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抱著麻布料跟針線回來，見司風人已不在廚房裏，表情略顯失望。

但千山與司風都不在也好，千水正好把心底的話與奶奶說個明白。

＂阿建想要留下來，奶奶為什麽一副要他馬上離開的態度。奶奶覺得阿建是個壞人？＂千水說。

＂千水希望阿建留下來？＂奶奶反問。

＂阿建雖然是我帶回來的，但他想留不想留，能留或不能留，跟我希不希望，又沒關系，畢竟我很少見過外面來的人，只是心想，他若能留下來也挺好的，可以聽他說說那些雲游四海的故事。＂千水低著頭說。

＂阿建是個好看的人，就算是奶奶也會多看幾眼，千水會對阿建有好感，希望他能留下來，並不是件讓人覺得意外的事。＂奶奶直接說破千水的心思。

＂奶奶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膚淺？＂千水紅了一張臉，心虛地絞著手上的麻布料。

＂應該說，我們家的千水，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奶奶摸著千水的頭，但口吻依然嚴肅。＂千水覺得外面的人進來是件好事，但也有可能招來的，會是一場禍患，就像幾百年前我們部落裏來了一個外人，就差點讓巫人滅族。＂

千水失笑，說：＂我知道奶奶指的是幾百年前的那場大瘟疫，那是因為那個外人生病，才讓瘟疫傳進部落，但阿建看起來身強體壯，無病無痛，又有習過武，奶奶應該可以放心。＂

＂阿建的來歷，他說的那些話，奶奶不認為千水全都相信。＂奶奶說。

千水咬著唇點點頭，吞吞吐吐。＂我很清楚阿建對我們說的，並沒有真的全部都是實話，但我們對他來說也是陌生人，我想，他應該有他不能說的理由，至少我相信，他並沒有抱著惡意，想要故意騙人或是害人。＂

千山想要有人分擔農忙的工作，千水對司風有好感，動了女孩子的心思，兩個孫子都有留下阿建的意思，奶奶考慮的，卻是千水出生時，母靈對千水做出的預言。那個預言，都不能對這兩個孫子提。

千山覺得奶奶太過偏愛千水，所有的埋怨與不平，奶奶其實都了解，卻不能說得太明白。

奶奶嘆了一口氣，說：＂總之，就先讓阿建暫時待一段時日，他這個外地人打著什麽主意而來，對巫人族是福是禍，到時也自然明了些。＂

＂謝謝奶奶！＂千水開心地拉著奶奶的手撒嬌。

奶奶捏了捏千水的腮幫子，又說：＂千山跟族人們不了解千水，但奶奶曉得你腦筋清楚，雖然平時看起來漫不經心，輕浮了些，但一旦碰到大事，你能臨危不亂，也有能力判斷什麽事情該做或不該做，這點奶奶很放心。阿建的事，就暫且如此，如果他真的留不得，我們就必須請他離開。＂

千水點頭。

千水如她所言，徹夜將司風的新衣服趕制出來。

明月過來煮早飯時，把趴在桌上睡著的她叫醒，她便抱著新衣跟晾幹的衣服沖去柴房。

＂阿建，你要穿回自己原來的衣服，還是要穿我做的新衣？＂千水雖是如此問，但她做的新衣服正擺在司風的灰紫袍子上頭。

＂我得下田，穿千水做的衣服比較適合工作，我會馬上穿上，也感謝你徹夜未眠，特地幫我做出這件衣服。＂司風笑著接下衣服。

一番心血被司風接納，千水笑得很開心，說：＂你若換好衣服，就快點過來吃早飯。＂

稍後，司風便穿著千水縫制的衣服來到廚房，千山跟孩子們也正好過來，便圍著司風，欣賞千水的手藝。

＂千水，哥還真是服了你，你給我們家孩子做的衣服，常常縫得不夠牢靠，還得讓明月補個幾針，瞧瞧你給阿建做的衣服，還真是很用心，合身又好看。＂

千山一半嘲諷，一半誇獎，千水還是聽得喜孜孜。

＂早說了，千山你別把我看扁，小孩子蹦蹦跳跳，當然容易穿壞衣服，我用的心可都是一樣的。＂千水滿意地看著司風身上的衣服，又說：＂阿建，你晚點把昨天的那件袍子拿過來，我來改一改，再給你做一件替換。＂

司風微笑道謝，絕口不提千水其實把衣服做得太小，他最後還是不得不施點小法術，把尺寸放大一些，才能讓自己順利塞進這件新衣。

外面漸有人聲，千山說族人們對阿建都很好奇，八成就是跑來看阿建的。

＂阿建，你快點吃一吃，好讓那些族人看看你這外地人長什麽樣子，滿足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千山邊催促，邊夾一些菜放進司風的碗裏。

＂好。＂司風點頭。

＂千山，阿建好像你抓來的猴子，要這樣展示給大家看？就不能讓阿建好好吃一頓早飯？＂千水看司風囫圇吞著早飯，皺著眉說。

＂阿建自己都願意了，你心疼甚麽勁？讓大家看看，也不會少阿建一塊肉。＂千水嘲諷地看著千水。

＂我是怕以後我們家外面天天有人要來看阿建，到時候你跟阿建忙著滿足大家的好奇心就好了，要怎麽下田工作？千山你快到外面，把那些人打發掉！＂千水聽著外面聚集的人聲越來越吵，還真有幾分擔心以後家裏天天都被這些好奇的族人包圍。

