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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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了知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隔天就生龍活虎可以幹活了,中午同阮雪棠用過飯,向他報備一聲,從櫃子裏選出幾根小拇指長的細針和魚線。阮雪棠饒有興味地在床上看著,心想若不是自己不能走動,倒是很有興趣去看一看宋了知給別人縫腦袋的場面。

他這個人有些古怪,很瞧不上好人,要是別人是個混世大魔頭,他說不得他會高看一眼,於是原本很看不起宋了知的阮雪棠,得知宋了知會這行當後,看他順眼不少。他倆甚至可以算分工明確,一個砍人腦袋,一個縫人腦袋,幾乎完成自產自銷。

宋了知被阮雪棠盯得發慌,生怕他又要做些什麽,他隔著衣服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自己胸前兩點都還腫著,故而忽略了美色,逃得飛快。

雖然外面都傳瞎子活得夜深人靜的時候做,但實際上一般到正午犯人剛一砍頭,家裏人便會將屍體送過來,怕放久了屍體僵硬,針線穿不過去,何況現在夏日將至,屍體越久味道越重。

義莊門口停了幾具草席裹著的屍首,徐仵作正拿著把小刀試圖把屍體布甲上為數不多的幾顆鉚釘給撬下來,見宋了知來了連忙招呼他一起幫忙。

宋了知手指靈活,三兩下便把鉚釘都卸了下來,他仔細打量了幾具屍體的臉,沒有他相熟的面孔。徐仵作擦了把額頭的汗,不甚講究地坐在了義莊門口的門檻上:“這幾日就送來那麽些逃兵的屍體,唉,想不通這些小兵腦子在想什麽,怕打仗沒命,逃出來不照樣活不下去,沒個好名聲還連累別人。你等會把他們背到後面燒了,免得引蒼蠅。”

宋了知從來都是個悶聲做事的勤快人,即刻將屍體一具具背到後面的平地,又尋了些木柴堆在屍體旁一把火燒了,他倒很有心想給他們單獨分個骨灰壇裝好,但徐仵作不允許他給這種無人認領的屍體浪費壇子,所以拿小掃帚將地上燒剩的骨灰混在一起拿袋子裝好一同埋了。

也許是大病初愈,又或者是天氣炎熱,宋了知被燒屍體時那股焦糊味熏得有些發昏,頭暈腦脹地忙完一切,見太陽都快落山了屍體還未送過來。

“貴人還沒到?”

徐仵作望了望日頭,砸吧砸吧嘴:“興許有事耽誤了,忘了先前怎麽學的?別多問。”

這的確也是有講究的,迷信些的說法是縫頭匠知道死者的生平越多,越容易被纏上,不迷信的說法則可以簡化為尊重客戶隱私。於是宋了知出於迷信和不迷信的角度都決定閉上嘴,只是有些擔心回去晚了餓著阮雪棠。

徐仵作從兜裏掏出個水煙袋子抽了起來,煙葉子味混著義莊燃的劣質檀香,宋了知揉了揉鼻子,離徐仵作坐的遠了些。

徐仵作抽了幾口煙,抽得是通體舒暢,很有一些牢騷想要向宋了知抱怨。

“我家那口子,你知道吧,生了三個小子後自以為硬氣了,整日裏尋不自在,一會兒嫌這一會兒嫌那,逼得我是沒事也不愛在家裏坐著,免得看她來氣。”

宋了知對這種家庭矛盾不好發表意見,唔了一聲權作回答。

好在徐仵作也並不在乎聽眾的反應:“你看別人家夫妻相處,都是媳婦伺候相公的,怎麽到了我家就顛倒過來,老子反而要天天看她臉色?她也不想想,除了我,誰還敢要她那種悍婦當老婆。”

宋了知看徐仵作此刻當真有些沮喪,擺出副蛤蟆撇嘴的怪表情,終於是勸了勸:“若是讓一讓,也沒什麽的。只是嘴上發作,那也算不得剽悍,只要知道心是向著你的不就行了?”

“你個毛頭小子懂個屁,從哪聽的些歪理就要教別人。”徐仵作把水煙袋子一放,並未將宋了知的話聽進去。

宋了知的這些道理都是他與阮雪棠相處中總結出來的,可這又不能同徐仵作提起,只能安靜地受罵。

徐仵作還欲再說,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來,兩人即刻站起,知曉是客人來了。

只見一輛馬車駛了過來,馭馬的家丁在義莊門口拉了韁繩,又從馬車上扶下一位身穿孝服的夫人,那婦人雖未施脂粉,但依舊容貌昳麗,如水仙般淡雅柔美,下車時露出一小截皓腕,上面還有未褪去的淤青。

徐仵作沒有宋了知眼尖,見宋了知目不轉睛地盯著別家夫人手看,還以為這小子犯了淫心,從後拍了宋了知一把:“你先去裏面請針線。”

宋了知應了,轉身時聽見那家丁粗獷的聲音,說話像吼似得:“當真能縫得看不出斷過?”

