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一眼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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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辦,他會殺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會死!”黎沫滿眼絕望的看著九齡,但九齡回應她的,確實更徹骨的絕望。

“所有人都會死,白澤已經吸食了昆侖水晶所有的靈力,狼骨刀淬中指血,雖然可以暫時將他封印,但如今杯雪凝聚九百年的靈力足以替他化解封印的力量,誰也無法阻止他,或者說,‘它’……”

的確,現在和窮奇他們戰鬥的,不是逐鹿,也不是白澤,是“它”,沒有心,沒有愛,只被仇恨支配的“它”。

很快九齡就看出花重明已經到了極限,迢遞雖然把畢生的靈力給了他,但他到底沒有經受夠七七四十九次毀滅與重生,還脫不了肉體凡胎,如此巨大的沖擊,他根本無法長久的承受。

“白澤,夠了,他會死的!”

火光籠罩在杯雪四周,將滿地積雪燒化,漸漸露出黢黑的地面,饕餮已經被砍成碎片,混沌也奄奄一息的趴在一旁,就連窮奇也只能四處逃竄,雪原之上堆滿了屍塊斷肢,灼熱的鮮血混雜著烏煙瘴氣,讓天地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剛剛從饕餮口中逃脫的九齡喘著粗氣,伏在雪上去看花重明,黎沫也一旁亦是看得心驚膽戰。

停下,白澤,快停下。

花重明早已經意識渙散,根本無法控制杯雪的行動,就在他飛身向窮奇砍下最後一刀時,這具肉體終於熬到了極限。

熾熱的火光離窮奇只剩一寸,就連他自己也閉上眼準備接受死亡的來臨,可那灼燒的感覺卻在一點點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隆隆的雪崩聲還在耳畔回響,窮奇睜開眼,卻見花重明倒在雪地之上,杯雪還在不住的晃動,卻無法將他的身軀喚醒。

“果然凡人就是凡人……”窮奇突然大笑起來,腳下一聲巨響,無數浮腫慘白的手臂拔地而起,漸漸匯成一只巨掌,將花重明與杯雪牢牢攥住,幾乎要捏成粉末。

清明看著腳下越來越多的妖被埋進積雪,面前又湧來更多的兇獸,不由心急如焚。

“清明姐姐,我們怎麽辦?”

回頭看了眼從雪中踉踉蹌蹌爬起來的小傒囊,清明也束手無策,只得久久跪在地上,無力回天。

“什麽聲音,第二次雪崩?”傒囊嚇的魂飛魄散,和同樣驚慌的清明對視一眼,剛要拔腿而逃,只聽撲棱棱幾聲響動回蕩在天際,腳下的土地也開始搖晃起來,漸漸升高了一截,將厚厚的積雪抖落在地,一些被埋沒的小妖顯現出來,吐幹凈嘴裏的雪,滿臉驚詫的看向自己腳下。

“青鸞?”

驟然又一聲拍打翅膀的顫音回響起來,清明更是詫異,擡頭向天際望去:“朱雀……”

“鹓雛,鴻鵠……”

“是鸑鷟!我們得救了,五色鳳凰,我們得救了!”

眾妖高呼起來,清明定了定神,從青鸞背上一躍而下,化作一只巨大的雪狐,身後緩緩張開九條長尾,嘶吼著向窮奇撲去。

窮奇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死死攥著花重明和白澤的手也隨之松開,杯雪早已化成一堆破銅爛鐵,白澤也化成人形,慘白的身子不著一物,奄奄一息的趴在蒼雪之上。

花重明死撐著坐起來,脫下棉袍將他裹住,“你沒事吧?”

白澤搖頭,突然吐出一口鮮血,他想忍住,但終於還是沒能如願,血斷流般從他口中噴湧而出,將白的刺眼的積雪染成一片猩紅。

“白澤……你怎麽樣?你還好嗎?”

“重明……如果……如果我死了,永遠都不會……咳咳,都不會出現……你會為我流一滴淚嗎?”

“你在說什麽傻話?你看,五色鳳凰來了,他們來幫我們了,你不會有事的……”

白澤搖頭,蒼白的臉上漸漸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九世苦果一世皇帝……逆了命批……會、會魂飛魄散……我騙了你,你不恨我?”