＂千水是怕別人把阿建搶走吧？＂千山哼了一聲。

＂阿建又不是我的東西，什麽搶不搶的，若是阿建覺得別人家好，盡管走就是。＂千水堵氣說道。

＂千水，你放心，＂司風灰蒙蒙的眸子看著千水，語氣溫柔。＂我就出去見見你們的族人，也會跟大家說清楚，我是你們家的食客，是千山農活的助手，日後天天都要下田工作，會嚴守做為客人的分際，不會幹擾你們的生活。＂

＂你看看阿建是怎麽樣的肚量，你自己又是怎麽樣的肚量。＂千山對千水大搖其頭，便領著司風一起到外面去。

千水留在屋內聽著外頭的動靜，族人多半又是把昨日她與家人問過的問題再提一遍，司風也很有耐心地將答案再說一遍。

族人一聽到司風要暫住在此地，許多人便熱情邀請司風到他們家裏作客，還特別表示保證吃好住好，不用下田。千山罵開口邀約的人不給他家面子，笑鬧一番，司風則依方才對千水所做的承諾，禮貌回絕。

＂千山，你把客人留在自己家，不會是要留給千水當新郎吧？＂一個族人如此說。

千山大方承認。＂我確實是有這個意思沒錯，你們家裏有未婚女兒的，千萬別跟我們家的千水搶！＂

族人聽了千山的回答，又哄哄然笑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不如大家把家裏未婚的女兒都帶到阿建面前，讓阿建自己選！＂另一個族人說。

千水在屋內聽著這些對話，紅透著臉，擔心司風聽了，不知道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心裏會不會覺得難堪或不開心。

原本是要滿足族人好奇心的見面會，變調成了招親大會。千山真是哪壺不提提哪壺！對著才來一天的阿建大拉起姻緣線，就不怕阿建以為她真的乏人問津到如此可憐的地步。

把他帶回來的目的，竟是要讓他留下來當自己的丈夫。

＂姑姑跟阿建要成親了！＂

＂千水愛阿建！阿建愛千水！＂

千山的繼子們開始起哄。

＂你們這些小鬼別亂說！＂千水又困又窘又羞地追著孩子們打，一面用餘光看著奶奶，怕她比阿建更不高興。

果不其然，奶奶雖然從頭到尾都沒講話，但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新寡的金桂敲了門走進來，手裏抱著一只大竹籃。

＂族長，朱火昨日已經下葬，我帶了一些吃的與布料過來，當做奶奶為我們夫妻施咒的謝禮。＂

千水接下竹籃，裏面有不少新鮮水果跟腌肉，也有幾塊做工紮實的布料。

金桂不愧是族內富裕人家的女兒，送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太好了！我正好需要，可以給阿建再多做一件衣服。＂千水開心不已，家裏除了昨天那條床單袍子，真的也沒多的布料可以給阿建做衣服。

＂阿建？是不是外頭那個跟千山站在一起的灰發男人？＂金桂問。＂我剛才在外頭聽了一會，阿建是千水帶回來的外地人？＂

千水點點頭。

或許是因為過去吃過金桂的虧，關於阿建的話題，千水不想對金桂談論太多。

＂長得真好。＂金桂喃喃說著，她看向千水的奶奶，又說：＂族長，這個阿建看起來跟我的朱火體格很像，我可以帶些朱火的衣服過來送給阿建，這樣千水就不用特別動手做了。＂

千水原想拒絕，司風身上穿的衣服，她想要自己親手縫制。

但是奶奶立刻斷了千水的念頭，說：＂也好，若能給的，就帶過來，免得你在家裏睹物思人。＂

金桂面露喜色，說：＂我回去整理整理，明天就帶過來。＂

千水壓抑著不悅的心情，陪著金桂無言地坐了一會，才想到一個可以與她聊聊的話題。＂金桂，你施了血咒之後，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金桂打量著千水的臉色，一晌才說：＂沒有，千水為什麽要知道？是因為有下咒的對象？我剛才在外頭聽到千山說，想把阿建留給千水做丈夫。＂

千水尷尬地猛揮手。＂你別聽千山胡說八道，因為血咒是我新學的咒術，所以才想問問你。＂

＂是嗎？＂金桂若有所思。＂既然千水提起了，我想問問，血咒有無解咒的方法？＂

＂金桂，你在說什麽呀！咒術又不是兒戲！＂千水皺了眉頭，即使她覺得大部分的咒術都很無趣，但也不至於將下咒視為可以任意解咒的游戲。

＂只不過是問問，千水也太大驚小怪。＂金桂悶聲說。

奶奶此時開了口，語帶責備。＂金桂，血咒是我們巫人族最嚴謹慎重的咒術，你切莫再提解咒之事，別說是問問，就連一丁點的起心動念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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