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沒有老師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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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飛速的行駛在新修好的公路上。兩旁的楊樹化作兩道灰色的光,迅速往後倒退,明明白白地在告訴我:我已經離開了那個五顏六色的城市了。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燈紅酒綠,不再是高樓大廈,灰色的天空籠罩著灰色的田野,衰敗的枯枝橫七豎八的扮著死屍,翻滾的塑料袋在風裏恣意地跳弄,厚實的土地上終於不再有了冷冰冰的水泥。一腳踏上去,軟綿綿的,讓人安穩。

汽車在十字路口停下,我拖著一個行李箱,孤零零站在路口。

舉目四望,浩子的化肥種子店鋪緊緊地關上了大門,曾經也是鮮艷無比的招牌已經褪去了顏色,蒼白無力地橫在門口,外層的油布已經撕開,在寒風裏瑟瑟發抖著,期待主人的不知何時的回歸。

我拖著皮箱,在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之前,敲響了家裏的門。

爺爺過來開門,卻發現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我,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一把就把我拉進了院子,說道:“這麽快就放假了麽?離過年還有半個多月呢!”

我苦笑一下,說了句:“提前請假了,想你了。”

順手打開箱子,掏出了給爺爺買的香煙和蛋白粉。爺爺把香煙和蛋白粉收好,跟我說到:“不要買這個,我抽不慣,也喝不慣。省點錢,早點在城裏買房子、娶媳婦才要緊。”

我輕輕嗯了一聲。這是爺爺的執拗。不管我給他買再好的香煙,他都會拿去村口的小賣部給兌換了,家裏的油鹽醬醋堆滿了一大排,似乎都可以張羅起一個鋪子來了。

至於蛋白粉,他從來不喝,說那玩意兒有味道,太香了,沒有面湯水好喝。

“吃清早飯了麽?”爺爺問我。

我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爺爺在那裏捯飭他的旱煙袋管,說道:“沒呢,一大清早起來就過來了。”

這話不假。在我罵了院長之後,我在電腦上打了一份書面的離職報告,簽完字,直接交給了行政部的人事。

收到我的離職報告,人事非但沒有吃驚,反而是有些驚喜一般,笑嘻嘻說後面的手續他會通知我。

一個蘿蔔一個坑,我走了,就有了一個職位空缺,他們只要花錢買通那個可能屬癩蛤蟆的院長,就可以升上去了。

人情味兒,單位裏似乎沒有那個東西,有的只不過是永恒的利益勾連和你爭我奪的勾心鬥角。

鄉村的生活歷來緩慢,尤其是一年之中最為清閑的冬天,莊稼人卸去了勞作的包袱,也會開始享受難得的休閑。畢竟,過了年,開了春,那又是一年辛苦的開始。

爺爺慢悠悠,抽起了旱煙袋,說道:“我正想烙幾張餅,你來了正好,可以給我燒鍋了。咱就烙幾個死面餅吃,燉個地蛋粉條子。”

我說好,嘴裏竟流出了口水。爺爺燉的地蛋粉條子,地蛋綿軟,粉條滑嫩,是我極愛吃的菜。

我把院子裏一個草垛上的塑料布掀開,裏面是幹燥的小麥稭稈,扯下來一把這是最好的引火物。

柴火可以用秋天留下的玉米棒,曬幹了堆滿在了鍋屋(廚房,我們那土話裏,把廚房稱作鍋屋)裏。

爺爺動作幹凈利落,很快就揉好了面。農村人的吃食不講究細致,揪一個面劑子下來,搟面杖來回兩趟,成了圓形就可以了,放到鍋裏就可以直接開始烙了。

我在底下烤著火,聽著爺爺的指揮,恍惚間竟有一種回到了幼年的感覺。好安心……

香噴噴的餅剛出鍋,我就拿了一個在手裏,太燙,只好來回在兩只手裏倒騰著,一面咬下一口,一面不斷吹氣。

爺爺在一旁呵呵直笑,臉上竟是幾十年未曾變過的寵溺。讓我差點潸然淚下。

早飯吃完,我問爺爺,有什麽活要幹。爺爺搖搖頭,啥事沒有。

他要去趕集,說要去買一只雞回來,中午做給我吃。我說我不想吃,爺爺不聽,蹬著老舊的三輪車去了集市上。

三輪車破舊到只剩下一個架子了,我曾經說我給你換一輛吧。

爺爺不肯,說道:“十幾年了,不能換了,什麽時候死了什麽時候再說。”

吃畢早飯的我,百無聊賴,自己一個人溜達到了後山。

“喲,今年回來這麽早!”

