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帶回一個外地來的年輕男子，立刻成了部落裏的一件大事。

事實上，對這個極少與外界往來，缺乏新鮮事務刺激的深山部落來說，就算是隔壁族人家裏的母豬生了十幾頭仔豬等等諸如這類的小事，也足以成為部落裏人人掛在嘴上談論老半天的大事。

直到深夜，千水家的外面仍圍滿一群好奇的族人，千山好說歹說許久，應允了這名外地男子明天還會留在此地的承諾，族人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解散。

司風花了不少時間把自己梳洗幹凈，他身上的衣袍全被千山的媳婦拿去洗，便無其他衣服可以更換。他暗罵未趁千水不註意，變出一個隨身包袱，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四處為家的外地旅人，只好說他的隨身財物都在上山的途中不慎掉落山谷，再也找不到。

由於他的身形過於高大，就連千山家都無法找到合適的衣服，千水只能緊急拿自己鋪床的布巾，為他做一件大袍子遮蔽身體。

與其說千水做出來的是一件袍子，倒不如說她其實只是在這塊布料中間挖一個洞，讓司風套在頭上，腰身用條麻繩綁緊，十分克難，僅供應急之用。

司風對於這件粗制袍子沒什麽意見，也很幹脆地穿上身，與奶奶、千水及千山一家一起坐在廚房裏用餐。

大家原先是靜靜地吃飯，又一起七嘴八舌地想問明白司風的底細，吵了一會，奶奶才要大家安靜，由她統一發問，問題也不外是千水曾在林子裏問過的，包括司風從哪裏來，叫什麽名字，來此處做什麽？

司風的回答也是同樣，他名叫阿建，家住東海的蓬萊島，來中土四處游歷，也順便尋友，拜訪舊識。

不過，在護送千水回家的路上，千水特地叮嚀他千萬不準在奶奶跟千山的面前提及業塵的名字，免得讓她又得挨一頓叨念。

按照千水的指示，他只好將舊識的名字改成住在人界的司雷，把代替舊識抓蛇的情節改成丟了包袱，又在林子裏迷路，碰巧見到千水斬殺蛇妖，然後恭維一番千水的好人好心，不忍見他這個外地人餐風宿露，一個人獨自留在荒山野外，難免碰到危險，所以才被千水＂拯救＂回家。

司風也不知道這一連串新說法到底具不具有說服力，但千山一家對他的說法頗能接受。

千水的奶奶則看得出來並不相信這套充滿千水風格的說辭，但或許是出於對孫女的疼愛之心，或許是覺得他暫且無害，因此並未當著家人的面，直指他話裏的矛盾之處，戳破謊言。

又或許，是因為她認為司風只不過是個過客，不會久留，即使他隱藏自己的所有動機，他不日便會離開，也毋需太過在意。

千水本來想借機吹噓一下自己砍殺蛇妖的經過，不過家人關心的事完全不放在她的身上。

奶奶又問司風年紀多大，家裏有什麽人，一個人離家，渡海來到這麽遠的地方，不怕家裏雙親妻兒擔心，這回，連千水也安靜下來，豎直耳朵聽。

＂我孤家寡人一個，父母早已亡故，沒有妻兒，也沒有其它親人，才能夠只身雲游四方。至於年紀，＂司風算不準自己的外表在凡間究竟看起來是多大的年齡，只好說：＂我的年紀已經不小。＂

＂阿建應該跟我的年紀差不多，樣子稍微年輕一些，看起來不出三十歲。＂千山忍不住插了嘴，對於千水帶回來的這個男人，他心裏另有盤算。

司風連忙點頭，說：＂我離家在外已久，有種今夕不知是何夕的感覺，但算算日子，應該差不多是三十歲了。＂

奶奶又問：＂阿建拜訪舊識以後，打算去哪裏？我可以交代千山或其他族人送你一程，免得你又在這山中迷路。＂

明知千水的奶奶並無留人之意，司風仍說：＂我已經拜訪過舊識，也已經找到要找的朋友，目前暫時沒打算到別處，今日來到巫人部落，深覺此處是個好山好水的地方，族長可否恕我厚顏有此一問，不知我這個外地人能否留在這裏，長久居住？＂

奶奶抿著嘴，嚴肅的神情，只差沒有直接開口拒絕。

搶在奶奶拒絕之前，千山先開了口，把他腦子裏的盤算說出來：＂阿建是千水帶回來，是我們家族的客人，理應要好好招待，不過我們家裏吃飯的人實在太多，種田的卻只有我一個人，能力實在有限，有時還得靠奶奶替族人做法事祈福，仰賴族人供奉一些食物，才能偶爾吃好一點。阿建如果有久居在此的打算，不如就當我的幫手，一起下田耕種，一方面解決吃飯的問題，一方面也有個好理由，可以明正言順住下來。＂

