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合,林有希繼續撲街。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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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容更改的語氣:“我這個月就可以籌到錢給美仙買一套電梯房,而我住的房子,她休想拿走。”

媽媽舉著電話交談的笑容僵了僵,難以置信地看著端端。

在母親面前,端端第一次用那樣厲烈的眼神看著她:“我不會把我自己的房子給她的。那是我的。”

在母親面前端端少有這樣的強硬態度,眼裏一下子就滾出了淚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阿妹嘛?她和你不一樣,她太苦了……”

端端轉過頭不去看母親:“抱歉,我真的只幫到這裏。”

媽媽沈默了一下,忽然喊道:“好!好!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兒。”

從小到大最想聽到的第一句話,終於在二十多年後第一次從母親嘴裏說了出來。

只可惜,這不是母親驕傲的讚賞,而是她氣急之下,憤然拋出的一句冷冰冰的嘲諷。

“何端端!哦不對,應該是何美鳳。”母親勾起嘴角,冷笑道:“這麽久沒人叫你的本名,你是不是都要忘記了,你其實也不過是個鄉下來的粗野東西而已。”

小會議室外握著門把的手,聞言略略一僵,握緊了門把,卻始終沒有推門。

端端低著頭沒有理會母親的惱羞成怒的挖苦,她的目光似是已經漫不經心地落在了窗外。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想對抗這生理本能,忍著不去眨眼。

長長的睫毛帶起了她的淚水,在眼前蒙了一片水光,連眼前繁華又美好的上海大街,也變得有些模糊。

這是她的上海。

這是從沒有問過她從何而來的上海。

這是給了她第一個唱歌舞臺的上海,也是待她最溫柔也最殘酷的上海。

“別以為你換上了好衣服,你就能在上海裝成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了。”母親見端端一聲不吭,繼續輕蔑地說道:“你就只是個不入流的賣藝戲子罷了。”

端端含著淚,溫柔地看著窗外緩緩掠過天際的國際航班在天空中撕開一道白色的傷痕。用幾乎微不可察的聲音喃喃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請你不要以自以為是的身份來指責別人好嗎?這位女士!”韓慕還是擰開了門把,走了進來。向來溫文爾雅的韓慕,還是不自覺地對著端端的母親提高了音量,厲言疾色道:“你知道端端的過去那又怎樣?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追逐的是什麽樣的未來,更不知道她想成為怎樣的人!”

端端的母親吃不準韓慕到底是什麽身份,先看了一眼端端依然靜默的背影,只能一跺腳決定還是下次再來找端端。

韓慕見那女人走得遠了,快步也走到了窗邊,伸手攬在端端的肩頭,輕輕巧巧就把她轉了個個兒,果然這姑娘面對這母親刻薄的挖苦早已哭成了淚人,只是倔著性子死活不肯轉身讓母親看她的笑話,忍著嗚咽亦不肯開口。

韓慕極自然地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柔聲安慰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有我呢……”

哭得一抽一抽的端端低著頭在韓慕的胸口鉆了鉆,發型也亂成了一鍋粥,可端端不管不顧地兀自抱緊了韓慕的腰哭得更加放肆,濕漉漉地蹭了他一大片前襟。

不知怎麽地,韓慕心裏被這樣的撒嬌鬧得忽然生出了幾許笑意,忍不住把懷裏的女孩攬得更緊了。

端端抽抽噎噎地哭得有些累了,竟靠著韓慕心很大地睡著了。

林有希一邊把Coda專車的鑰匙遞給韓慕,一邊難以置信地對著韓慕感慨道:“你藏得太深了!你居然喜歡何端端!!!”

而韓慕只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含笑拿走了有希Coda專車的鑰匙,把端端平安送到了家。而且,他特地吩咐好了她的女助理留下照料,便極其正人君子回來了,完全沒有一個護花使者應該要守在女生床前等她醒來的自覺。

宋景軒看到特地跑回來還鑰匙給有希的韓慕忍不住吐槽道:“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不去何端端跟前守著,巴巴地跑回來還什麽鑰匙啊!”

