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被拐賣的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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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要幫著銀行說話?它把人的錢給弄少了,怎麽還有理了呢?”

在我把之前辦理的一個銀行理財糾紛案件的材料拿給柳夢看的時候,我本以為,柳夢應該對於我妥善化解了這個糾紛的能力給與高度的評價,結果卻換回來一個靈魂深處的拷問。

我苦笑道:“因為合同裏有約定的很清楚啊,簽了合同就得認。”

柳夢撇著嘴巴,問道:“那要是簽的時候沒看合同呢?跟我一樣,不知道是個賣身契,結果去簽了,被坑了怎麽辦呢?也只能按照合同來處理?那也不公平啊。”

我笑道:“合同是具有法律約束力的,簽了就得認。如果事先不看合同,就直接簽署了的話,都要由自己來承擔責任的。這是法律規定的。”

柳夢有些不服氣,轉著小眼珠子,問道:“那我問你,假如說,我簽了一個合同,沒有看,銀行把我的錢給弄沒了,那你替我打官司,你能不能找到替我說的話?”

我拂了一下她的臉龐,笑道:“當然會啊。”

“那不就是了,所以你說的其實也沒有道理,你只是看人而已。跟你無關的,你就不管他了。”柳夢嘟著嘴巴說道,似乎在譴責我一般。

我笑道:“當時是銀行的律師啊,當然要為銀行的權益考慮了。我們做律師的,都是想著要為銀行,為開發商,為保險公司這樣的大客戶服務的,這樣才有錢賺。”

柳夢忽然有些傷感,說道:“怪不得人家都說,打官司是有錢人幹的事呢。原來是這樣。那窮人就活該被欺負麽,沒有錢打官司,沒有律師給他們做案子,不是只有吃虧往肚裏咽了?”

我竟呆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柳夢所考慮的問題,我不是沒考慮過,但是卻在反反覆覆的案件中遺忘掉了。

窮苦人家,付不起律師費,他們的權益誰來主張?

生存的壓力迫使我不斷接觸大的客戶、大的公司,卻忘記了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最多卻是普通人,甚至是窮苦人家。

而權益受到侵害的,也往往最多的是普通人。可憐我自己就是一個農村出來的窮苦人,竟連自己的根都忘記了。

柳夢看著我不說話,忽然站起身來,雙手抱著我,笑嘻嘻問道:“怎麽了?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我低頭一笑,說道:“哪有,只是沒想到,我竟真的找了一個這麽善良的媳婦兒。”

柳夢嘿嘿笑了,說道:“你說我以後,萬一真學會了法律,就去給普通老百姓,給農民工,給窮苦人家幫忙,好不好?我自己經歷過那些,我知道他們有多難。沒有人幫他們,太讓人寒心了。”

我竟莫名有些感動。腦子裏莫名就想到了在銀行,損失了好幾十萬,坐在對面唉聲嘆氣的老大爺;

想到了圍在售樓處前面,崩潰的嚎啕大哭的業主;

想到了法院之上,坐在我對面,哭著說「人都要死了」的家屬……

我是律師,可我真的還是一個好人麽?我的心靈,還幹凈麽?

柳夢,莫不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骯臟的靈魂的?

我把她緊緊擁在懷裏,拿臉龐摩挲她碩大的額頭,柳夢擡起頭問道:“幹嘛?感動你了吧?”

我一笑,說道:“你都可以感動中國了。”

柳夢噗嗤一聲笑了,說道:“好了,你可以去上班了。我還要看合同法呢。我感覺,等過了年,我就可以幫你忙了。”

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柳夢的學習速度簡直驚人,厚厚的司考三大本,一個月時間自己就已經看完了一遍;

現在要看第二遍,說第一遍只不過是知道是什麽,現在是要開始思考為什麽,已經記了厚厚一沓筆記。

就連電腦,都已經可以拼音打字了,速度還不慢;

網上的搜索也會了。一個月而已,竟可以做到這樣,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要把失去的學習時間都給補回來”,她是這樣給我說的,卻也是這樣認真在做的。

