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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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繼續問下去時,一只小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是小女孩舉起一紮剛揪下來的野花野草,要當做禮物送給她。

“謝…謝謝……”

嚴律己的嘴唇被寒風吹得幹裂。寂靜的村落,相依為命的祖孫,長滿了雜草的荒田,以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蕭瑟,一遍一遍地提醒著他這是誰在作孽。

他決定要做些什麽好安撫一下噗通噗通跳得極其不安的良心——“最近省裏有活動,可以免費給6歲以下的小孩做手術,我正好認識負責人,這是電話,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帶妞妞來試試。”

嚴律己從背包裏掏出個筆記本,寫下一串數字加一個地址後就將紙張扯下來給了對方,但大娘有些懵,“什麽?你說什麽??”——“省裏咋了?”

“我說,”嚴律己湊近了對方,還特意放大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和她解釋:“妞妞的眼睛——可以到省裏看一看!!不用錢!!有單位報銷!!”

“啊真的嘛?!!”大娘聽懂後當即拉著妞妞要跪下,被嚴律己扶住了仍是不敢相信,表情惶恐大於驚喜,“真的給報銷?!!”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生怕對方下一句就說自己是騙她的。

“真的。”嚴律己重新將紙條塞到她手裏,又夾了幾張鈔票,“您什麽時候想過來了,可以隨時告訴我。”

“恩人啊!!”大部分農村人的感情就很樸實,大娘熱淚盈眶地拉著孫女要給嚴律己下跪,“妞妞快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妞妞乖乖地聽奶奶的話。

嚴律己心裏仍是十分酸楚,伸手撫平她那一頭雜亂的黃發,“不用謝我,妞妞本該就是個正常的孩子。”

大娘非要拉著嚴律己到她家坐坐,嚴律己看兩家隔得不遠就隨她回去了,路上他抱起妞妞,問她:“你的大名是什麽?”

妞妞歪頭,反問他:“什麽是大名?”

“就是上學時用的名字。”

妞妞聽罷搖搖頭,撅起小嘴巴,“妞妞沒有上過學,奶奶說再大一點就可以去了。”

“那你今年幾歲了?”

“五歲~”

“有好朋友陪你玩嗎?”

“嗯…有一個,但他走了……”

“搬走了嗎?”

“不是,是、是小龍的爸爸媽媽帶他去看病了,因為、因為小龍的嘴巴和兔子嘴巴一樣。”

嚴律己又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發,但他始終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你想去看嗎?去那種很大的醫院。”

妞妞低著頭不說話,沾滿泥汙的手指一直在絞著,半響才有微弱如貓兒似的聲音傳來,“要好多錢。”——“奶奶說要攢夠錢才能去。”

無言的痛楚又狠狠擊中了嚴律己的心臟,他擡頭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把身上外套脫下來披女孩身上,篤定地對她說道:“你的眼睛一定能治好的。”

妞妞擡頭看了眼這位叔叔,忽地露出一排小白牙再點點頭,似在相信對方說的話。

十分鐘的路程,幾人才回到屋子裏,大娘的家裏堆滿了雜物,都是兒子兒媳生前留下來的,她舍不得燒掉,就一直堆在了前院裏。當然,家裏也養了條小黃狗,和妞妞很是親昵,沒等人家落地就跑過來圍著妞妞轉圈圈了。嚴律己站在大門往裏打量了一眼,覺得這屋子裏頭的光景比原先“大叔”家的還蕭條。

正當要離去時,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高亢的吶喊,“四嬸~在家麽?”然後一道精瘦的身影就從掩蓋的門縫裏擠了進來。

“水盛叔叔好~”妞妞乖乖和他打了個招呼。

王水盛與嚴律己剛好撞了個面對面,彼此眼神裏都在打量著對方。

“家裏來客人啦?”王水盛扭頭問妞妞。沒等小姑娘回答那大娘就出來了,見到對方時很是開心,拉著人家的手讓他往裏坐。—“”哎喲,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王水盛偷瞄了旁邊一眼,再回對方話,“又有一筆錢要到了,按規矩先簽個字畫個押。”

“真的啊!!!哎喲那太好了!!!!”大娘激動得口水都噴了出來,王水盛笑嘻嘻地從兜裏掏出印泥和一份紙筆,白紙攤開就見那上面已有了數十個簽名和紅通通的指紋。

大娘將手掌往圍裙上一抹,正欲拿筆簽字時一只手掌猛地按住了那張白紙——“等等。”

“哎你是誰啊?”

王水盛見事情被打斷便有些不耐煩,大娘趕緊出來替人澄清,“他是好人!!說要帶我們妞妞去大城市做手術!”

“喔~”王水盛雙手叉腰態度十分囂張,“現在城裏的騙子越來越多了,都騙到我們這了。”

嚴律己不與他廢話,稍動腦筋就成功唬住了對方。——“我是康明集團派來的代表,特意過來調查賠償金的事。”

王水盛聽完臉色果然大變,雙手在空中連忙比劃:“你怎麽、怎麽…證明啊?!!!”