“就是,為了支持你的泡妞事業,我們打個車回去完全不是事。”靳喬也附和道。

不知是不是以為情場得意的緣故,韓慕的笑容也變得和平時不大一樣,直接盯著景軒笑得愈發意味深長,甚至還帶了些狡黠意味:“我可和某人的趁熱打鐵的作戰策略不一樣。”

林有希不由得想到了她和景軒一起在車裏過了一夜,不由得感覺臉上一燒,越想越覺得韓慕話裏有話。可景軒也跟著笑了起來,完全沒有要解釋自己的意思,倒似乎韓慕說的是一個他們大家都熟識的人。

難道,他們說的是張浩宇?!假裝女朋友的事情他們知道了?

林有希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因為超負荷運轉,“咣當”一聲死機了。

韓慕手機突然一震,居然是端端發來的一段語音,大家紛紛奸笑著湊過來,大喊開揚聲器。韓慕冷不防蹲了下來把手機貼近了耳朵,意圖搶手機的兩只都撲了個空。

端端的聲音還帶著些許鼻音:“韓慕,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謝謝!”

雖然偷襲失敗,大家還是聽到了後面的“謝謝”兩字。

“好人卡?”靳喬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輕聲詢問有希和景軒。

韓慕無奈地看了一眼這不著調的靳喬,一改平時的性情,居然輕哼一聲,直接按了語音。

他的聲音清泠泠的,冷峻嚴肅音色中沾染了主人心花怒放的喜悅,帶著一點誘惑的笑意:“端端,請做我女朋友好嗎?我好喜歡你。”

☆、魷魚的味道

月初三號,MET公司例會。

林有希始終都牢牢記住張浩宇和李媽反覆強調過的,衣著打扮嚴重影響著客戶、領導同事們對你職業水平的初步判斷,這等大場合自然要打扮出一副一臉精明幹練的模樣。

只是……宋景軒好死不死在這個節骨眼上強烈要求林有希給帶點他最愛的牛奶皮大肉包,理由是魔鬼訓練期間天天早出晚歸還要趕通告,他急需最愛的大包子的安慰。

安慰他的大頭鬼。明明是看準了今天要開全公司大會,來報兩次的搶食之仇好吧。

盡管如此,林有希還是乖乖去買了包子:萬一他們真的沒早飯吃呢?畢竟,董事長開會從來是不過12點都不會結束的,他們這些能直接接觸他們的“後勤”都去開會了,誰給他們弄吃的。比起餓著他們,公司更擔心的是意外。

日常為了方便跑場林有希都是休閑裝帽子口罩平底鞋。然而今天她不得不踩著小高跟一路狂奔,留下了她最深惡痛絕的高跟鞋猛戳地面的聲響。

值得欣慰的是在Coda成員們餓死之前把包子送到了舞蹈室。

看他們幾個都吃得那麽香,林有希的肚子不爭氣地跟著餓了……

我買的包子,我吃一個怎麽啦!林有希堅定地告訴自己,向著僅剩的牛奶皮包子伸出了罪惡的黑手。

“呔!你要幹什麽!”宋景軒眼疾手快搶走了包子,“我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話了!這個包子是我的,我的!”

林有希笑瞇瞇地說:“公平競爭,石頭剪刀布,誰贏誰吃。”

“這可是你說的。”宋景軒迅速得離林有希有一米多遠,側身用身體護著包子,另一只手遠遠向著林有希伸過來,信心十足地揮了揮虛握的拳頭。

“石頭剪刀布!”

宋景軒瞬間石化……

靠實力得來的包子就是好吃!