徐仵作殷勤答道:“哎,他自有一套針法,那線從裏面翻花樣,外面一點兒看不出線腳,就一條細痕,擦些粉便看不見了。”

宋了知回了他幹瞎子活的那間房,這房間原本是用來給仵作們休息守夜的,但鎮上就一位仵作,也不常住,所以這間房就留來做這活計。宋了知從包裏拿出細針,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然後泡在一碗酒當中。

沒過多久,徐仵作便背著一具無頭屍體進來了,身後還跟著捧人頭的家丁。他兩人將屍體放好後又出去了,只是那家丁臨走前深深看了宋了知一眼,也不知是什麽意思。

宋了知一看便知這屍體已經放了幾日,一股子腐臭味沖進鼻腔。宋了知又打量了脖頸的傷口,發現切口參差不齊,像是用一把小刀反覆割了無數刀才費力將頭切下。一般來說,請得起縫頭匠的家屬還會去賄賂行刑的劊子手,求他們一刀下去給個痛快,縱然是沒給錢的,劊子手也不至於看了那麽多刀才將頭砍下,死囚家屬沒意見,圍觀斬首的群眾恐怕都有意見了,更何況劊子手的大刀是決計砍不出這種刀口的。

這件事宋了知能看出來,那專業驗屍的徐仵作更加能看出來,可既然他都沒說什麽,宋了知也不必多管閑事,而且宋了知隱約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自然不會插手了,只低頭穿了針線,將這名中年男屍的頭顱給縫了上去。

完事後依舊是由徐仵作和家丁將屍體背出去,宋了知身上沾了屍臭味,在屋子裏換了一件他之前留下的備用衣服,從家丁手中領了錢便往鎮上走。

宋了知不管旁人的事,只關心該給阮雪棠買些什麽。他幾天前買的玩意兒阮雪棠一應沒有看上,就連茶葉都沒買著阮雪棠滿意的,喝了一口後便表示寧願喝白開水也不願喝這等劣質的茶葉。

宋了知左思右想,覺得阮雪棠平日裏躺在床榻上也無事,不如買些書去與他讀。遂走到書畫鋪子上裝模作樣的逛了一圈,只因字識的少,也看不出什麽名堂。剛好看到一名夫子打扮的人取了本《幼學瓊林》,在宋了知心裏阮雪棠可比夫子有文化多了,想來他看這書是很夠格的,於是跟著拿了一本。

恰逢店裏的掌櫃路過,宋了知有心想替阮雪棠多買幾本,遂拉著掌櫃問道:“您這兒還有什麽有意思的書可推薦麽?”

那掌櫃雖然是做了書店的掌櫃,但自覺是個人精,很愛揣摩顧客的意思。見宋了知穿著樸素,不像個書生模樣,又在店裏尋有意思的書,不免往岔了想,自作主張地將人帶進二樓的小隔間裏,拉出一大櫃子的書介紹道:“東陵郎君、滄海筆客的新書都在這裏,客官您仔細挑選。”

宋了知此人雖不算文盲,但基本上只能認字不能解意,所以看這些書名都是一個模樣,隨手挑了一本,也不翻看,連著那本《幼學瓊林》一塊兒結賬。

好在今天又賺了一筆可觀的收入,足夠他和阮雪棠好吃好喝一陣子了,回家途中又買了些肉蛋米面,同那些做了一天工預備回家吃晚飯的男人們一樣迎著霞光往家裏走去,手上東西沈甸甸的,宋了知心中冒出歡喜的情緒,很享受這種家中有人在等待的感覺。

因回家晚,宋了知先是直奔廚房將飯做了,待兩人吃完後才捧著書走到阮雪棠床前:“我今天買了書。”

阮雪棠並不是很感興趣,不過他一個人在屋裏時確實無聊,接了過來,第一本便是《幼學瓊林》。他扭頭看向一邊的宋了知,燭火映在他臉上,兩只眼睛亮亮的望著自己,小狗討賞般站在他床前,似乎很期待他作出評價。

阮雪棠被他殷切的眼神望得心煩,很不給宋了知面子地將那本《幼學瓊林》砸在宋了知身上:“這書我三歲便能倒背如流了,你買來燒柴火用我都嫌可惜了柴火,你自己不識字就別附庸風雅——”

阮雪棠正嘲諷著,低頭看向第二本書時楞住了:“《孽花欲》......”

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宋了知:“沒想到宋公子愛看這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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