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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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枝枝的葬禮定在了這個周末,宋葵檢索了那天的天氣,是一個晴天。

嵐城北郊起伏連綿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天主教堂。

葬禮的靈堂沒有設置在梁家,梁家人把梁枝枝的葬禮安排在了那裏。

宋葵很少去北郊,嵐城太大了,她沒去過的地方著實太多,周雨年便約定周末早上去接她一起前往。

周末這天,早上七點半,周雨年開車來陳家老宅接宋葵。

陳釗禮在院子的草坪上打太極,看到周雨年一身黑西裝從車上下來,道:“小周啊,吃早飯沒有?”

周雨年禮貌的欠了欠身,道:“早上好,爺爺,我吃過了。”

陳釗禮收勢,從身旁的王管家手裏接過來茶杯,抿了一口,道:“小葵一會就出來了,你再等等就好,不要著急。”

周雨年笑,道:“不著急,我等她多久都可以。”

陳釗禮聞言,眼中帶著滿意的笑,語帶雙關道:“男人一般都不怕等待,可女人就不一樣嘍,女人的青春太短暫了,你等得起,小葵可等不起。”

周雨年神色不變,順著陳釗禮的話,笑瞇瞇地答道:“所以我希望能盡快娶您的寶貝孫女回家,還請您同意。”

陳釗禮聽到滿意的答案,話鋒又是一轉,和藹地說道;“結婚的事兒,你們年輕人商量就好了,說到底,這事兒只要小葵她同意就好了,我們老人家不圖什麽,就是希望她過得幸福就行。”

周雨年沈聲道:“她會的。”

宋葵一身素黑套裙,從遠處走來,詫異道:“她會怎麽樣?小年哥,你說的‘她’是誰啊?”

周雨年摸摸她的頭:“沒什麽,跟爺爺簡單聊了聊。”

宋葵點點頭,看向陳釗禮:“爺爺,奶奶說她又找不著這兩天正在看的書了,讓你去幫她找。”

陳釗禮樂呵呵道:“你奶奶啊,看著精明,實際上沒人比她更迷糊,哎,丟三落四了一輩子了,什麽都得靠我才行!成了,你們去吧,爺爺年紀大了,不想看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景,受不了。小葵,見到你梁伯伯,替我轉達一下陳家的慰問和關心。”

宋葵點點頭:“好的。”

一個小時以後,周雨年和宋葵開車來到了北郊。

宋葵從窗戶望去,成片蒼翠的松柏筆挺的映入眼簾,一派莊嚴肅穆的景象。

車子沿著盤旋公路蜿蜒而上,在滿目墨綠的掩映下,天主教堂高聳的哥特式尖頂始終依稀可見。

眼見著快要到達目的地,一路上話都很少的宋葵,突然轉過頭,對周雨年說道:“小年哥,把車子停在這,咱們走上去吧。”

周雨年看宋葵一眼,見她一臉堅持,也不問原因,將車子停在一處視野寬闊些的路邊樹林下。

二人下了車,林間一陣風吹來,宋葵立刻感覺全身冷的一哆嗦。

周雨年從車上取下宋葵的黑色長風衣,繞過車子,給她穿好,牽起她的手,溫柔道:“走吧,我們去看枝枝。”

宋葵看著周雨年沈靜的眼睛,那顆一路上都有些莫名其妙慌張的心,頃刻間便穩了下來。

她回握住周雨年的手,輕輕一笑:“嗯。”

兩個人牽著手,沿著環山車道慢慢往天主教堂走去。

林間傳來不知名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

宋葵盯著地上的白線安靜的走著,心裏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有兩輛高檔商務車從後方駛來,遠遠的鳴笛示意,周雨年將宋葵護在內側,兩人一邊避讓,一邊同時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只見漆黑光潔的車身映著二人依偎的身影,只一個照面,車子便快速地駛向前去。

周雨年給宋葵捋了捋被車流吹亂的劉海,又重新牽起宋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裏,繼續帶著宋葵向前走去。