林有希迅速啃完了包子,補了一下口紅,毫無壓力地瞬間完成了“白骨精”的氣場轉換。她淡定地進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看了一下今天的會議文件,順便琢磨琢磨韓慕對端端的蛛絲馬跡有沒有被其他組的人註意到。

會議進行地波瀾不驚,按部就班地按組進行著工作匯報。林有希覺得有些無聊,但還是仔細做著會議紀要,並沒有註意到理事長在秘書耳語後,乍然掃過來的目光。

張浩宇何等精明,迅速敏銳地嗅到了領導層的異樣,許多的事務和設想在心頭略一轉,便迅速被大腦打成了否定。

怎麽了?

他微微轉過臉,看一眼身邊刷刷寫字的林有希,又望了望臺上交頭接耳的幾位高層,神色漸漸凝重。

“會議的最後,我必須跟大家強調一點。”理事長頓了頓,所有人都擡起頭望向講桌後這個已經完全沈下臉的男人。

一時間會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大家不由自主地屏息等著他的下文。

而理事長似是氣急,將手裏講稿往講桌上狠狠一拍:“但凡出賣公司利益的,我絕不手軟。”

臺下,每個人心裏都跑馬燈似的閃過了無數念頭,全場黑壓壓的一大片員工,無人敢吭氣。哪怕個別人的手心、鼻尖、額頭都緊張得沁出了微微的汗水,也不敢有什麽大幅度的動作,好像只要和大家一樣僵著不動,就不會流露出心虛的模樣。

每個人都僵直了背,等待著那個被宣判名字。

靜默無聲的僵持中,每個人心上的弦都被這詭異的氣氛拉得緊緊的,幾乎透不過氣來。

“林有希!”

有希被點到名字的瞬間,近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雖然旋即便因為意識到了什麽而略有些慌亂,她還是強作鎮定地直視著臺上的理事長。

她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本就能坦蕩處之。只是,她在工作上一貫小心謹慎,能直接借理事長的刀來打壓自己,這個對手的確有些可怕。

“你身為Coda樂隊的執行經紀人,無視公司和總監的規劃,私自把藝人受傷的照片曝光給媒體,嚴重違反工作保密條款!”

本來就是殺雞儆猴的戲碼,理事長的聲音瞬間便淡得沒有任何感情,冷酷中卻含著咄咄逼人的壓迫感:“我在此代表MET現在馬上解除你的職權,並且,請你按約賠償違約金。”

違約金?!

林有希被“違約金”三個字一炸,大腦有些缺氧,馬上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在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

她擡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是我。”

理事長瞇著眼遙遙打量了她一眼,冷笑道:“十多家老牌媒體都收到了你發的照片,難道還是他們聯合栽贓陷害你一個後輩麽?簡直可笑。”

有希聽得這話更覺事情蹊蹺:各家媒體和理事長竟然都如此肯定是自己發的照片。想來那個冒名的人一定做得一定做得非常巧妙。

現在她對整件事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們收到的郵件正是和作案人聯系最緊密的東西,也是她眼下最容易能找到破綻的突破口。

有希思路一順,當機立斷沖董事長試試激將法。有希也顧不上還在開全公司大會,佯怒地朗聲道:“既然要我賠償違約金,你們總該讓我看看我出賣公司利益的證據吧?”

理事長全然一副懶得和林有希費口舌的模樣,只揮手道:“散會!”

大家被這個消息炸得還沒回過神來,皆面面相覷,只有少數人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張浩宇忽然站了起來:“身為總監,我也有責任確認對林有希的指控,以確保Coda以後的發展。”

理事長被張浩宇這番冠冕堂皇的話給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一時有些下不來臺,只得對著林有希道:“證據我們當然足得很,只是根本沒必要拿給你檢視。你若是不服董事會的處理,就等著法庭上,和你的律師慢慢研究怎麽翻過這指控證據吧!”

