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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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送走後鄭庭深才想起屋子裏頭還有一個人,趕忙上前擰門把手,“己己,開一下門。”喊了好幾聲手機才收到一條信息—

己己:鎖眼被我塞了東西進去,剛剛他們要進來。

“那你等我一會。”說完鄭庭深便離開了辦公室。

嚴律己把頭埋在兩臂中間,靜靜坐著發呆。他有些後悔昨晚跟人家出來了,更後悔陪他來到辦公室,不然他也不會聽到那些對話,不會知曉那些“秘密”。只要他不知道,這些事就永遠與他無關,但現在他知道了,記住了,他就不能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你離門邊遠一點,我要撬鎖了。”外邊又突然傳來鄭庭深的聲音,嚴律己怔了一下,再慢吞吞地起身,腦袋還因為體位的改變而有些眩暈。

一聲哐當落地,休息室的門也應聲而開。嚴律己靠著墻沈默不語,鄭庭深放下了工具走到他跟前,伸手,牢牢地抱住了他。——“我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的。”他說。

嚴律己淡然開口:“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上次由我姥爺接手了,事情也是他找人處理的,只是又不小心被我舅舅鉆了空子,這次我一定全程盯著。”

“他都那麽有錢了,他還要吞別人的賠償金。”嚴律己的眼睛盯著遠處,面容出奇意料地平靜,只是嘴角習慣性地掛著一抹嘲諷的笑。

“他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姥爺怕他亂花錢,更怕他被人帶壞,就限制了他的經濟。長期以往對他造成了一些心理上的不平衡,所以無論他做什麽都想撈筆油水,盡管他現在的財富已經完全自由,想買什麽也隨時買得起。”

“呵呵~”嚴律己撇過頭看了他一眼,“家長無能,倒黴的卻是別人。”

在回學校之前嚴律己已經在心底說服自己對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從小接受的思想品德教育又不斷在心裏拷打著他,他只能把壓力轉移到男朋友身上,對其再三叮囑:“你一定要處理好這件事。”

“要是沒處理好,就罰見不到你。”鄭庭深舉手發誓。

“去你的!”嚴律己苦惱皺眉,“是罰你還是罰我?”

“總之,”鄭庭深一把將其擁入懷裏,“對你男朋友有點信心好不好?我保證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爭取過個開心年。”

想到過年的事嚴律己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放假,他本想告知對方自己的寒假時間,猶豫再三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拜~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嚴律己下車後打算直接回實驗室,半響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拿出來看才知道是有段時間沒聯系的林醫生發消息給他了。

心理—林醫生:最近怎麽沒來?

心理—林醫生:藥有按時吃嗎?

心理—林醫生:這段時間的感覺如何?

他直接撥了電話回去,告訴對方自己的精神狀況和心理問題已經好了很多,甚至偶爾忘了吃藥也沒有影響。對方很替他開心,但還是給出來專業的建議:“抗抑郁的藥最好不要斷,哪怕是你現在自我感覺好了,也需要一直吃下去。”

嚴律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擁有穩定情緒,重拾自我的人,最後還是硬生生憋住了。另一頭的林醫生倒像是看穿了他,談話間娓娓道來,“每個人生來都在大海中漂泊,偶爾風浪襲來,船從裏面破了。這時正好有人路過,幫你修覆了缺口,你可以感謝他,也可以和他攜手相伴。但一生中會經歷很多風浪,要想成功到達彼岸,最終還得靠船自身的強大。”

“別覺得我的雞湯乏味。”

嚴律己笑了笑,表示過兩天再去診所找他。

又過了十幾日,終於到放假的時間,嚴律己帶了個結實的背包以及跟方定坤借的單反,一早就打車去了S市最大的客運站。春運時期,到處都擠擠攘攘的,在一片嘈雜的聲中他艱難地找到了候車口,內心忐忑地等著汽車的到來。

汽車站裏的人最不濟都拉著一件行李箱,唯獨他通身上下簡簡單單不像歸鄉,脖子上還掛著一件單反,怎麽看怎麽像要去度假。於是一個大叔就按捺不住好奇的心了,用自己的家鄉話和他交流—“你也是回柳莊?”

嚴律己將耳機摘下,確認再三這位大叔是在和自己問話,便答:“大叔你有什麽事嗎?”

“哦,原來不是我們柳莊的。”大球別過頭去和朋友說笑,對方也大笑著附和:“咱們那裏哪出得了這樣的人才噢。”

—“你去柳莊做什麽呢?”大叔又問。

嚴律己這回反應倒挺快,“去那邊采一下風。”

“學藝術的這是。”大叔又扭過頭和朋友討論,“我們那就一鄉下地方,不知你們藝術家看上哪了。

嚴律己只笑笑不說話。

等了半個小時,幸好汽車準點到達,此次行程將近3個小時,他一早就做好了準備,防止自己暈車。檢票時大叔排在他前頭,期間身份證剛好掉下來,他幫人撿起來時才發現,對方竟然只比他大了一輪!想起剛才還管人叫大叔,他內心多少有些尷尬。

“你在柳莊哪個地方下車?”