假如曾經的那個年少時光裏,真的可以給她提供現在優越的條件,她絕對不會考不上縣一中。當然,我相信,我也絕對可以考得上。

處理完所裏的事情,我琢磨著路上買些吃食回去,也省的柳夢再去花費時間做飯了。

留下來的時間,她可以繼續看書,我也可以研究我手上的案子,正好相得益彰。

我在前一站下了公交車,轉身去了花園菜場。菜場很大,底上兩層,一樓左半邊是賣水產、肉類的,右半邊都是賣禽類、豆制品的,二樓全是蔬菜水果。

菜場門朝東,靠南一側有一條十幾米的小街道,兩旁都是售賣熟食鹵貨、零食小吃的店面,那裏是我的目的地。

我買了一些饅頭,買了一些涼拌菜,一只烤鴨,轉身就想要回家。

走到路口卻忽然發現對面不遠處有一個四十來歲年紀的婦女,正在那裏癡癡左看右看,不大會一個氣沖沖的男人走了過來,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婦女臉上,那婦女登時就哭了,口裏咿咿呀呀說著什麽。原來是講不清話。

那男子推搡著這婦女,一步一步就走了開來。那婦女一邊哭著,一邊看,好像是看到了我,臉上是遇到了救星一般的神情,咿咿呀呀哭個不停,轉身要往我這裏跑。

男人發現了,一腳將她踢倒,可憐她講不出話來,多半是有些精神疾病,趴在地上放肆的哭著,好不傷心。

來來往往的人群絡繹不絕,都在思考著家裏要做什麽可口的飯菜吧,竟沒有一個人理會她。

我越看越覺得蹊蹺,這個婦女,我好像在哪裏見過?為什麽會有些面熟?

然而終究也沒有往前挪動一步,眼睜睜看著那男人拽著婦女的頭發離開了。

回到家裏,我一直惴惴不安,那個婦女肯定是有精神疾病,我思前想後並不認識她,可是為何她卻要跑向我呢?難道,她認識我?

柳夢看我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你怎麽了?”

我想了半天, 便將見到的事情告訴了她。柳夢聽完,一臉驚恐的問我:“不會是被人拐來的吧?”

這我倒是沒想到。我一直以為,這可能是男子的家暴或者什麽的,被柳夢這麽一說,難道是被人拐來的?

而且可能還認識我,難道是從我們那邊山裏被人拐出來的?

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又不會說話,不正是人販子的最佳目標嗎?

我說道:“有可能就是咱們那邊的人,好像認識我一樣。”

柳夢咬著筷子,說道:“那要不然,咱們回去問一問?反正我也想回家一趟了。”

我問道:“回家做什麽?”

柳夢低下了頭顱,說道:“給我爸爸上上墳。他沒有兒子,沒人打理,估計墳頭上長滿草了吧。”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我說道:“好,等周末了咱們就回去。好好給添些新土。”

當汽車疾馳在公路上的時候,柳夢緊閉著雙眼,依偎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睡著了。

她還是暈車,跟十幾年前一樣,一點也沒變。到了家門口,爺爺在院子裏正在搓麻繩,猛擡頭看見了我,還有站在我身旁的柳夢,一臉的笑容,把我倆讓到了院子裏,嘴上樂呵呵地再也沒有停止過。

“你回來了,爺爺這麽開心的嘛?”躺在床上,柳夢悄悄問我。

我笑道:“不是因為我回來了,而是因為我帶著你回來了。”

柳夢笑道:“別胡說了,哪有爺爺不想念自己孫子的?”

我把她摟在懷裏,說道:“你不知道,我爺爺估計已經在開始籌劃咱倆的結婚酒席了。他給我說這個說好幾年了。”

柳夢忽然不好意思起來,把頭埋在我的肩膀裏,不說話了。

第二天,我帶著柳夢去了棠花村,村子愈發地破敗了,人也越來越少。

整體的面貌並沒有多大改觀,昏黃的鄉村,仿佛是被經濟發展給遺忘了一般,在這山腳下暗自沈淪。

我和柳夢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終於將他父親墳墓上的草給清理幹凈,又從自行車上取下鐵鍬,重新給添上了土,收拾完後,墳墓看起來比原先高了有半米左右,柳夢滿意地笑了,在墳前磕了好幾個頭。

“真是多虧了你……”依偎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柳夢輕輕說道。

我有些好奇,問道:“你媽那裏,要不要也收拾一下?”