言罷,他也不等眾人反應,直接拂袖而去。

有心看熱鬧的人皆是頻頻回顧,試圖再發現些新的談資,或是一些想要知道的事。可有希只是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凝視著已經空空如也的主席臺,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張浩宇也一言不發地坐在位置上,氣定神閑的樣子和他坐在辦公室等報告的樣子並無二致,好像剛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有希蓄了一眶的淚,瞪得眼都酸了,不禁心裏暗罵,死張浩宇,這是非要留下來看我痛哭的節奏?最討厭被人看到我哭了好嗎……怎麽他就不走呢!怎麽我就有著一生氣就控制不住想哭的毛病呢!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林有希的腹誹,張浩宇試探著輕輕喚了聲:“林有希?”

有希嚇得一哆嗦,先是張了張口,一下就感覺到了喉間像是什麽阻住似的,想低聲“嗯”一聲也沒能發出聲響。只好吸了吸鼻子,權當是回應了。

張浩宇那邊也沒了下文,任由空氣就這麽沈默了下去。

算了算了,不跟張浩宇較勁了,他應該真的是在想這事要如何解決,這麽站下去也不是辦法。林有希默默繞過大半個會場,遠遠避開了張浩宇的位置,小心地退場回去收拾自己東西。

張浩宇竟也沒再說什麽,有希甚至覺得張浩宇根本沒有註意到她的離開。

工位上其實也沒有多少她的私人物品。

鴨舌帽和護頸枕是給景軒備用的,蓬松噴霧、定型噴霧、還有液體創可貼也還是留給靳喬吧,給他屯的零食應該明天應該能送到,寫個便利貼讓他自己去前臺取好了。至於給韓慕和端端準備的禮物,怕是也沒辦法親自送了,只能和車鑰匙一起擱在韓慕的桌上。

辦公司的同事們大都埋頭做事,幾個欲言又止的同組同事,也有點畏懼觸了理事長的黴頭,竟無一人開口和她道別。

對視之間,有希心領神會,理解地對著他們點點頭,報以一笑。

有希猶留戀地看了一眼辦公室,又看了看懷中的箱子裏僅有的幾樣她的私人物品,自嘲般地輕笑了一下。自己本來就是被李媽拖著來當臨時經紀人的,終於恢覆自由身其實也挺好的。雖然被“趕走”的感覺,真是極其不爽,但她林有希更不想表現地像個哭哭啼啼的怨婦。

一路走出公司,一道道各懷心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卻又害怕和她視線交錯般故作鎮定地避開去。

林有希鎮定地抱著她的箱子,沒有什麽表情地從容走出了MET的大門。

MET本來就是一個代表著光耀的地方。

Coda既然已經躋身一線,她林有希既沒有出眾的專業履歷,也沒有強大的人脈資源,哪裏還能靠著李媽的一力作保穩穩地坐在Coda執行經紀人的位置上。

她知道的,就算沒出這檔子事,公司也遲早會給Coda換一個資歷深厚的執行經紀人。就像當初端端一夜成名,公司只給張浩宇升了職卻立馬為端端單獨辟出了陳盈禮一組打理她的事業,把她調離了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張浩宇。

只是這一天也未免來得太快,出局原因也未免太過難堪了些。

有希的心情有些覆雜。

或許她的空降,本來就是讓人詬病的重要源頭吧。

“林有希!”

身後有一個人高聲喊自己的名字。有些喘氣不勻的聲音,似乎帶著些許怒意。

有希一回頭就看到了跑得有些脫力的宋景軒。

宋景軒本來就很高,在大門口的臺階頂端扶膝而立的他,讓有希不得不擡頭望著他。

少年的眉眼間還帶著妝,奮力的奔跑讓他的臉上沁出了不少的汗水。

室外的陽光一照,纖毫畢現。

不知為何,林有希覺得心情忽然和這天氣一樣變得極好了,嘴角一勾,露出了幾許笑意。

宋景軒見著林有希這沒由來的笑容,也破天荒沒有回擊,只是認真地說道:“林有希,我相信你。”

這大概是林有希此時此刻最想聽見的一句話。

初見的鬧劇,共事的爭執,都在日積月累中沈澱成了這一句“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這就夠了。

