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你根本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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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瘋了?不要命了?”丁所長一臉的怒氣,竟用著一種比訓誡流氓小偷還要嚴厲得多的語氣,恨恨地罵我。

我不說話,依靠在他辦公室的墻角,一個人黯然神傷。腦子裏卻忽然浮現了安迪在肖申克的監獄樓頂,依靠在墻根沐浴陽光的場景。難道我的心裏也以一座肖申克?

丁所長給我打了一盤清水,盆邊搭著一條嶄新的毛巾。他的辦公室裏什麽樣的家夥事兒都有,感覺在這裏過日子也是可以的。

事實上,他確實經常在辦公室裏蹲點值班,要說辛苦,比我可辛苦多了。

“洗一洗,你到底哪一根筋不對?我中午不是告訴你了!傻逼啊你!”

丁所長還是不消氣,雙手叉腰,一臉的怒火,仿佛要吃了我。

我掙紮著站起身來,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浸在傷口上,卻是火辣辣一般的疼。

世間的搭配真是玄妙,水的侵擾竟也能給出火一般的疼痛感,原來水火不容竟也是有例外的。

擦幹臉上的水,興許還擦去了無助的眼淚,我呆坐在丁所長的辦公室裏,茫然四顧。

丁所長終於是消散了怒火,從抽屜裏掏出一些創可貼來,一邊嘴裏憤憤地咒罵我的不聽話,一邊卻又細心地給我貼上滿臉的創可貼。這個剛猛的漢子,竟也有如此溫柔的時刻。

大約唯有鐵漢的柔情,才是世上最動人的美好。

我抿著嘴巴,擡頭看看他,他的臉上嚴峻的嚇人,眼神裏卻是關切,我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麽?又沒死?”

丁所長不聽則已,一聽這話立馬就炸開了鍋,一只大手往桌子上一拍,啪一聲響徹雲霄,喝道:“你想死不成?!啊?!你才幾歲啊?裝什麽英雄好漢!”

我不說話,依稀感覺有一種小孩子被父母教訓的感覺。丁所長四十歲出頭,孩子都上了初中了,人卻顯得特別老成。

我一直將他視作一個老大哥來看,也許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隱隱約約我竟把他視作了長輩也說不定。

也許同他喝酒吃飯的場景,滿足了我內心裏盼望的和父親喝酒的願望,雖然每次吃飯,都還是他自己一個人喝。我只喝白開水。

人和人成為朋友不容易,但是若想要成為敵人,那可就很簡單了。

比如花姐,我的固有性格和我的工作性質,都決定了我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她的朋友。

但是現在這麽一出,已經決定了我將視她為敵人,而且是仇人。

丁所長看我不說話,坐在我旁邊,又抽起了裊裊的煙,低聲說道:“你知道我胳膊上的傷怎麽來的麽?”

丁所長的左前臂,靠近肘關節的地方,有一個很深的傷痕,每次我看到都會不寒而栗。

我知道,那肯定是非常痛苦的回憶,所以我從來不問。但是現在丁所長卻要主動問我,竟讓我好無助。

我不搭腔,丁所長也沒有指望這樣子的我來搭腔。他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說道:“十幾年了,想當初我跟你一樣,年輕氣盛,想著要做一個英雄,誰知道做了狗熊。

花姐的老公,你知道麽,人稱黑彪子,是咱們這黑社會的頭頭,城裏幾乎所有的地下生意都是他的。

當初我為了抓他,跟你一樣,像個傻逼一樣沖進去,滿腦子想的是電影裏皇家警察的威風,說到這一點,我恨死成龍了,誤導我!”