“請假回來的,吃了飯了嗎,大嬸子?”

“長胖了哦,城裏條件就是好。”

“也沒有,就是不出力,長胖了。”

十幾年了,村裏的樣貌還是沒看到大的變化。低矮的瓦房還是趴在那裏,石頭堆砌的院墻卻比原先矮了許多。

但是,廢棄的住宅竟越來越多了,荒草長滿了院子,甚至爬到了屋頂。

幼年時我曾在那裏玩耍的地方,現在也都已經是雜草叢生,難以插足了。

見到的人,除了婦女,就只剩下老頭子了。壯勞力都去了外地打工,過年時候約摸才會回來一趟吧。

我的小學已經消失不見了,據說是鎮裏統一建學校,小學校被收編了。

原先的地方,賣給了一個鎮裏的人,變成了一個做水泥空心磚的作坊。

在空虛的場地上,零散堆放著幾臺廢舊的機器,卻不見了人影。

我想著以前我讀書的地方,就想到學校去看看。緩步走了過去,新建的小學就在正北面,公路的東側。

小小的學校裏,蓋著兩排瓦房,修飾的整整齊齊,倒也像個幹凈的地方。

鈴聲一響,教室裏湧出了波濤一般的孩子,烏壓壓沖向操場,在那裏無憂無慮的跳著。

我站在公路旁,呆呆的看著,竟絲毫沒有註意身邊站了一個人。

“什麽時候來的?”

我一回頭,“大爺,沒看到你,你怎麽過來了?”

這人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大爺,當然,不是親的。他和我父親是同學,二人在讀書時候拜了把兄弟,我們那裏叫做仁兄弟。

我在小學三年級一直到五年級,都是他教的我,能有現在的一切,都離不開他的教導。

大爺笑道:“送孩子上學,將出來。好些年沒見你了,城裏怎麽樣混的?”

我笑道:“也就那樣吧,掙口飯吃。你不做老師了?”

大爺一擺手,說道:“十幾年前就不做了,你考上初中沒幾年我就不幹了。去南方打工去了。做老師工資又少,賺的不多,養活不了一大家子。”

我給他一顆煙,點著了,問道:“現在做老師應該好很多了吧?”

大爺瞇著眼睛,吐出了煙圈,說道:“好個屁。這學校的老師,沒人願意來。都是初中沒畢業的,硬拉來做老師的。正經師範畢業的,誰願意來這山裏?窮的叮當響,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不禁擔憂,問道:“那小孩子上學怎麽辦?”

大爺說道:“你在城裏呆久了,不知道實際情況。現在外地打工賺了些錢的,都早就把孩子接走了,城裏上學再怎麽都比農村強。

這學校算是完了,什麽也教不好。我孫子,你那侄子,對我說的,老師上課把課本一念,就下課了。

學生考試都是不及格。家長自己教的,還好點;自己不會教的,一考試都是一堆大零蛋。他沒有人教,你說上哪學好去?”

“城裏也是外來子弟學校,也很差的呀。”我有些吃驚的問道。

我知道所謂的新市民小學是什麽樣子,外來務工人員的子女,沒有戶籍,沒有房子,根本讀不了城裏的公辦小學,大多數都只能去念新市民學校。

名字起得多好聽,結果就是外來務工子弟學校,那只不過是一些城裏人想出來的索要學費的方式罷了。

學校不過是隨意找的一個地方,老師也是臨時湊出來的,只要會將普通話,會念課本,也就可以辦學了。

農村人做什麽都節省,唯獨給子女上學掏學費,向來都大方。

殊不知,從城裏辛辛苦苦賺的錢。終於,還是又還給了城裏。

“城裏再孬,也比農村強啊。這地方,早晚是要毀了。”大爺深抽一口煙,長嘆一聲,竟有些義憤填膺地說道。

這是令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我的印象裏,農村是貧窮,但是畢竟也過了十幾年了,怎麽著也應該發展了一些才對,跟城裏縮短了一些距離才對。

現在我才知道,農村不光是沒有前進,反而還出現了倒退的跡象。而城裏,卻是在以天為單位,進行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城市和鄉村的發展,竟有了天和地的差別?

