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春寒料峭

關燈
=========================

金瀾坐在學校報告廳外的長椅上,他手裏拿著一個漢堡,眼睛還在瞄手機。

時間是比較緊的,他要按時回實驗室回收數據,但是又不想錯過今天的學術報告,於是只能兩頭跑。

元宵過後就開學了,照理說天氣也該漸漸回暖,但身處其中的人仍覺料峭。環顧校園,春的落腳之處大概就是花壇裏幾株迎春花,小家碧玉式的的黃蕊,在其餘尚未蘇醒的枝椏中點綴著。柳樹倒是發了芽,可惜數量有限,近看茸茸一層,遠看仍是灰撲撲的,不成氣候。

人也未從冬裝之中解放出來,於是整個校園還是白灰黑為主,色彩樸素且單調。金瀾嘴中機械地咀嚼著生菜與肉,只覺得天地一片茫茫,而他身處其中,形單影只。

“在想什麽?”小顏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兩人也是有一個多月沒見,也是今天因為報告會才碰上面。

金瀾於是收回眼神,接過水:“想天氣怎麽還不暖起來。”

“你跑了兩趟居然還冷麽?”小顏想抽煙,但想了想又收起來了。

金瀾註意到了他的動作:“你最近煙癮有點大。”

“是啊。”

“給我一支。”

“……啊?”

金瀾並非不會抽煙,但極少抽。他並沒有癮,但很奇妙地是,人總會在某個時刻想要抽一支。

小顏的手指還在外套的口袋中,正準備抽出來,聽到這句話不禁一怔。

“最近壓力大麽?”

“嗯。”

小顏於是掏出煙盒與打火機,直接拋給金瀾。

金瀾抽出一支,並未立刻含進嘴裏,而是在手中輕輕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漂亮,沒有突出的骨節,窄而長,指甲修得齊整。他垂眸看著手裏這支煙,睫毛濃濃地覆下來,擋住了一切情緒。

“你哪兒來的壓力?挨罵了?”小顏很疑惑。學業壓力倒是有,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很少見金瀾這幅悶聲不語的狀態。

那只能是為了感情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小顏直起身,偏過頭不再看金瀾。移開的目光中夾雜了幾分不為人知的涼意。他不想把這份涼意留給金瀾,於是只能不再看他。他微微瞇起雙眼,胸口極小幅度地起伏,意圖把所有的情緒吞下去、咽下去,正如金瀾此時此刻做的事一樣。

的確是因為感情。

那日“花船游行”之後,洛緯秋按照之前的約定上語音。一開始是大家輪流放伴奏,誰會唱就開麥,金瀾就看著洛緯秋的麥亮了又暗,好幾次沒搶上,只覺得很好玩。

一開始,大家倒並不是故意為之,但有人看到了論壇上的截圖,很快就意識到了洛緯秋說今晚唱歌是唱給誰聽,於是漸漸地產生了逗逗他的默契,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開麥,就是不給他發話的機會。

到最後把孩子逼急了,倒是開麥搶了一句:“再這樣下去就沒我會唱的了。”

所有人立刻在語音房間裏笑成一片。

落落好心地給他放了一首兒歌。

對此洛緯秋表示:“等一會結束了,就去游戲裏追殺你。”

到最後鬧也鬧過了,大家又很有默契地安靜下來,洛緯秋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支吾了一下。

而金瀾想象著洛緯秋是不是此刻正在滿臉無助地撓著頭,就覺得更好笑了,然而低頭一看卻發現私聊頻道在閃爍。

【私聊】[思思]那我唱了?

【私聊】[望月]唱吧

【私聊】[思思]其實我

沒等他說完,金瀾像是預料到了他下一句似的,直接回答了:

【私聊】[望月]其實你唱的不好也沒關系

【私聊】[望月]我覺得唱歌有一點跑調的人也很有魅力

洛緯秋真信了。

這哄孩子似的話,也就只對洛緯秋管用了。

金瀾在電腦前,用手撐著下巴。沒人看得到,他卻笑著,只因此刻確實開心。

他眼睛盛著星星碎光。

你唱吧,唱吧,無論是好是壞,無論難聽與否,對於它,世間的一切標準都不適用,只因這是一首專屬於你與我的歌。

洛緯秋沒有伴奏,他清唱了一首英文歌。他的聲音不啞,只是一貫比較低沈。這首歌調子比較高,唱之前他甚至不得不清了好幾下嗓,唱的時候也得輕輕地吊著嗓子才唱得上去,但卻有一種別樣的清冽意味,像是山間雪松的味道,厚重中帶著清新。

“為什麽是英文歌啊?”落落還在逗他:“不行,聽不懂,唱中文的。”

就算沒人盯著,洛緯秋也臉紅了。他理解錯了落落的意思,誤以為她要聽這首歌的中文版,於是一時情急,辯道:“可是中文版……”

“哈?怎麽了?”落落的聲音都高了一度。

“中文版……”他猶豫再三:“唱不出口。”

原來這首歌中帶有幾個“love you”,譯成中文就是要連著說好幾個“愛你”,他便不好意思了。

落落秒懂,不懷好意地說:“好啦好啦,留著你倆私下說,哎,我懂。”

“你懂什麽了?”洛緯秋提起來的嗓子又沈下去了。

“懂你心裏想的那個!”

