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你算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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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一個人很難,失去一個人確很容易。

我等了十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找到了柳夢,結果卻在一場沒有任何意義的交鋒裏,拱手將她送了出去。

柳夢終究還是走了,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再也不要去找我。

我知道她這是在刻意地躲避我,也許是對我失望了,也許是不想再讓我因為她而受到牽連,也許是因為花姐已經明確地告訴了她再想要出走絕對就打斷她的腿,順便捎上我的腿。

我所能知道的事情,不過是,柳夢再也沒有出現在那個酒店裏了。

興許在城市的某一個角落裏,會有那麽一個臉蛋小小、身材瘦長的女人,站在淩晨四點的路燈之下,等待著未曾謀面的他人。

唯獨沒有我。

我所能做的,不過是穿上一個厚重的偽裝,在繁重的卷宗裏麻醉自己,像一只縮了頭的烏龜一樣,蜷伏在工作裏尋找所謂的安全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一分分流逝,冬天的陽光終於再也照耀不到我心裏的陰霾。

“我今天聽說,領導們已經開始商討提幹的候選人了。你不知道吧?”李姐忽然就神秘兮兮地跟我說。

我一楞,貌似這已經是一個過時了很久的希望了。柳夢都已經不知道藏到了城市的哪一個角落裏去了,我要這幹部究竟還有何用?

“不管怎麽說,提了幹部才有晉升空間,做公務員的升不上去,難道一輩子就這樣一眼看到頭,白白等死麽?”李姐接著說道,“你們都是科班出身的人,順利地考過了司法考試的,都是真正的人才,不給你們提幹也留不住人才啊。你不知道吧,小石不就是因為提不了幹部,直接離職去做律師的嗎?”

這讓我陷入了沈思。小石比我早一年進入到的法院,當年度法院招考只收兩個人,小石是筆試的第一名,也是面試的第一名,最終如願進入了法院。

小石是個頭腦非常靈活的人,不安於現狀,有著一種很向上的闖勁兒。

他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醫生,家裏條件非常好,文化氛圍也特別濃。

小石在法院做了三年,終於是做不下去了,跟我說過要出去做律師。

我問他,做律師很辛苦,前幾年又沒有案源,怎麽養活自己?

結果小石只是微微一笑,律師自由嘛,那才是我想要的。而且,我又不缺錢,我爸媽的錢夠我用的了。

現在想來,小石這樣的人,不管去做什麽,都可以不用有後顧之憂。

假使銳哥有一天也出去做律師了,我應該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畢竟,家裏有錢,房子有了,車子有了,什麽都不缺,換做是我,我也可以活的很是恣意瀟灑,甚至恣意妄為。

但是我已經處在巨大的饑荒之中了。幾年的積蓄打了水漂,差一點連房租都付不起了。

柳夢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兩萬塊錢給我,被我塞回了她自己的口袋之中——

我不需要買衣服,不需要買飯菜,每月有固定的收入,從來不曾晚到過,我有絕大多數人享受不到的福利。雖然這些福利,沒有一樣可以直接讓我率性而為。

也就是說,我終究還是需要一個幹部的頭銜,我需要現錢。

午飯時分,平日裏身邊就圍了一堆人的高舒雅,此刻更是被圍成了一個鐵通。

我知道,提幹需要走一個所謂的形式,單位裏的人要去公開投票,根據票數的多少來決定推薦的人選。一旦人選確定了,報上去給人事,一切就落下塵埃了。

不過最終拿決定的,還是我們院長,潛規則大家心裏都清楚。無記名的投票,根本是一場可笑的遮掩。

我仔細掂量著我和高舒雅之間的差距。我獲得了更多的榮譽,發表了更多的論文,處理了更多的案子,論業務能力絕對是遠勝於她。

不管從哪個角度而言,我都應該不會輸給她。再者說了,不是有兩個名額的麽,即便高舒雅真的贏了我,不是還有一個的麽?