陸續又有好幾輛車從身後駛過,有人認出了周雨年和宋葵,停下車殷勤地邀請二人上車同往。

周雨年笑著拒絕,那人見搭訕不成,只得悻悻先走一步。

梁枝枝的葬禮被梁家人委托給了本市一家頂級的殯葬策劃公司,據說從葬禮到公墓全程一條龍服務,收費當然也讓一般人家望而卻步。

宋葵今日就是不來也明白,梁家有梁進學和梁葉葳,如論如何都不會讓梁枝枝的葬禮寒酸了去。

她心裏只覺得惋惜:人都不在了,葬禮辦得再奢華又能怎麽樣呢?

二十分鐘之後,周雨年和宋葵終於到了教堂門口。

葬禮儀式還沒有開始。

門口聚集了很多人,有梁家的旁支子弟,更多的是嵐城本市有頭有臉的人。

忽略掉禮堂肅穆的背景和眾人的黑色裝扮的話,握手擁抱的、引人相識的、自我介紹的和互遞名片的,簡直成了一場迷你的梁氏家族業務戶外交流會。

宋葵看到此情此景,忽然又覺得諷刺。

無可厚非,梁家確實家大業大,在嵐城的影響力也是不容忽視,可一個實際上與梁家養女一般無二的女人的死亡,對那些與梁家沒有利益交集的人來說,實在是無關痛癢。

更有梁氏旁支的年輕人,面對一眾往日裏難得一見的大小人物,丁點兒不願錯過此刻這結識人脈的最佳機會,仗著自己姓‘梁’,卻又算是半個客人的優勢,在人群裏左右逢源,面對眾人的八卦和試探,一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邊暗自心生自豪。

這邊,幾個人圍在一起,正小聲八卦著,前幾日梁家主母裴若蘭被警察從家中帶走的事情。

八卦完了,有人感嘆道:“真是看不出來,裴若蘭想當年也是嵐城一枝花,裴家哪怕現在已經式微,可當年的影響力也還在,高門大戶的,怎麽就出了個這麽歹毒的女人啊?”

梁氏子弟笑道:“哎,家裏女人多了唄,不就是這麽些事兒麽?自古以來都是如此,連皇帝也不例外不是?”

一時間,其他人紛紛想到各自家裏那些破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訕笑一下,沒有再言語。

周雨年帶著宋葵走到人群裏,眾人的視線全都看了過來。

有人這才認出,剛剛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一對牽手步行的男女,竟然是周雨年和陳家大小姐,頓時明白自己是錯過了怎樣的一個結識對方的機會,個個心裏後悔地要死。

有人過來與周雨年打招呼,宋葵也只是平靜的點點頭致意,絲毫沒有想要與對方有任何交流。

她索性雙手插著口袋,低頭看地磚的紋路。

在宋葵的人生記憶裏,只參加過一次葬禮,便是她的父親宋慶。

宋葵對於父親葬禮的記憶,只剩下破爛的草席,廉價的花圈,寒酸的貢品,夜間獨自守靈時那搖搖擺擺欲滅不滅的燭火,以及扶靈時需要用卡帶才能播放哀樂的老式錄音機。

父親的葬禮,是個落魄又冷清的葬禮。

跟眼前這個幹凈整潔,甚至算得上環境優雅、貴族氣質的地方,完全沒得比。

可這棟米白色的教堂聳立在眼前,宋葵不擡頭看,也覺得這棟建築龐大壓人。

或許是回憶到了不愉快的記憶,宋葵整個人眼眶微紅,精神都有些萎靡。

眾人看在眼裏,紛紛疑惑:什麽時候陳家大小姐和梁枝枝感情如此深厚了?

周雨年察覺到了身旁宋葵的沈默寡言,待前來攀談的人離開後,他摸了摸宋葵的頭發,溫聲道:“怎麽了,小葵?”