林有希轉過頭去,背對著宋景軒揮揮手大步離去。

☆、老師的秘密

裝瀟灑嘛,人人都會的。

在被剛炒魷魚的公司門口哭成狗,顯然和剛剛在會議室被開除就淚灑當場,就沒有什麽區別了。優雅鎮定地坐上出租車,揚長而去,才算是沒有丟了場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林有希和何端端在這點上的確很像——死要面子。

林有希望著鏡子裏眼睛紅腫的自己,仔細回想剛剛的出租車司機收錢時候的表情,試圖搞明白他到底有沒有被自己的嚎啕大哭嚇到。

算了還是不想了。

林有希覺得還是自己的心情比較重要。

胡吃海喝了一頓之後,有希才望著桌上堆積如山的零食袋平靜了下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縱自己了。

或者應該說,她為了能夠理直氣壯地不讓靳喬吃零食,自己也把吃零食的習慣給生生壓住了。雖然又回到了隨意吃零食的日子,有希還是有幾分惆悵。她再也沒有什麽理由阻止自己的對零食的渴望,畢竟,Coda樂隊已經和自己沒有關系了。

可是Coda樂隊不只是是李媽交代給她的工作,他們更是她的朋友。如果任由那個流出照片的人逍遙法外,說不定哪一天還會對景軒他們做出更嚴重的事情來。反過來想想,脫開了經紀人這層身份,她或許更有發揮的空間去找出那個隱藏在Coda樂隊的□□。

想到這一層,林有希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些,拿定了主意,豪邁地舉起一大盒酸奶,虛空一晃:“幹杯!”

在化身福爾摩斯之前,林有希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休假!

自從被李媽威逼利誘擔任了Coda樂隊的執行經紀人,除了張浩宇帶隊的日本之行,連過年都在連軸轉,每年回家過年時都要去王老師家拜個年的習慣都被打斷了。雖然拜年電話裏,老師聽著她的抱怨笑著說工作為重,還是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擇日不如撞日,林有希是個行動派,風風火火地打包了幾件衣服就爬上了南下的動車。

有希的老家在福建。一路上目之所及,都是連綿不斷的青山。動車穿山而過時,會有一種交替著白晝和黑夜的奇妙感覺。偶爾出現幾片綿延到遠處山腳的平整農田,也是被田埂切割得橫平豎直,連植物都長得整整齊齊。

來來往往的乘務員小推車,四處飄蕩的各種泡面香,走路東倒西歪的小朋友,還有各種包裝袋的沙沙聲響。因為是在回家的路上,一切都變得可愛了許多了。

林有希趁著隔壁座位上的媽媽轉頭說話的功夫,才不動聲色地輕輕抖了抖自己的裙角——上面沾了不少小妹妹不慎掉下的薯片渣。

“姐姐!”小妹妹奶聲奶氣的聲音讓林有希莫名地有些心虛,她看到自己抖裙角了?怎麽解釋比較好呢?

小妹妹縮在媽媽懷裏,扭了扭身子,顫顫巍巍地遞出來一片薯片,咧著嘴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姐姐,吃!”

隔壁位的阿姨也笑著摸摸小妹妹的頭,柔聲說道:“乖囡囡真懂事,知道分給姐姐呀。”說著也一臉期待地看向有希。

有希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接過小妹妹奮力遞過來的薯片,認認真真地對著小妹妹說了一句:“謝謝!”

薯片是番茄味的。

番茄粉有帶著微酸的甜味化在舌尖,有希又有一點點想哭。

她的心情的確很不好,但是並不妨礙她自然而然地避開鄰座阿姨的視線,付出一點偷偷抖幹凈裙角的耐心,或者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

對上小妹妹清澈的眼睛,她第一反應就是心頭一慌。

她沒有點破小妹妹撒了她半裙碎屑,而小妹妹看到了她的動作,選擇用她最心愛的零食的來回饋她的好意。

小妹妹咿咿呀呀地和有希聊了一路,從薯片口味到動畫片裏的可愛小豬,到和媽媽去過的游樂場。她們一起為途經的大橋或是成片的油菜花田驚呼,一起在動車穿行隧道的時候玩定身游戲,有希一邊聊一邊笑,在心裏暗暗告訴自己,其實這個世界對自己還是很溫柔的。