農村的出路又究竟在哪裏?

告別了大爺,我一路心情沈重的往回走。公路上一個聲音傳過來:“咦?你放假啦?”

我擡頭一看,是蕓蕓。蕓蕓是我小學同桌,可惜成績不好,初中也沒有上,後來很早就嫁了人了。

蕓蕓騎著個自行車,穿著厚重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已經洗的發白了的籠襖褂子,臉蛋還是被凍的紅彤彤的,跟我一般的年紀,看起來竟像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媽了。

我沖她一笑,問道:“你這是去哪裏?”

蕓蕓羞怯的說道:“去上班的。那後面有個衣服廠,我擱那裏上班現在。”

我吃驚問道:“咱這裏都有工廠了?我一點都不知道。”

蕓蕓卻一臉的憤怒,說道:“什麽工廠,害人的東西。原來有個電池廠,竟往外排臟水,把咱這河都給汙染了,地也給汙染了。

那廠子旁邊,好幾個癌癥,都死了。小孩一生出來,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喪良心的工廠!”

我一臉驚愕,問道:“那現在還有嗎?”

蕓蕓說道:“那老板早跑了。村裏人不幹了,拿著鐵鍬、鐮刀,把廠子給砸了,那老板連夜坐飛機跑了。

好幾年賺了不知道多少錢,害死了多少人!

現在就剩我那個衣服廠了,反正做衣服又不排臟水,就是雜七雜八的垃圾多,線頭雜毛多,不幹凈。”

“那你得帶個口罩,要不然時間長了,對身體不好。”我對蕓蕓說道。

蕓蕓笑了,咯咯咯說道:“戴口罩多麻煩,又不是醫生,帶上喘不過來氣了。呵呵,管了,你有空上俺家去坐坐,我還得上班,不給你擱這拉呱了。”

我點點頭,笑了一下,蕓蕓蹬著自行車走了。一路上傳過來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環境汙染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城裏為了發展,建了很多的工廠。

現在知道保護城裏的環境了,就把工廠變著法子往農村搬,這裏沒人管,沒人查,只要給幾個錢把鎮裏的領導買通了,可以隨意想怎麽幹就怎麽幹。

而且,農村人的勞動力實在廉價,你給個800塊錢一個月,就有人擠破了頭皮要進廠子裏去了。

我順著蕓蕓離去的方向,徒步過去,直走到整個身子都熱了起來,額頭上開始冒汗,終於是走到了那個殘破的電池工廠跟前。

到處都是破碎的玻璃,零散的鐵塊,倒塌的磚墻,廠房還在那裏倔強的挺立著,就是黑乎乎、空洞洞,什麽也都沒有了。

工廠旁邊是一條小河。我記得這條河流,每到夏季暴雨的時候,這條小河都會水流迅速,前面不遠就會拐彎流向我們村後面的沙溝渠。

現在小河已經沒有了水,河道裏不是土,竟是綠色的塵埃。

這究竟是排了什麽樣的汙水,才會把河底的土,都給汙染了?

無怪乎有人得了癌癥,有新生兒缺胳膊少腿,這是赤裸裸的環境汙染,明晃晃的害人啊!做這種事情的人,我詛咒他一輩子不得好過。

心情越來越沈重,回家的路上我竟好似丟掉了主心骨一般,失魂落魄。

這個曾經我痛恨的家鄉,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竟讓我傷心到流淚!

這裏是我的根啊!

爺爺果然買了一只肥肥的公雞,炒了一大鍋,盛出了一大盤送給了隔壁的嬸嬸。

叔叔也外出打工了,堂弟小兩口也走了。只留下嬸嬸和小侄子在家裏過活。

小侄子啃得津津有味,上了二年級了,竟連三加上八等於幾,都回答不上來了。

老師又沒教,不知道老師上課念的是什麽。小侄子仰頭對我說。

我把臉扭向別處,鼻子一酸,竟湧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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