宋葵嘆口氣,輕聲道:“想到我爸當年的葬禮,覺得他一輩子真的過得太苦,臨走我也沒有能力辦一場體面的葬禮送他走。再又想到枝枝的一生,好像過得很讓人艷羨,可又好似過得很是艱難,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看似華麗卻又充滿諷刺的葬禮就可以了結她的人生。”

周雨年輕撫宋葵的臉龐,認真道:“小葵,生命就是這樣的,沒有人會有完美的一生。但人的一生並不是靠著一場葬禮就能夠了結了。死亡並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肉體消亡,走出時間罷了。可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永遠地記著他,那麽他就並沒有真正離開。”

“枝枝會永遠活在真心愛她的人心中,對那個人而言,枝枝並沒有離開。同樣的,小葵,你的父母也會永遠活在你的心裏,他們也永遠在你身邊。”

宋葵擡頭,望著周雨年,心緒又一次在他沈靜的雙眸中沈澱下來。

她張了張嘴,突然道:“小年哥,我愛你。”

周雨年一楞,隨即輕輕一笑,牽起她的手:“我也愛你,小葵。”

二人的對話梁家負責人走過來打斷,對方客氣道:“周先生,陳小姐,儀式開始了,請跟著我入場吧!”

宋葵和周雨年走在人群前面,率先進入教堂,被梁家負責人帶領著,坐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一進教堂,宋葵就感受到一陣肅穆的氛圍。

她不禁向前臺望去,只見前面停放著一口西式棺槨,棺槨的上方和四周擺滿了大束大束的白色滿天星。

棺槨正上方的掛著一張巨型相框,宋葵只看了一眼照片,眼眶又立刻紅了。

那是她當初開著二手小書店的時候,從梁枝枝的舊書裏找到的那張照片。

照片裏面的梁枝枝十幾歲的模樣,回眸一瞬,長發翻飛,抿起的嘴角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笑得多情又溫柔。眼睛裏像是掬著一汩泉水,帶著熠熠的神采,滿眼都是閃閃的水水的光。

那張臉還帶著青澀,卻已經美得讓人過目難忘。

那是梁枝枝這一生,最美好最輕松最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葬禮的司儀深情的講完了長長的祭文,賓客祭奠和家屬答謝的環節開始了。

周雨年和宋葵一起,上前行禮之後,接過一旁負責人遞來的的滿天星,緩步走到遺像之下,彎腰將花束擺放在棺槨前面。

兩人起身後,又一起對著棺槨深深鞠了三鞠。

宋葵低聲道:“枝枝,我跟小年哥來看你了。你安心走吧,我們都會永遠記得你!”

周雨年也輕聲道:“願你安息,枝枝。”

祭奠完畢,周雨年和宋葵來到家屬答謝區。

那裏站著孤身一人,面上無悲也無喜的梁葉葳。

多日不見,梁葉葳看起來穩重了很多,他嗓音帶著嘶啞,沈聲道:“家裏接二連三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我父親打擊太大,已經病倒了,今天沒辦法出席。我代他向二位賠禮並致謝。”

說著,對著周雨年和宋葵深深鞠了一躬。

周雨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梁葉葳,希望你和梁伯伯節哀順變。”

梁葉葳表情不變:“嗯,多謝。”

宋葵看著梁葉葳面無生氣的模樣,難以想象梁葉葳此刻到底忍受著怎樣的心情,才能狀似平靜的站在這裏。

她誠心道:“梁大哥,枝枝一定希望你過得好,請你挺過去。”

梁葉葳聞言,沒有溫度的眼神好似聚了焦,他看向宋葵,默了一默,低聲道:“謝謝你。”

他垂下眼:“不過,沒辦法跟枝枝一起去喝你和周雨年的喜酒了,真的很遺憾。”

宋葵鼻頭一酸,她忍住眼淚,道:“嗯,真遺憾呢……”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化用一句餘華《活著》裏的話:

死亡並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時間。

上學時候讀得這本書,哭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腫的睜不開。

想起了我那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姥姥。

希望所有人的親人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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