“我知道,我不怪你,現在你可以原諒我了嗎?白澤,白澤?”

九重天之上,英招那原本就苦悶不堪的人面此刻皺成一團,他俯身跪在天帝面前,誠惶誠恐道:“命批柱……命批柱……”

帝俊終於褪去了往日淡然的外衣,灰藍色的眸子瞪得滾圓:“命批柱怎麽了?只要有一個碎掉,那所有的命批柱都會隨之或多或少的有所毀壞,是不是白澤打碎了逐鹿的命批?”

“不是……白澤,白澤他……”

“他到底怎麽了?”

“他篡改了命批柱。”

帝俊大驚,顧不得身份,起身便往南門跑去,急匆匆趕到逐鹿的命批柱前,只見那原本刻著“狡兔死,走狗烹”的字樣被抹去,改成了“逆命稱帝,魂飛魄散。”

“簡直膽大包天!九世苦果一世皇帝,他讓逐鹿這一世做了皇上,魂飛魄散,那我苦心鍛造了九百年的魂魄,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

英招從未見過天帝如此動怒,顫顫巍巍指著命批柱上的名字:“孔雀……孔雀還改了這個。”

帝俊撫過白玉雕刻的兩個字,緩緩念道:“無涯?”

暮雪境,屍山血海之間。

“白澤,你醒醒,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白澤你快睜開眼啊!”

滿身是血的清明踉踉蹌蹌走到花重明身邊,五色鳳凰也隨之圍了過來,雪原上一片烏煙四起,被斬殺的惡獸已經隨著煙雲魂飛魄散,狐貍們高興的直打滾,一路興沖沖朝白澤跑來。

“大王!我們贏了!”

“大王,你答應請我們吃雞呢?”

“大王?”

聲音越來越小,還未修成人形的小狐貍們爬上鳳凰腦袋,伸頭伸腦的去看花重明懷中的白澤。

“重明……”

花重明慌忙湊到他唇邊,只聽那聲音越來越弱:“我……我找到了成望安從鬼界拿走的那卷書簡……咳咳,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叫無涯……”

“什麽時候了你提這個幹什麽!你感覺怎麽樣,生也好死也好,就算魂飛魄散,你也等等我,我們一起……”

白澤白紙般淒然的臉龐突然綻放出一個笑容,有點詭異,也有點決絕:“你不會死,死的只有我……咳,你不會死……記得我,我只想看到等我魂飛魄散後,你流的一滴淚。”

這世間有很多虛假的東西,太多人帶著面具笑,帶著面具怒,但眼淚不會騙人,逐鹿一滴真心的淚,孔雀等了九百年。

回憶如風般席卷而來,那只孔雀,那只什麽都不會的笨孔雀,就在逐鹿記憶深處,靜靜的望了九百年。

沒有妖冶的身姿,沒有傾城的容貌,沒有絕世的歌喉,也沒有半點城府心計,他不像是妖,不像是一只生在鳥王之家的妖。

九百年前,逐鹿就是帶著這樣的興趣和幾分鄙夷,和他說了第一句話:“嘿,你叫什麽名字?”

“無涯。”

唯唯諾諾的回答,逐鹿沒在意,上前勾起他下巴,送上一個驚若天人的笑:“你真好看,我喜歡你。”

其實這孔雀並不好看,逐鹿也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地方很多,比如他本來就是只素無一色的孔雀,卻還偏偏總穿白袍子,比如別的鳥妖會唱形形色色的曲子,他卻連說話都很少,比如他的法力差到剛剛修成人形的小妖都可以打他個落花流水……

於是無涯站在絕望的執念中,一刀刀將自己雕刻成他愛的模樣。

從來都是如此,他從不傷害逐鹿半分,他只會不停的傷害自己,不停的把自己推進萬劫不覆的深淵,獨自嘗受自己寫就的種種折磨,再偷偷看一眼逐鹿,看他眼中是否有那一線神傷。

九百年前,他獻出自己的魂魄,挖出自己的心,說會永遠愛他。

九百年後,他捶著空無一物的胸膛,在“魂飛魄散”的命批上寫好自己的名字,說只想要他一滴淚。

此生,只願與君相望,相惘,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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