爸媽都還在上班,家裏一個人也沒有。有希轉了一圈還是把自己的箱子一股腦兒地塞進了床底下,直奔王老師家。

這麽些年過去了,在有希的記憶裏,無論是學生時代被老師叫來補課,還是後來年年來看望老師,王老師的家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的。

自天花板上垂落的大片明黃色和淡淡的草綠色,粗糙地在半人高的地方交接著,慘灰的水泥地多年來和鞋底摩擦出了更深的灰色,如同一片片被細細打磨過的光潔石頭,而家具底下的地面,依然保持著最初粗糲水泥澆築的痕跡。成套的深紅色的家具上,這麽多年先後補的漆痕深深淺淺,反而有些別致的韻味,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的東西。

林有希經常會固執地覺得,這間屋子是舊時光的入口——無論她什麽時候敲開這扇門,她都能重回十多年前,她紮著羊角辮蹦蹦跳跳跑進來的那一刻無與倫比的歡喜心情。

可能是因為她第一次不在新年來看完老師。

因為時間不對,所有很多事情都變得不對。

她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屋子裏,最格格不入的東西:飯桌邊的墻上新貼了一張工業風的海報。

沒錯,就是張浩宇親自拍板的那套海報中有希覺最不滿意的一張。

深黑色側臉的剪影在最前面占據了最大的面積,景軒的側臉被剪影擋住些許,然後是韓慕和靳喬,像是這四個人一同望向左右兩側。

老師喜歡Coda樂隊?老師也覺得這是這套海報中最好看?

林有希覺得上天可能在嘲諷她吧。

給一個巴掌給個棗的,現在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甩了她一巴掌,那棗呢?

有希在心裏默默腹誹著上天。

她輕車熟路地撿了茶幾邊上她慣常占領的那個位置坐了,擡眼便看到老師抱著那個胖乎乎的黑沿白面搪瓷杯從小廚房出來,笑著遞給她三個碩大的紅棗。

老師的手很大,一把也卻也只能抓著三個大胖棗。有希先是伸出一只手去接,和老師的手一比,只能說是只小爪子。

有希噗嗤一笑,只得又再伸出一只手,雙手合捧狀去接那三個大胖棗。。

紅艷艷的棗皮上,還沾著水珠,看起來就很好吃。

等等,真的是棗啊?!

有希被這個念頭震得腦袋一懵,不由地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自己生活真是一個冷笑話合集。

老師問她在笑什麽。

她只是含笑搖搖頭,隨口問道:“老師是喜歡Coda樂隊嗎?”

“嗯,對啊,我很喜歡這群孩子。”老師像是說起學生一樣,笑容中有著柔和的驕傲感。

有希和老師照例和老師閑聊了些同學的近況,卻有意避開了自己的工作情況。辭職的事情要是說出來,總是不免要有一番解釋,還是不要惹得老師擔心的好。

“小希,你是不是剛參加工作,不太適應啊?”老師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

有希一怔,旋即綻開笑臉:“怎麽會呢?就是工作比起念書忙了不少。你看今年忙得我都沒回來過除夕夜,被爸媽反覆念叨小半年了呢。”

老師笑著搖搖頭,輕輕拍了拍有希的手,還沒開口,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有希趕忙起身,想給老師輕輕拍背順氣。

而老師迅速地把身子弓成一個極大的弧度,劇烈地晃著身子,像是破舊的風箱,發出了老邁的聲響,聽得有希的心也一揪一揪的。

時間怎麽可能不關顧這間屋子呢。

老師,終究還是老了。

有希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嚇得有些不知所措,懸在老師後背上的手不知該如何輕輕落下給他順順氣,如同她此刻心中驟起的緊張害怕,不知如何從容放下。

老師終於咳順了,靠著椅背粗重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搪瓷杯已經被裏面的熱茶捂得熱,只是已經放久了,沒法捂熱林有希冰涼的手指了。

有希把茶杯遞給老師,顫聲問道:“老師,你這是怎麽了?”