柳夢身子忽然一抖,覆而平靜了下來,說道:“我媽沒有墳墓,在姥家起大火,跟我姥(外婆,我們那管外婆叫姥,外公叫外姥)一塊被燒死了。沒有人下葬,就這麽死了。我爸的墳,就是我媽的墳。”

我把她摟在懷裏,像是擁抱了一只瑟瑟發抖的小羔羊。柳夢問道:“你會像他們一樣丟下我麽?”

我看著她,說道:“不會。我花了十幾年才把你找到,我永遠也不會再把你弄丟了。”

柳夢忽而笑了,在我臉上留下了一個熱情的吻痕。我看著旁邊的一塊玉米地,問道:“你說,咱倆躲進去,有人能看到麽?”

柳夢低下頭,不說話,滿臉羞澀。我可管不了那麽多,反正這西山腳下,根本看不到人影,我一把把她拉進了玉米地。對不起了,玉米!

折騰了一個上午,回到家裏的時候,真的是累壞了。爺爺給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自己在那裏卻一直抽著旱煙袋管,在那裏傻笑。柳夢不好意思地一直低頭,菜也不好好吃了。

我忽然想到了城裏見到的那個婦女,便問爺爺:“俺姥(爺爺,在我們那方言裏,用俺姥稱呼),咱這莊裏,有精神病麽?”

爺爺說道:“那怎麽沒有的!從前窮,娶不起媳婦,從外地買媳婦,都是買的神經病。正常的閨女,人誰會賣?”

我問道:“那咱莊,有哪家婦女不見了麽?”

爺爺問道:“你問這個幹嘛?”

我笑道:“我就是問問。”

爺爺想了想,說道:“慶孩你知道吧,三隊的,他媽不就是神經病麽,啞巴,不會說話。”

慶孩……

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麽一個人。我們在一隊,慶孩在三隊,平時並不怎麽見面。

但是每當有誰家要娶媳婦了,有喇叭將來唱歌跳舞了,不管是幾隊的小孩子都會跑去湊熱鬧。

主人家會撒喜糖,我們要去搶喜糖吃。也就是在那種場合裏,認識了慶孩。

不過他比我小好幾歲呢,細想起來,他媽媽好像確實是一個啞巴,精神也不太正常,跟憨蛋他媽總一起被我們這些小孩子拿來取笑。

“慶孩現在擱哪裏?”我問道。

爺爺說:“他一家子命苦。他爸爸得了尿毒癥死了,慶孩好不容易考了個大專,沒錢上,自己打工去了。

他媽自己在家,誰也不知道,就不見了。慶孩哪次回來,都到處找,附近幾個莊,挨家挨戶問,誰也不知道。

就是知道,誰也不說,說不定被誰給藏家裏了當媳婦了,又能生孩子,肯定有人要。

就是慶孩,看著真可憐,比你小好幾歲,每回放假家來,都一家一家問,快兩年了,還是找不到。”

聽完這話,柳夢身上是一哆嗦,一臉驚恐的看著我。我的腦子裏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仔細回想一下看到的那個婦女的樣子,再從記憶深處挖掘出慶孩的媽媽,這根本就是一個人!!

一個人!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也開始有些急促起來,慶孩的媽媽,原來是被拐到了城裏去了!

但我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買主,還是只是一個人販子。

如果是人販子,耽誤一天時間,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慶孩的媽媽了。

“俺姥,你知道誰有慶孩的電話吧?”我問道,一臉的著急。

爺爺瞇著眼睛,抽了一口旱煙袋,說道:“俺不知道。你吃完飯,上三隊去問問。他有時候朝隊長家裏打電話,你問隊長,他可能知道。”

我狼吞虎咽扒拉了飯菜,爺爺笑呵呵看著我和柳夢吃完了飯,自己去收拾了。

我拽著柳夢,到村口小賣鋪買了包煙,徑直往三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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