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露白聽罷，輕笑了兩聲，便登上了馬車。裴菡因和裴月溶見狀，便也上了馬車。如此車夫便是駕起了馬車，往皇宮行去。

坐在馬車中，裴露白輕輕依在裴月溶的肩頭，裴菡因坐在一旁，觀之令人心生悲切，從前他們家好好兒的一對兒姐妹，被折磨至此。一個成日吃齋念佛帶發修行，另一個有苦難言自忍自抑，清減了身體不說，心疾實在難解。

裴菡因便是別開目光去，不看向她們倆。

裴月溶手中掛著一串白玉珠子，轉動不止，自然沒有瞧見裴菡因如何。只是裴露白，倚在裴月溶肩頭，將這些盡收眼底。

裴菡因一瞬間眼底微紅的眼眶，便轉開了頭去，可是裴露白也瞧得清清楚楚，便也是心底驟然酸澀。她病著的時候，裴菡因不常來瞧她，恐怕就是怕像這般，含淚相顧。

有些事情他們兩個是從一開始就曉得，看著父親爺爺那些長輩們的反抗掙紮，到一步一步至如今。各自的煎熬，相對一眼便可知，要保大局便是人人為棋子，誰也沒法兒跳出來，獨自成活。

待到了宮門，裴菡因先下了馬車，將裴月溶扶了下來，裴露白便也下了馬車。

宮門前有許多人已是剛到，也才剛下馬車，見著裴家人到了，便是上前來賀喜。說來自打翁裴兩家婚事傳出，裴露白還是頭一回現於人前。

於眾人眼中，這是件叫人艷羨的喜事，便是連讚不止。裴露白便是含笑一一受了，裴菡因和裴月溶站在一旁，只瞧著便更難受。

裴月溶收了手上的串子，牽起了裴露白的手，說道，“露兒近日身體不適，不宜久站，有什麽話進去再說吧。”

眾人聞言，忙點頭應了，又是一頓關心。裴菡因便是替裴露白應付了，眾人方才進了宮門，一路往宮殿行去。待到了宮殿，便是按著位置落了座兒，眾人便又湊上來圍著說話。

秦拂風遙遙立於高臺之上，瞧著底下宴席上邊兒，眾人將裴月溶和裴露白圍住。有日不見，裴月溶和裴露白都又瘦了，秦拂風微微緊了緊衣襟，想必很折磨吧。

不過就是如此，兩人還是那般叫人眼神移不開的美人。秦拂風對於裴露白自然沒得什麽念頭，只是瞧著裴月溶。

今日裴月溶穿的一身白衣，發髻半挽，冷著一張臉坐在那裏，仿若不食人間煙火，飄飄裊裊下凡塵。秦拂風便是看了片刻，收回眼神之際低嘆一聲，方擡步轉身，離了這裏。

卻說席間裴露白被人圍住，問東問西，心中無愉還要含笑應付，才是最累人的。看著眼前女子們的笑臉，裴露白心中突然生出無比的羨慕。

時光在她們身上單純的流過，沒有帶來一點兒災禍，她們還有什麽可羨慕自己的，就因為能嫁給小堂叔，想至此處，裴露白微微低眸哂笑，苦楚自知罷了。

裴月溶坐在裴露白的身旁，見此情形，亦不得對人發作，便是起身，說道，“這裏悶，我去轉轉。”

裴露白聞言便點了點頭，說道，“姐姐去吧，早些回來便是。”如此，裴月溶便是擡步，出了席間。

淮寧郡主本坐在旁側，見此形狀，便是落在了裴月溶的位置上，於桌案底下輕輕的握了裴露白的手。裴露白和秦瑯書之間，她可是曉得的一清二楚，但如今怎麽又定下裴露白要同翁涼慈大婚，她弄不清楚。

不過她不會去問，既然定下如此，必然是有原因的。只見裴露白強顏歡笑，她便曉得此事當中，裴露白自有苦衷難說。

裴露白轉眸看向淮寧郡主，便是微微含笑，柔聲說道，“這一段時間，你也不來找我玩兒？”

淮寧郡主笑了笑，說道，“怕給你添事兒。”

裴露白聞言，亦是輕聲笑了兩聲，明白淮寧郡主體貼自己，便是說道，“事兒都不由我，你來也是無妨的。”

淮寧郡主聽了，垂眸點了點頭，應道，“猜到了，”說著又擡眸看向裴露白，彎眸含笑，說道，“我在這裏陪你。”

裴露白聽罷，心中微頓險些便是要盈淚於睫，便就報之一笑。

且說裴月溶那邊兒，漫步於宮廊間，不妨卻是遇見了翁涼慈。翁涼慈正站在廊橋上頭，衣袂飄飄，臨風於前。

兩人相見，雖是不期，但也有默契，便是並行而立。

微微靜默了片刻，裴月溶方出聲打破了沈靜，說道，“你得好好兒對露兒，雖說你是小堂叔，又一塊兒長大，這話我也還是要說。不許給她冷臉看，不許，”只是還沒說完，便被翁涼慈打斷。

