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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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金瀾還在沈默著,他這個樣子不像因為失戀而傷心,倒像是為了什麽事情糾結著。小顏不知哪裏來的脾氣,忽然笑了一聲,這笑毫無誠意,只是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像塑料袋上被人無意中撕開的豁口。

顏雪羽是一貫鎮定的人,心中哪怕有一時的小小的焦躁,他也能輕松壓制住,讓一切情緒化解在面上的冰層之下。而金瀾是想掩飾而彌彰的人,他以為自己與金瀾不同,他以為自己會是一片毫無裂紋的冰湖,他以為。

他扭頭道:“金瀾,你到底怎麽了?”

金瀾輕輕擡頭,看向小顏。

“嗯?”

“……你現在到底是怎麽了?有什麽事是你下不了決心的?你心裏在想誰?喜歡一個人就這麽讓你痛苦嗎?”

他目光炯炯,眼神凝在金瀾身上。

金瀾也笑了一下,只不過是無奈地、自嘲地笑:“可能因為前車之鑒吧。”

“前車之鑒……?”小顏想到了聞岳,不知為何,他一下子沈默了,眼中無名的情緒更加濃重,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金瀾起身,走向欄桿處。學術報告廳在主教學樓的二樓,站在這個位置往外看去,底下來來回回走著的學生們和遠處的風景都可以一覽無餘。

不過現在遠處也沒什麽風景。金瀾的眼神只漫無目的地在熙攘的人群中掃蕩著,毫無焦點。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洛緯秋。他來上課,恰好路過此處,這時他正舉著手機,好像在說什麽。

今天天氣灰沈,光線不好,可金瀾卻是一眼就鎖定了他。金瀾意識到自己的心在此刻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樓下這麽多人,怎麽能正好看到他。

洛緯秋微微偏了一下頭,剛好能看到側臉。那是線條清晰、溝壑分明的半張臉,有突起的眉峰,直挺的鼻梁,以及現在正一張一合地、誘人淪陷的唇。喉結上下滑動著,人的眼神也隨之而上下,人的心也跟著一起一伏了。而有一只手,五指張開,正握著手機懸在耳邊,像靜待獵物的網子。金瀾不知道在其他人眼中,那應該是一只怎樣的手。

但他願意將心放入那只手中。

不,不對,其實早已放入,此刻已經收網了。

距離他回覆洛緯秋,說自己要“考慮一下”後已經過去了一周。這一周裏他確實很忙,忙得沒時間上游戲,沒時間去考慮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他心裏清楚,這簡直是放任自己無限拖延著。

他欠洛緯秋一個明明白白的回應。

有趣的是,自那日之後金瀾去游戲論壇裏搜索了一下,原來這個游戲的老玩家們,都默認了玩他那個門派的都是妹子。

可是他並不知道啊。他以為在游戲中選擇了一個男性形象,還不足夠說明他是男人麽?

他不清楚游戲中一些不成文的習慣,難道就錯了麽?

洛緯秋好好一個男人,他在游戲中玩的難道不是一個禦姐?明明怎麽看,他才是騙人的那個,他是隱瞞性別的那個,他是令別人造成誤會的那一個!

為什麽如今要讓他來做出決定?為什麽要他獨自承擔做選擇的壓力?

他沒有騙人,從頭到尾。

是洛緯秋看走了眼,那麽理應是洛緯秋來對他說“我不喜歡男人”,然後冷漠地讓他滾就好了。

而不是讓他主動去敲響二人的喪鐘。

而不是讓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人主動離開一口井。

而不是讓一個渴望一份心意太久的人,去主動說出會導致二人可能再也不會聯系的話。

上課前的校園十分嘈雜,金瀾聽不到,卻被心裏的聲音吵到眉頭緊皺。

或許是金瀾的錯覺,他似乎看到洛緯秋正轉身,在朝樓上看來了。獵獵北風從金瀾耳旁呼嘯而過,吹得他頭發淩亂。他最終心虛地背過身去了。

學術報告會開始了。小顏已不在原地,而懸在金瀾指間的煙終究沒有被點燃。

望月自那日留下一句“想考慮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上過線,無論怎麽看,洛緯秋的心情都是不可能好受的。

他忐忑著,但又有一種意料之外地暢快:把話說出去的那個人總是輕松的,因為接下來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他只要靜候一個回答,迎接一個結局就好。