又是一片哄笑。

好吧,跟落落吵嘴是很難占上風的。

在房間裏的人都是幫會老成員了,對待洛緯秋也像看著長大的孩子一般,如今居然能看到的他有了著落,大家都很高興。

有人起哄讓金瀾開麥也說點什麽,洛緯秋立刻護短:“她……就算了。”

“哎呀,人家比你臉皮還薄麽?”有人插嘴。

“反正不行。”

“這是承認自己臉皮薄了?”

“……隨你們便吧。”洛緯秋有些無奈了,卻不發火。他心裏也是高興著的,如果是為了保護在意的人,那麽他覺得自己理應擋在前面。

開玩笑也好,起哄也罷,他不是善於應對這種場合的人,此刻卻是有一句應一句。他猜望月是靦腆內秀的女孩子,還是不要讓“戰火”蔓延到她身上了。

至於他自己,承受得多一點,又有什麽呢?

看著望月的頭像,他自問一切都是值得的。

盡管,那只是一個灰色的系統默認頭像。

說說笑笑鬧鬧,金瀾就笑著安靜地聽,聽洛緯秋是怎樣磕磕絆絆地為他接下了每一句調侃。直到了十一點多,大家才陸陸續續道了晚安,都下線睡覺去了。洛緯秋也是真的累了,到最後只含含糊糊地對金瀾說了句:“有空的話看一眼游戲私聊”就下線了。

語義模糊,語帶緊張。

金瀾剛想去看私聊信息,卻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同實驗室的郝師兄,特地來通知他考慮一下交流名額的事,如果有意願的話就提前將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返校之後等通知。

一下從夢幻回到現實,金瀾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但還是很快做出回應,說自己會好好考慮的。

師兄有些擔憂他,但終究是外人,平時又沒有多親近,最終也只是說,即使暫時沒考慮好也得把材料準備好,不能總是這麽被動。

金瀾應了一聲。

隨後掛了電話,點開私聊頻道。

排在最上面的是落落的消息。

【私聊】[落落]那人有許多毛病,但是你多包容著點,他人真挺好的

金瀾對落落存著一份莫名的敬畏之心,於是趕緊回道:

【私聊】[望月]嗯,他真的挺好的,我有很多毛病才對

落落還沒退出游戲,於是又回覆道:

【私聊】[落落]哎喲,拉倒吧,他都把你誇得不行不行的了

【私聊】[落落]你可能是他眼裏最完美的女孩了

【私聊】[落落]有個人陪著他我就放心了

【私聊】[落落]年齡大了真是熬不動了,困死了,下了

落落好幾條私聊發來,都沒容得金瀾再回覆一句,她的頭像就黑了。

不過金瀾自從“最完美的女孩”那一句起,思維就仿佛陷入了停滯。

女孩……?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去看洛緯秋的私聊信息。

其實只有短短一句話。

【私聊】[思思]做我女朋友,可以嗎

他不好意思在語音中明說,於是選擇在游戲中發私聊。

金瀾呆在了原地。

女孩,女朋友……他們怎麽會以為他是個女的?!

金瀾感到匪夷所思,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女生,而且他分明玩的是個男性角色,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但木已成舟,現在已經來不及去考慮誤會是如何引起的了。

稍稍冷靜下來之後,金瀾沒有答應洛緯秋——盡管他非常想——這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的理智。

但也沒有第一時間澄清——這是他的私心。

他不知道洛緯秋是否能愉快地接受這個誤會,是不是能接受與男性在一起。然而他在腦海中將與洛緯秋有限的相處經歷從頭到尾翻找了一遍之後,他發現洛緯秋似乎並沒有這方面的傾向。

反而不利的證據倒是有:洛緯秋有個很在意的師父,是女生。

而且金瀾還記得許久之前洛緯秋的室友,魏寒,曾經同他說過洛緯秋苦戀白月光的事情。在他印象裏,魏寒當時似乎並沒有明說洛緯秋的白月光是男是女。

總之這事,一時間似乎還真不好下定論。

目光重新聚集到屏幕上那行“做我女朋友,可以嗎”。

那麽應該明說“你搞錯了,我是男人”,還是先應下來,等有機會了再澄清?

無論如何,金瀾都清楚,後者的確是一個不太有良心的選擇。

而選擇前者,是不是就等於親自斬斷了二人之間的緣分……?

想著想著,金瀾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真的,太自私了啊。

自私,且怯懦。他清楚地認識到了這樣的自己,但仍然深深向往著能與洛緯秋在一起。哪怕只有短暫的時光也好啊。

【私聊】[望月]對不起,我想考慮一下

這只是金瀾看得到的事。

在金瀾看不到的地方,他不會知道自己在接電話時,既沒有退出語音房間,也沒有關麥。而當時的語音房間內還有一個人,是他不認識的ID。

而在某處,聽到了金瀾聲音的玉玉,正難以置信地捂著嘴。前幾個月惹出事端之後他深覺自己惹了麻煩,就再未上過線,也未曾聯系過任何人。如今只是因為想念思思,所以才在過年時偷偷登錄語音賬號,在語音房間內一言不發地聽大家聊天說笑。他用的是小號,沒有引起誰的註意。

此刻,聽到金瀾聲音的他怔了半天,對著電腦忽然失魂落魄地掉下淚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