千山的盤算，是讓家裏多一個勞動人口，一方面減輕他的工作，一方面因為明月再幾個月就要生產，他可以多點時間照顧孩子。眼前的阿建看起來身強體健，是個適合的幫手，他豈能放過。

千山的盤算恰恰迎合司風想要留下的念頭，他連忙答應：＂好！＂

奶奶怎會不知孫子的心思，她斜睨了千山一眼，要明月先帶著孩子回去，又說：＂我看阿建你的的言行談吐與穿著打扮，分明是大城市裏富貴人家出身的子弟，真能做粗重的工作？＂

司風微微一笑，說：＂我曾習過武，自負體力不錯，莊稼工作應是做得來，請族長盡管放心。＂

＂阿建，你不需這麽快就做決定，且待兩三日，若是真的喜歡這裏的環境，再來談要不要長住的問題。我們巫人部落畢竟是遠離人界一般城市的深山部落，族人多數務農維生，說是窮鄉僻壤也不為過，就連你身上穿的這塊布料，也是族人帶著農產到遠地市集交換回來的，奶奶是真的擔憂你住得不習慣。此外，因為我們部落許久沒有外人進來，沒有多的空屋能讓你住宿，這兩三日，也只能委屈你暫時睡在外面的柴房，這久居的念頭，你可得好好三思。＂奶奶說。

司風點頭，說：＂族長說得極是，我會考慮。這幾日就先感謝族長收容。＂

＂千水，＂奶奶轉頭喚著一旁滿心擔憂司風會被趕走的千水。＂你去找塊幹凈的布料，給阿建做件下田時穿的衣服。＂

千水連忙說好，總算安心下來。＂我房裏還有一大塊細麻布，正好適合這個時節穿。阿建，你可不可以先站起來，讓我量量大小。＂

＂好。＂司風聽話地站起身。

千水走近司風，先繞到他的身後伸手測量他的肩寬，手臂的長度，再回到他的面前，準備要量他的胸寬、腰身，還有身長，徒手測量難免一直碰觸到司風的身體，況且又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千水不免覺得害羞。而司風那對灰蒙蒙的雙眼又一直盯著她的臉看，更讓她覺得扭捏起來，不知道該把手跟視線擺在司風身上的哪一處。

奶奶與千山全都看出千水的不自在，千山想化解千水的尷尬窘態，也不希望奶奶對司風的印象不好，便開玩笑說：＂千水的手藝只適合做法器，奶奶讓千水給阿建做衣服，就不怕阿建嫌棄。＂

千山的激將法用在千水身上，總是很有效果。她說：＂千山，要論料理飯菜，我是真的沒有你的明月拿手，但是做幾件衣服還難不倒我，況且，你們家的幾個孩子身上的衣服，還不都是我做的。＂

千水總算敢擡頭迎向司風的目光，說：＂阿建，你別聽千山胡說，我今晚就不睡了，明天一定給你做一件耐穿的衣服。＂

司風喉間輕輕呵了一聲，說。＂無妨，其實我也會縫制衣物。＂

司風口中的縫制衣服，是打算以仙法變化制成，畢竟看著身上這件粗制袍子，他對千水的手藝並不是那麽的有信心。

司風的回答讓千水聽了不是很開心，她抓著司風的手臂，用極認真的口吻說：＂阿建，請你務必相信我，我一定會為你做好一件衣服，你等著我明日一早交貨！＂

千水的態度讓司風不忍推卻，只能說好，千水便滿懷自信回房去取布料與針線。

眼見千水對司風的態度暧昧，千山更是樂得有更多理由可以留下阿建。

打鐵總要趁熱，趁著千水暫時離開，刻意對著司風說：＂千水是我們家裏的賠錢貨，又很能吃，每餐都得吃上三碗飯，比我這個大男人還能吃，如果能找個合適的對象成親，以後自成一家，讓別的男人養，我就輕松多了。＂

奶奶明白千山在對司風暗示，但她對司風的身份疑慮甚深，只希望他盡早離開，便說：＂奶奶年紀大了，千山要是怕千水把家裏吃垮，奶奶少吃點便是，千水以後會繼承我的巫女之位，不會斷了族人的供奉，你不用擔心。＂

＂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千山說。

奶奶瞪了千山一眼，示意他別再說下去，＂奶奶知道千山孝順，也知道千山一個人為了扛起兩個家的生活，日子一直過得十分辛苦。但是就算阿建雖然願意幫忙，他也還是個過客，總是會有離開的時候，我們也不能一直仰賴他。＂

千山不理奶奶的勸阻，仍試著辯解，說：＂所以我說，如果阿建能跟……＂

千山正想說出千水的名字，被奶奶冷下臉打斷：＂你莫再多話！天晚了，帶阿建去柴房，給他鋪個幹草床休息。＂

奶奶沒有體恤他這個唯一男丁的辛苦，千山心裏實在有怨，一臉不開心地領著司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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