馬飛奔而去。

待到了白雲觀，便是連忙翻身下馬，只見白雲觀中的道人，皆是躬身斂眉。

裴菡因便是問道，“是何事，叫我過來，快說啊？”

為首的道人便是說道，“意荷仙長，升仙了。”

裴菡因聞言，不可置信的輕笑了一聲，說道，“升仙了？什麽升仙了，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那道人便是又嘆了一聲，說道，“意荷仙長無意人間，墜崖求道去了，只留了一封書信，”說著從袖中拿出了一封書信，遞給了裴菡因，說道，“請二公子過目。”

裴菡因眼中滿是詫異，一把將那書信推開，說道，“我不看，你們少拿這些東西來唬我，他在哪兒墜的崖，你們怎麽就知道他墜崖了！”

道人說道，“我們起床早，是道童去請仙長做早課時，親眼所見的，仙長於後山木屋斷崖上墜下。”

裴菡因驟然間，便是淚下，頃刻間便是橫眉，怒道，“我告訴你們，休要騙我，我馬上叫人來搜山，若是見不著裴蓮時的屍首，我便一把火燒了你們白雲觀！”說罷，便轉身下了山門，騎上了馬遠去。

道人們看著裴菡因的背影，嘆息一聲，說道，“這又是何必……”

裴菡因果然是帶人來了，將整個白雲觀翻了個底朝天，又命人身上系了繩子，從山崖下去。從清晨尋到漫天飛霞，裴菡因就從那木屋前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山崖之前等著。

待至點燈時分，四周靜默，唯有觀中山間鳥獸鳴叫，恰此時，有一隊人從山崖下上返。待上了山崖，行至裴菡因的身前，拱手沈默。

裴菡因微微垂眸，看向那人，說道，“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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