如此算計一番,我的心裏還是多少有些底氣的。也許,等到我再次見到柳夢的時候,我就可以告訴她我也是一位國家幹部了,終有一天,我也會做到某一個位高權重的位置上,發一些指點江山的感慨,可能是庭長,可能是院長。到那時,我會不會就有了足夠的資本去扳倒花姐?

想到花姐,我竟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丁所長前兩天告訴我,花姐的酒店出了事情,一個顧客估計是想要賴賬,結果竟被活活打成了殘廢,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丁所長去偵查時候,花姐卻說是顧客想要強奸她的姑娘,她們不得已正當防衛。

案子就此了結了,丁所長說,上頭發話了,意思一下就結案。

估計是想要給我提個醒,所以丁所長才會特意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了我這樣一件與我其實毫不相幹的事情。

這也讓我更加深信,現在的我,根本擰不過花姐的一根手指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必須得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投票在一個禮拜五的下午如期舉行了。投票之前,我才知道,原來所謂兩個名額,其實一個是將現有的副科級幹部提到正科級,另一個才是把我這種無官職的人員,給提到副科級。

正科自然是跟我無關的,我思來想去,投了銳哥一票。偷偷瞟了一眼銳哥,他竟然自己投的都不是自己!

這還真是個怪人!

投票結束以後,我們就離開了會議室,只有幾位行政人員和領導們在場,清理所有的票數。

在這期間,我們回到辦公室,我心裏琢磨著銳哥的舉動,想不出其他理由來說服自己,索性跑去了銳哥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有銳哥一個人,在那裏撥弄著手機。我問道:“你不想做正科?”

銳哥一擡頭,臉上是一種意想不到的神情,問我:“你看到我的投票了?”

我點點頭,說道:“哪有自己不給自己投票的?你不想提上正科?”

銳哥卻忽然一笑,說道:“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要是都選了我自己,那我萬一要是全票當選,別人不得懷疑我暗箱操作嗎?”

我一楞,這是什麽意思?全票當選?銳哥難道早就知道自己會當選?

銳哥看著我的一臉茫然,笑了一下,說道:“我老頭子早就跟院長打過招呼了,這個你不要跟別人說。反正這種事情,大家都清楚,投不投票的,沒有任何異議。當年我上副科,也是這樣的。我又不用操心,老頭子打個電話就行了。”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與他們竟根本不是同一個水平的玩家。

是我自己太幼稚了,太單純了,太不懂世故了,太理所當然了。

原來,真正的套路從來不是擺在臺面上的,而是深藏在背後的暗流湧動!

我忽而感覺到了一絲的苦澀。對於我而言,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打一個電話就行了,這是一句帶有著巨大殺傷力的武器,直戳到我的心裏。可憐我的老父親,連普通話都說不好!

呆呆走回辦公室,我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我的出路了,那便是沒有出路。

在這個城裏人相互交錯、互相擡高的盛景之下,我只不過是一顆稚嫩的小草,好不容易從稀薄的土壤裏掙紮探出頭來,卻根本無法觸及他們哪怕是已經厭惡了的陽光。

小草,只能去找小草,只是可惜我的那株小草,究竟雕零到了什麽地方去了?

柳夢,你究竟去了哪裏?

投票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我們再次集結在會議室裏,領導煞有其事的宣布了銳哥被選為提升到正科的人選,而被提升到副科的人選,是高舒雅。

我似乎有點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高舒雅,竟然不是我。我明明比她強很多啊!

回到辦公室裏,我有些木然。幸虧柳夢走了,否則的話,如果知道了我連副科都沒有選上,還一味地跟她吹牛皮,不得笑話死我麽?又或者也會為我感到一絲心酸?整個世界忽然好安靜。

“你好可惜,偏偏遇上了高舒雅。”李姐低聲地向我說道。

我一笑,問道:“為什麽?”