嚴律己嘴角不屑地勾起,上前附他耳邊悄聲說道:“康總已經進去了,他把一切都指向了你,說這件事是你提議的。你還偽造證據,恐嚇、勒索他更多的錢財,所以公司派我過來了。”

“老實交代,不然你牢底坐穿,還要被罰得傾家蕩產!”

兩人換了個地方說話,確認沒有第三人在之後嚴律己立馬把人推翻在地,再打開手機攝像頭對準對方,語氣非常兇狠。——“你做了什麽、什麽時候開始做的,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不然我們康明集團隨便一個律師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我說!!”王水盛看著精明強幹實則內心不中用,被人一恐嚇就什麽也招了。

“我就是,就是知道他們、不,是你們……你們公司把垃圾扔我們這之後,就跟領導反映了。後、後來,有個人找到我,說願意給我一些錢,只要讓村民們都簽字同意不追究他們、不,你們……公司的責任。”

“給了多少??”

“一、一百五十萬…”

嚴律己知道康明拿出來的賠償金肯定不止這個數,起碼是一戶最低給20萬,由此可見鄭庭深的舅舅有多貪婪,簡直是個毫無人性的吸血鬼。

“那你分給了這些村民多少?!”

“每戶一、一萬”

“艹、”

嚴律己實在沒忍住,直接一拳錘得人家鼻青臉腫,再一拳砸得血淚橫流。還不解氣,擡腳往他肋骨處狠狠踢了幾下才罷休。王水盛的五官被一團血糊住,身子痛得扭成一只蝦也不敢反抗求饒,因為對方臉上的表情像要殺人。

“這次又為什麽要簽字???把你們全部的交易細節給我說清楚,不然你就替康總進去坐牢!”他抓起人家的衣領,又往地上使勁一扔,眼神流露出十足的憤怒。

“我、我說…我全都說……”

離開現場後嚴律己的心情再次沈重了幾分,他將那段視頻分了好幾個地方存著,防止哪天弄不見。而另一頭的鄭庭深也不好過,因為解決方案一直在被阻撓。

“舅舅這回必須得吃點苦頭才能給上上下下一個交代。”

偌大的書房裏只有沈悶的氣息,在場三人表情各異,心裏算盤打得一個比一個響亮。坐在主桌的康鎮生一直沈默地抽著雪茄,旁邊的明蕙有些著急地絞著手裏的帕子,忙問自己外孫:“沒有別的法子了嗎?”—“一定要把你舅舅送進去才行嗎啊?!”

其實鄭庭深原本計劃是讓康芮將賠償金吐出來,再將他踢出核心領導班子,叫他再也不能插手康明的事,找康萊的麻煩。至於土地汙染那事,只要重新分配好賠償金額,再無償提供治療,很大概率可以息事寧人。結果今日才得知原來自己的姥爺對這事一清二楚,也是他一直在縱容著康芮犯錯,就為了可笑的,突如其來的那一句“覺得對不起自己兒子。”

鄭庭深起先還尚存理智,沈住氣與他爭辯,“真正對不起的應該是那些無辜的受害者。”

康鎮生又直接甩了他一沓文件,裏邊是更為嚴重更為觸目驚心的違法行為。經康芮管理、監督的一個藥廠,在生產某一批次的疫苗時偷工減料,還聯合檢驗部門的人一起造假,涉案金額高達一億多。

裏邊每個字他都認識,組合起來時倒讓他有些難以置信,鄭庭深的大腦一陣陣發暈,幾乎要難以呼吸。生產假疫苗,勾結、賄賂政府人員,這一樁樁一件件下來,康芮本人起碼十年有期徒刑少不了。更糟糕的是,康明的社會信譽在短時間內會迅速破產,股票直接跌停,還會被強制摘牌,三代人的心血全毀一人身上。

“他怎麽敢的……”良好的教養讓鄭庭深沒法做出過分的舉動,怒火也只表現在橫眉豎眼和攥緊的拳頭上,周遭氣壓驟降—“他到底怎麽敢的?!!”

康鎮生的一根雪茄已經抽到盡頭,銳利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稍眾即逝的懊惱,“事情已經發生了。”

“那就讓他為自己所為付出代價。”鄭庭深腦海中又閃過幾個危機方案,明蕙直接拉住了他,“孩子,那畢竟是你舅舅啊?!真的要讓他進去嗎?”說完兩行濁淚奪眶而出,不一會就打濕了手帕。

鄭庭深的胸膛劇烈起伏後才開口,“姥姥,這些事很嚴重,如果不給他一個教訓,我們就永遠需要冒著風險跟在他後邊為他善後。”

“可、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呀!而且、而且他是你舅舅!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麽?”老人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鄭庭深心裏嫉妒死他這個舅舅,本事都沒有的廢物,人到中年了依舊有自己親爹親媽為自己豁出去。

“他所做的事情極其惡劣,如果我們不這樣做,那麽我們和他沒有區別。甚至是默許了他的行為代表了我們康明的行為,代表康明就是這麽個企業。”

屋內好一陣沈默,鄭庭深又突然追問,“我媽知道這些事嗎?”

“她還不知道。”

康鎮生緩緩擡眼,一向隱晦的眼神裏藏著過分的冷靜和詭異。——“庭深啊,你們鄭家欠了我女兒這麽多年,是時候也該由你來報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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