“我自然會好好兒對她，你見我何時，給她冷臉瞧過。”

聞言，裴月溶轉眸看向翁涼慈，只見翁涼慈目光深深，看不清眼底的情緒。裴月溶便轉過了頭來，沒再言語。

待淮南將軍回了京城，便是一路被接到了宮中，靜安帝帶領眾人迎接，迎了淮南將軍上座。靜安帝又當眾賜封了淮南將軍為定棠侯，之後便是歡歌悅舞一整日。

待暮色已沈，宴席方才散去，眾人離宮各回家府。太傅府中，裴露白行走在石子路上，染冬在前頭提著燈，裴露白跟在後頭。

其實今夜月光很亮，石子路兩道旁都有燈。裴露白便是喚住了染冬，說道，“染冬，你陪我去別鶴軒看看吧。”

染冬聞言，腳步頓住，轉身回眸看向裴露白。只見裴露白面上含笑，神色卻是冷清，染冬想說明日再看不遲，到嘴邊兒卻又應下，說道，“好，奴婢去陪小姐看。”

兩人就此便往別鶴軒去了，待去了院中，飼人見著裴露白來了，有些驚詫，便是說道，“二小姐怎麽這個點兒來了？”

染冬答道，“小姐想瞧瞧那鶴。”

飼人聞言應道，“可是夜冷，小姐身體不好，再染了風寒誰擔待的起？”

裴露白便是笑了笑，對飼人說道，“我只稍瞧兩眼，你且去吧，若有何事我自替你擔著。”

如此那飼人也沒得話說，染冬便陪著裴露白往後頭走去。待入了叢竹，便可見那一對兒鶴，猶是怡然自得，一個啄翅另一個臥著。

裴露白便是微微站定，靜默望著。其實這別鶴軒，是整個兒太傅府，她最喜歡的去處，可觀鶴，又可使人沈靜。

裴露白看了片刻，說道，“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嫁去侯府了，突然便想來瞧瞧，”說著輕笑起來，說道，“我也任性一回。”

染冬聞言，擡眸去看裴露白，說道，“小姐，”開了口卻又沒了下文，心中自有千言忘語，想說來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裴露白對著染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染冬的臉頰，說道，“近日種種事端，連你都跟著熬瘦了許多，我也不曾體貼你。”

染冬低眸搖了搖頭，說道，“沒有，能服侍小姐，是奴婢的福分，小姐一向是體貼奴婢的。”

裴露白聽罷，輕笑了一聲，轉眸輕嘆，說道，“罷了，咱們回去吧。”

染冬聞言應道，“好，”便又為裴露白提燈而行，裴露白行在其後，真個兒是夜涼如水啊，還好有染冬。

日子是轉眼即過，便到了嫁娶之日，裴露白不曾準備嫁妝，裴月溶將自己繡的嫁妝拿來的時候，裴露白心中滋味難言。手指拂過那些華麗的繡花，秦瑯書的笑顏，翁涼慈的承諾和爺爺的淚眼，一一在心中流過。

待裴露白察覺自己流下了眼淚的時候，已然是喜帕覆面，自己坐在喜轎當中。外頭奏樂奏著喜慶的音調，裴露白坐在轎子裏聽著，淚如雨下。

翁涼慈騎在前頭的高頭大馬上，身著喜服。他從來不著這般鮮紅的衣裳，如今一穿便跟是奪人眼目，眾人便都爭搶著去瞧。

自打婚事昭之眾人，便是巷議街談，如今成婚可真是比過年還熱鬧了。可其中之人的心中苦楚，無人窺得。

知者暗垂淚，觀者猶慶賀罷了。

待到了東來侯府門前，轎子停下，自有喜婆高唱祝詞。翁涼慈下馬，挑開了喜轎的簾子，拉起了裴露白的手，讓裴露白扶著自己的手，進了侯府的大門。

行在當中，翁涼慈忽覺手背上一溫，低眸看去，只一滴眼淚。必然是裴露白的眼淚了，翁涼慈便是心疼不止，剛才一握裴露白的手，他便有些擔心，那手指冰冰涼的。

如此，翁涼慈便是挨得裴露白近些，低聲耳語，“露兒你且忍一忍，一會兒行罷了禮，就送你回房休息。”

裴露白聞言，輕聲應了一聲。她原本在下轎之前，已然是將眼淚擦幹了的，偏那喜婆，對著她耳邊兒唱，佳偶天成百年好合，她一時沒忍住，才又垂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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