李姐不說話了,只是搖搖頭,說道:“下次還有機會,你還年輕嘛。”

我用不屑一顧的笑容遮掩了內心的悲傷。如果連副科都沒有,過兩年做員額制法官的考核,根本就不會有我的份。

也就意味著,我可能從此不再是一名法官,而只是一位輔助人員,一輩子也審不了案件了,一輩子也跟更好的待遇無緣了。那我的人生裏,還有光芒嗎?

想到這裏,我竟有些義憤填膺,為什麽我如此努力的工作,卻得不到哪怕一絲的回報?

我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徑直走向了領導的辦公室。高舒雅正一臉欣喜地從領導辦公室裏走了出來,看見我,臉上的神情立刻就定住了,仿佛我就像是魔鬼一般,面無表情地從我身旁走過,壓根連跟我打個招呼的功夫都不屑於做。

我理解,我也習慣了,高舒雅那是高高在上的白天鵝,被單位裏一眾城裏的男人追捧著,哪裏會管我這個泡在爛泥灘裏的臭蛤蟆?

高舒雅甚至連領導辦公室的門都沒有關,這樣的人,如何就贏了我呢?

我站在門口,卻看到了領導正在電話裏交談,一臉的諂媚,一臉的猥瑣,一臉的讓人惡心。

“領導,您放心,小高那是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人才,這是她應得的。”

“您盡管放心,我敢保證,小高的未來一定是前途光明的。”

“領導,您過獎了,這都是您教導有方!”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只知道院長的臉笑的像是一個癩蛤蟆的後背,充滿了褶子,充滿了疙瘩,醜的要死。

掛掉電話,院長還在那裏搓著雙手,嘴裏呵呵呵地笑著。一擡頭看見我,臉上的神情就跟高舒雅一樣,立刻就定住了。我懷疑他們倆一起練過這招,要不然何以如此相像?

“什麽事?”領導的語氣竟忽然就嚴厲了起來。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問道:“這次評選副科,我想看看選票。”

領導眼一瞪,吼道:“胡鬧!那是機密文件,你想看就能看的麽?那是要報給人事的,你怎麽能看?”

“我想知道我得了幾票。”我輕聲說道。

領導把後背往躺椅上一靠,說道:“不是我說你,你的工作表現啊,還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很多人也給我反應,你太孤僻,不合群。

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觀念,這個沒錯,但是要打成一片啊,單打獨鬥那是舊社會的事情了!你明白吧?”

我忽而想笑。院長果真是一個人才。現在跟我說要合群了,平時卻讓我們各幹各的,把效率提上去,不要拉幫結派、互相勾連,說什麽法律人要學會獨立思考,說什麽法官要自己對自己負責,原來都是屁話?

我有些氣悶,直接問道:“高舒雅得了幾票?我不覺得她能超過我。”

“結果都已經宣布了,你有什麽覺得不覺得?”

領導大聲吼道,語氣裏都是嫌棄和煩躁,“人高舒雅當選了,你不滿意,你能怨誰?!誰讓你自己得票少!”

“我只要看一下選票,讓我心服口服。”我壓低聲音說道。

院長一拍桌子,罵道:“憑什麽給你看,說了那是機密!機密你不懂?!怎麽上的學、念的書?你想看就給你看,你沒權利看!”

我有些火了,聲音也提高了,吼道:“我他媽哪點差了?能力我比她強,資歷我比她老,獎項我比她多,態度我都比她端正、勤奮,哪一點我不如她?你問問門口保安,她幾點下班的,我他媽這六年,我幾點下班的?”

院長大手一拍桌子,氣呼呼吼道:“你給我出去!出去!”

我瞪了他一眼,轉身走開了,狠狠摔上了門。腳步還沒擡起來,就聽到裏面傳來了院長的聲音:

“媽的,人家老子是市裏領導,你一個農村的癟三,你他媽算個什麽東西!”

我仰天長笑,呵呵,原來,人家老子是市裏領導,我只不過是個農村的癟三,算不得一個東西,呵呵,原來我竟不是個東西。

我轉身回去,把門打開,沖著領導比了一個中指,狠狠罵了一句:“你他媽才不是東西!去你媽了個X,老子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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