正如老師對她的了解,有希十分清楚這並不是普通的咳嗽。

老師和她一樣,從來不願意別人為自己憂心。

老師喝了一小口茶,目光卻始終定在有希的身上。

沈默了半晌,老師嘆了口氣,目光轉開,卻開口說道:“我時間不多了。”

雖然已經做好了聽到壞消息的準備,還是讓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嗆得眼睛發紅。

有希沒有追問為什麽病,治療得如何,因為她也實在不忍心再問。她抹了一下眼睛,就撲進老師的懷裏。

王老師本來就很瘦,這些年更消瘦了些的原因,原來是這樣。

老師摸了摸她的頭,還是那個溫柔的笑容:“小希,不管你工作遇到了什麽困難,我只希望你能相信自己。”

“像你一直瞞著大家一樣地相信自己嗎?”有希的聲音有些哽咽了起來。

老師只是狡黠地笑笑:“噓,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

☆、嫌疑人

“餵?”有希看到是景軒的來電,想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替老師要幾張他們的簽名摘照片。但宋景軒沒有給她機會,確認是她以後,他就用無比欠揍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就掛了。

“林有希,你好幸運,我幫你恢覆工作了。”

什麽情況?!

林有希有些無語,有些感動,但她第一時間就開始心疼起她的往返車票來。

哦,不!是飛機票——林有希萬分肉疼地定了一張溫州飛浦東機場的票。

林有希風塵仆仆地趕回公司已經接近10點了。本來想偷偷摸摸把自己的工位都重新收拾好,明天趾高氣揚地來上班。然而整棟樓都燈火通明,連會議層那層樓都亮著燈。

難道是MET公司要倒閉了?

林有希第一個猜想就是這個,但隨即她又自己笑了起來,這怎麽可能呢?

就算那個真正的內鬼有天大的本事,就這一天的功夫怎麽想也還翻不過天來的。

辦公室的燈亮著,人卻跑得一個都不剩了。有希這才覺得事情似乎有些出乎她意料的嚴重,草草收拾了一下,直奔大會議室。

大家居然都在。

不僅僅的是同組的同事們,各個部門的主管、各組的總監,執行經紀人和大部分藝人居然也都在,大家好像都在聽宋景軒發言。她推門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很自然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理事長看到林有希之後,臉上更難看了,但還是沒有說話。張浩宇快步走過來,直接把她拎到了她早上的位置上去。

難怪整棟樓都燈火通明。

要不是因為是當場被掃地出門的當事人是自己,有希真的會以為早上的那個會,一直開到了現在。

真是詭異得很。

“正好,林有希現在也來了,我借這個機會順便跟各個部門順便通個氣。當下到春節之前,Coda除了集體演出也有很多單人的活動,我們認為一個公司委派給我們的執行經紀人剛接手我們Coda,很可能會忙不過來,所以我們一致決定聘任林有希小姐作為我們的私人經紀助理,希望大家接下來能夠配合她的工作。”直腸子的宋景軒很少說話這麽官方,但是他這打官腔的樣子,明明很嚴肅,林有希卻覺得有種莫名的萌感。如果不是現場太氣氛如同上墳般肅穆,她真怕自己的要笑出聲來。

景軒昂著頭,頗有挑釁意味地掃視了一下全場,又補充道:“明白了嗎?”