最起碼,沒有他當下遇到的麻煩令人煩躁。

洛緯秋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堵在教學樓出口處的小個子男生,一時間真的沒有反應過來,怔在了當場。

他在上課前接到了一個電話說快遞到了,當時急於進教室,洛緯秋便說放在快遞點就好,然而電話那頭的人直言是貴重物品,不能代簽。他想不出來會有誰給他寄“貴重物品”,但已經快要打鈴,他也無心多說,於是匆匆報了位置,讓那人在五十分鐘後在教學樓門口當面交付。

誰知現在在門口看到的,是一個橫看豎看都不像快遞員的漂亮男生。

而對於孟澄來說,這是他慣用的老把戲了。遇到想勾搭又不好勾搭的人,就先想辦法搞到對方的電話號碼。那天在酒吧裏,他趁著洛緯秋去衛生間後,偷偷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他的手機,給自己發了一條短信,再刪除。就這樣,在洛緯秋毫無察覺地情況下知道了他的手機號。

孟澄的確很漂亮,討人喜歡,他的臉上永遠是活泛的,幾乎沒有靜寂的一刻。笑的時候,笑意先從嘴邊起,慢慢攀爬到其餘四官上,再加上那一對月牙似的眼,哪怕只有一分笑,放到這張臉上也瞬間蕩漾成了八分。紅暈從白凈清秀的臉上浮出,像是潔白泉水上飄零的花瓣,又像是盛夏白裏透紅的桃子。總之,不給還好,一旦給了他一個眼神,就會發現他既耐看,又令人想咬一口。

現在他就這樣笑著。他說:“帥哥,我們又見面啦!”他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仿佛只要身前的人給他一個好臉,他就立刻撲進去一樣。

但洛緯秋不吃這套。

“你……是誰啊。”

“你忘了嗎?那天的酒吧裏,我還把水灑在你身上了。”孟澄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他在心中為自己的魅力一時失手而哀嘆一秒:“你真的忘了啊?”

這麽一說洛緯秋就想起來了,可惜他腦中飄過的只有:原來是那個不長眼的家夥……

“有事嗎?”實在是很不解風情的一個人。

“來見你呀!——算不算有事?”

“見我?”

下課後的教學樓前人來人往,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走動著,或走進去,或走出來,就算有事需要停下腳步也得挪到一邊,不能梗在中間擋路。洛緯秋並非沒有這點禮貌的自覺,只因當下發生的事過於超出他預料,一時便不記得擡腳了。而孟澄既然是來找他的,那他不動,他也不動。兩個人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杵成了兩根顯眼的樁子,路過的學生們沒有不對他倆多看一眼的。

此時魏寒從後面的門走出來,他剛下課就急於去廁所,因此來晚了一步。

“你在這兒幹什麽?”他疑惑地看著立在門口的洛緯秋,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了孟澄。

“熟人?”

“不是。”洛緯秋的口氣冷冷的,他像是明白過來根本沒有什麽快遞了,一切都是眼前的人搞的惡作劇。他聲音高了些:“你從哪裏弄到的手機號?”

沒有罵沒有吼,只是不留情面的一問。

孟澄嚇得一抖。他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對待,他年輕,漂亮,性格也可愛,一個愛玩的孩子,身邊人沒有不寵他的。但是洛緯秋的眼神,雖然不算面露兇光,但像藏著一把弩弓,箭在弦上,仿佛他再往前邁一步就要立刻釘穿他。

一股委屈湧上心頭:“我開個玩笑都不行嗎……你又不接我電話。”

“原來那些電話是你打的?”

“對啊。”

“……你這是騷擾你懂嗎?”

“你都沒給我說話的機會……”

魏寒在洛緯秋身後,後知後覺地理解了這件事:原來是惹上了桃花,一朵男桃花。他沒忍住,笑了起來。而周遭的路人像是終於看出了點什麽滋味,走過了還要頻頻回頭,一串接一串的目光投向這裏,快把洛緯秋淹起來了。

“笑個屁。”洛緯秋回頭瞪了魏寒一眼,然後轉身對孟澄的行為進行總結:“你有病吧。”

“咳咳,哥,走吧。”魏寒扯扯洛緯秋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你惹上什麽情感糾葛了咱回去說吧,旁邊的人都看著呢。”說著,就要把他往旁邊扯。畢竟堵在主路上,周圍路過的人想不多看一眼都難。