“大叔”上車後正好坐他後面,想著歸途有些無聊便又開始和人家搭訕,嚴律己的腦海中記得一直記著柳莊—白石坡這個地方,於是跟人家說自己要去那。

“大叔”聽完那久經風霜的臉上又露出笑容,伸出兩根被煙熏得發黃的粗糙手指往嚴律己的衣服上扯了扯,“咋這麽巧呢?我就是白石坡的人。你們搞藝術的都提前做好了功課是不是?知道我們那到都是青山綠水,你想拍多少照片就拍多少照片。”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嚴律己決定就跟著這個“大叔”回去,禮貌地跟人家繼續交流幾句後他更加堅定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決心,順帶抽出一張濕巾擦了擦剛才被摸過的地方。

汽車顛簸了幾個小時兩人才到達目的地,嚴律己跟著“大叔”下了車,對方非常熱情地招待他到家裏吃飯,他望著這群山環抱的小地方,暫時答應了下來。

“大哥,你們這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嗎?我看有好多農田都荒廢了。”嚴律己佯裝不懂,又順手舉起單反拍了幾張照片。

“這個地呢,等過幾年才能用,現在就讓它長著草凈化一下。”“大叔”兩手拎著行李,表情似也有些惋惜。

“為什麽要過幾年?”

“它不幹凈。”

大叔有些諱莫如深,嚴律己也不好再問下去。想到鄭庭深曾經說過這兒的土地檢測報告是動過手腳的,他決定自己親自采些樣本回去檢測。

白石坡這塊地方也不過住了百來戶人口,是很典型的家族群居式村落,因為靠近省道所以也不算太偏僻,起碼每個從S市回柳莊的人都知道這個小地方。走了一段小路後一排紅磚房映入眼簾,大叔指著中間那棟說那是他家,話音剛落就從四面八方湧出來許多條土狗,每條都加速向他們奔來,把嚴律己嚇得立刻腿腳發軟。

“哎喲旺財~有沒有好好守家?”

大叔滿眼寵溺地摸了摸圍在身邊的狗狗,又扭過頭對著嚴律己憨笑,“它們都是我家裏養的狗,不會咬人的,別怕。”

嚴律己點點頭。

原本還在後悔身上沒有帶著零食或小玩意,結果進了屋才發現這裏邊統共就一個老爺子,即大叔的爸爸。老爺子話比較少,頭上習慣戴著頂毛線帽,臉上全是歲月打磨的痕跡,一對眼珠子也渾濁不清。——“哪來的?”他問自己兒子。

“噢,是省裏的藝術家,來我們這拍照呢。”大叔“替他解釋。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嚴律己只能尬笑,“過獎了,我只是一個攝影業餘愛好者,不是什麽藝術家。”

“嗨,都一樣。”

趁著的父子倆敘舊的檔口,他拿著單反說要出去透透氣,農村人老實對他沒有戒心,就囑咐了兩句讓他記得回來吃午飯。嚴律己左逛右逛,裝模作樣地拿單反拍了幾張,而後突然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勁。這都到年關了,白石坡還是冷冷清清,家家大門緊閉,一點也沒有過年的氣氛。

正打算回去套一下大叔的話時,遠遠就見到河邊一對祖孫在洗衣服,他改變了方向。

“大娘,你好。”

跑過去和人打招呼,祖孫倆聽到聲音後齊回頭,也是這時嚴律己才發現,小姑娘左邊臉上那本該長著眼珠子的地方此刻卻長了一顆肉瘤。

察覺到異樣目光,小姑娘立馬低下了頭,大娘把孩子帶到自己身後,用蹩腳的普通話問他:“你是什麽人?”

嚴律己用同樣的話術糊弄住了對方,接著問她:“為什麽快過年了白石坡還沒什麽人回來?”

“都搬出去啦!”

大娘比手劃腳向他解釋,盡管心裏已經可以猜到答案但嚴律己還是久久不能言,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有些澀,呼吸也有些困難,“為什麽你們不搬走呢?”

“家裏只剩我和妞妞了,到哪去?”

大娘愁容滿面,蹲下來繼續洗衣服。妞妞揪著旁邊的小花小草玩,偶爾擡頭瞄兩眼這位陌生的大哥哥,一臉好奇的模樣。

“妞妞的爸爸媽媽呢…”

“走了,都走了,都得了血癌走的。”

“那妞妞的眼睛…”

“打一出生就這樣了。”

嚴律己聽完只覺心情像冬天的霜雪一般沈重,死死壓著他心裏那根最後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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