有不少人側目去看理事長的態度,而理事長只是陰沈著臉,卻終究沒有反對。

沈默也算是同意的一種,景軒不受影響地一臉滿意的神色,隨意地揮了揮手:“那我說完了,你們繼續。”

理事長似是沈思了一會,還是陰沈著臉擡手看了看表說道:“散會。”

比起早上那句怒氣沖天的“散會”,程度自然是差了十萬八千裏。

一天內做了兩次大會的漩渦中心,林有希弱弱地跟在張浩宇後面,努力地試圖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但回辦公室的這一路上,那些目光和議論怎麽可能避得開呢。

張浩宇推開門,往邊上讓了讓。

有希只覺得前面的背影一晃,一片燈光燦亮,那些熟悉的同組同事們都擡頭來沖著有希笑,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在替她高興。有希沖著他們點點頭,趕緊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整理東西。

宋景軒走過來敲了敲有希的桌子,語氣裏帶著笑意遮也遮不住:“現在我是你的老板,以後可得全聽我的了!”

有希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看一看張浩宇,又看宋景軒,然後擺出了一副沈思狀。

張浩宇看到了林有希的目光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含笑看著宋景軒。

宋景軒對著林有希的目光擡眼:“你什麽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想得美!”林有希對景軒做了個鬼臉。

“三組全體,C5小會議室開個小會。”連張浩宇都是第一次帶著笑容發布開會通知,大概今天真是個很好的日子。

有希的心情一下子輕快了起來。

同組的同事們的聲音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收到!”

嫉妒如何?猜忌如何?不管怎麽樣,終究是有那麽一些人始終都是相信著自己,那就夠了。又不是鈔票,哪能討得所有人的喜歡?但既然回來了,那自然是要漂漂亮亮地打敗那個暗中設計Coda的人。

其實早上有希前腳剛出MET的大門,張浩宇就找理事長的秘書要到指證林有希的那群媒體人的名單。有張浩宇的名頭,各個媒體很快就把各自收到的那封爆料郵件給了張浩宇轉發了一份。

郵件的主題名單刀直入的簡潔:“Coda樂隊宋景軒受公司虐待”。雖然沒有任何署名,但大家都知道新晉團體的Coda樂隊的執行經紀人叫林有希,一看到發件人是,就習以為常地默認成她在代表MET準備做聯合自家媒體炒作一番。

難怪這些媒體都約好了似地,沒有一家試圖拿這些照片來跟MET要錢。既然是要爆出來的,那麽正紅得發紫的Coda樂隊的大料,這些媒體必爭爆料第一的機會如何能錯過?張浩宇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原由,這群媒體不過是會錯了意的逐利之舉,的確並不知情。

張浩宇隨手拉了個工作表,把這些媒體的公司,所屬分組,收件時間一起列了一個大表,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郵件發送的分數和秒數都是一樣的,可以看得出來是群發,或者是設置的定時發送。不管是哪一個,至少可以說明一點,這個發送人手裏的確有各大媒體的資源名單,基本可以排除沒有同行幫忙的可能。主謀也好,幫兇也罷,同行裏就是有人想把林有希拉下來。

各個組交好的媒體因為總監風格原因,總歸是有所區別的。只是發送人果然還是想到這一點,動了些手腳隱藏自己的真實所在:幾個經紀三組獨有的媒體資源也赫然在列,顯然把自己組的幾個大資源都摘幹凈了。

張浩宇並不灰心,耐著性子來回翻看了幾遍,忽然笑了起來。

宋景軒那邊已經火急火燎沖進理事長辦公室替有希申辯去了。張浩宇唯有交代助理趕快打印一份名單送進來,自己也匆忙跟了進去。

宋景軒把自己的手機甩在理事長桌面上:“這是媒體公開前一天,我和《星聞圈》副主編的微信聊天記錄。她質疑了林有希的能力並建議我更換執行經紀人,我當時也沒有多想沒有問具體原因。我剛才和她再次確認了一下,她那天是在下班路上收到的那封郵件,截圖也在聊天記錄裏。”

“哦?”理事長看了一眼宋景軒,不屑地說:“你說這些想證明什麽?”

“我想告訴你這份郵件發的是副主編的私人郵箱,而不是工作郵箱。”宋景軒起身半俯著身子,低頭看著理事長,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所以不可能是林有希!”

張浩宇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理事長看了一眼靜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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