孟澄以為洛緯秋要走,心裏急了,沒忍住上前,想拽他胳膊。

手觸到衣服的那一刻就被迅速甩開,洛緯秋像是沾上了什麽臟東西一般,眼神也由待發的利箭變成了怒火,不需要孟澄再做什麽舉動,他簡直想在原地架起柴堆,立刻燒死他才好。

魏寒對洛緯秋何等了解,知道他要發火了,於是立刻緊緊攥著他的肩:“好了好了,秋,我們先走吧。”

厭惡的目光令孟澄很受傷害,他把嗓子也提起來了:“我做什麽了?我做什麽了!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我喜歡你啊——”

“滾——”洛緯秋就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亮嗓子,兇戾染上眉目,胸口一口氣急於呼嘯而出,於是音量也高了:“老子對男人不感興趣!”

“你——”孟澄一雙大眼睛眨動了兩下:“你哥明明說你不是直的!”

這話一經拋出,就像油進了熱鍋,周圍的人,經過的,駐足的,回頭的,一齊笑了。氣氛沸騰起來,笑聲不斷蒸騰而上,蒸得洛緯秋臉都紅了。

魏寒:“……”

他咽了下口水,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洛緯秋。

他哥?不是直的?都是什麽跟什麽啊,這下完了,攔不住了,等著明天一早見報吧,標題估計就是“同性戀糾葛:教學樓前喋血慘案”……

當然想象之中的血腥狀況並沒有出現,因為下一秒一只手箍住了孟澄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頭。

孟澄擡頭一看。是顏雪羽。

顏雪羽面無表情地掃了洛緯秋一眼,隨即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孟澄向後拖。他個子高,肩寬腿長,手勁自然也不是孟澄能比的。孟澄只不過一個楞神的瞬間,身體就已經被顏雪羽用兩手拽著,拖出去好遠了。

“顏哥,顏哥,你放開我啊!”孟澄掙紮著,可還掙不脫顏雪羽那雙手:“你,你先放開我!”

顏雪羽一言不發,就保持同一個姿勢,也不顧這一路的人的目光,生生將孟澄從教學樓前拖拽到了學校一個比較偏的校門處,然後才松手。

“你……你弄疼我了!”

“你膽子大啊,都敢找上門來了。”

顏雪羽向路上招招手,一輛出租車在路邊停下了。他接著拎起孟澄的衣領,拉開車門,一個推搡就把他塞了進去。他氣勢洶洶,手猛地一擡,車門合上了,連前排的司機師傅都一震,不敢回頭,只能在後視鏡裏緊張地盯著後面二人,疑心他倆搞不好是來劫車的。

孟澄坐在車的後排內,扒在窗邊,擡頭向上看他,可憐兮兮地。

“你趕緊給我回家去。”顏雪羽要在今日的會上作報告,因此穿著正裝。剛才的一陣生拉硬拽,連帶著他身上那套名貴西裝也遭了殃,被擠壓得皺皺巴巴的,腳上那雙皮鞋都被孟澄踩了好幾腳。

“顏哥!”孟澄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我做錯了?”

顏雪羽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抻了抻胸前的領帶:“你說呢?我不知道你爸媽平時有沒有好好管教你,但是你不能在這裏撒野。”

“我……”

“你還想說什麽?還不甘心?洛緯秋真就那麽好?你們一個二個的,都……”

孟澄的眼睫一閃,聲如蚊蚋:“就是喜歡嘛……”

顏雪羽像是突然來了興致,他彎下腰靠近孟澄。面前的車窗只升起了一半,茶色玻璃上正好露出了他一雙烏沈沈的眼。

“那麽,我難道不好嗎?”他口氣輕松,甚至還語帶調侃之意,卻目光幽幽,像暗室燈火,像是要透過孟澄的身子,去質詢另一個人。

“你……”這個問題,孟澄曾經回答過一次。他不懂顏雪羽為什麽這麽執著於這個問題,畢竟怎麽看他也不像對自己有意思的——平時酒吧裏遇上,他分明是對自己愛答不理的!

“哎,就是不喜歡你嘛,你不是我的菜!”他心情差極了,擰著眉毛一撇嘴,就心直口快有話直說了。

聞此,顏雪羽緩緩起身,臉上也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他用手拍了拍衣服下擺處,然後輕輕一擺頭,示意司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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