我也喜歡成龍,但我聽到這話,卻忽而就會意地笑了一聲。

丁所長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說道:“我以為我可以找到證據,你知道人家為什麽叫做黑社會,不叫小混混麽?人家把所有的事情都做齊全了,你根本查不出來。

結果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就被堵住了,手上這個傷也是那時候被劃的。

要不是那時候剛好有一個消防車路過,我可能已經死了十幾年了。那我的父母怎麽辦?我的妻兒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丁所長說道:“人,要做英雄很容易,但那都是對外的。真正的英雄是家裏的頂梁柱,是一個好丈夫,好兒子,好父親,不是一個虛名。你懂麽?做一個縮頭烏龜,不丟人。”

我看著丁所長,這個在我眼裏雷厲風行的男人,在同事們眼裏巍峨如山的男人,何以說出這樣的話來?做一個縮頭烏龜?!

丁所長笑了笑,狠狠抽了一口煙,說道:“你當我不想扳倒花姐麽?你知道花姐的酒店為什麽就要建在我的片區裏麽?你知道我們局長收了多少花姐的賄賂麽?

呵呵呵,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個楞頭青,跟我當年一樣。但是我當年沒有人告訴我這些。老弟,你知道我話的意思麽?”

臉上的傷痕還在不斷抽打著我的靈魂,丁所長的話卻又將鞭子沾上了涼水,好疼好疼。

“兄弟,這個人,你根本惹不起他。”丁所長輕描淡寫的說道。

我咬咬牙,問道:“如果有這個呢?”話音剛落我把自己的手機掏了出來,打開錄音設備,裏面是一段惡狠狠地講話“我就是打了你了!我就是黑社會,搞賣淫嫖娼了!我就是在犯罪了!有種去告我去!看哪個龜兒子敢動我!”

丁所長馬上把手機聲音關掉,睜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看著我,迅速向四周看了看,確保確實無人後,問道:“你提前就準備錄音了?”

這話不假。在電梯裏,我就忽然想到我即將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水很深的人,我必須得有所防範。

所以我打開了手機的錄音,一方面可以錄下她同意柳夢的證據,一方面說不定可以錄下更有價值的消息。作為一個法官,我感覺我有義務去做一些取證。

我點點頭,說道:“事先做了一點準備。所以先來見你了。”

丁所長把我的手機連接上了數據線,把錄音給剪切到了他自己的電腦裏去,移除到了回收站裏去。

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我的手機之後,確保真的沒有那段錄音了,才又還給我,語氣嚴厲的說道:“你沒有錄音,記住了沒有?這個事情,現在就把他忘掉!”

我有些茫然,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丁所長不回答我,只是一臉嚴肅的看著我,問道:“徹底忘掉,記住沒有?不許再提這個事情!錄音我已經刪除掉了!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知道麽?知道麽?”

說完,狠狠地晃了晃我的肩膀,搞得我渾身都好疼。媽的,你不知道我剛挨了一頓揍?

我咧著嘴,點了點頭。但我完全不理解丁所長這樣做的目的,依稀感覺,這個事情,丁所長在害怕,害怕花姐,也害怕我。我忽然就想起來了,學會做一個縮頭烏龜,才是真英雄。

這個世上一定有著你註定做不了的事情,註定解決不了的問題,註定無法觸及的人,也許花姐就是一個。

以我一個山村裏出來的窮小子,根本沒有任何的手段和資本,去撬動她那穩如泰山的黑暗。而且一不小心,我還可能被黑暗就此吞沒,連渣都不剩。

我低頭不語,丁所長遞給我一顆煙,我擺擺手,不會抽。

丁所長卻提高了嗓門,喝道:“抽!”

我有些驚愕,丁所長今天何以對我如此的冷淡和嚴酷,我又不是罪犯。

但是這位老大哥的臉上透漏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我只好接過煙來。

丁所長點著了打火機,把自己嘴裏叼著的香煙點著了,然後把打火機伸向了我手裏的香煙,我就這樣驀然地看著香煙的前端燃起了點點的火光,仿佛這一星半點的煙火可以為我帶來燎原的希望似的。

煙都點著了,還能怎麽辦?抽吧。我把煙塞到嘴巴裏,狠狠吸了一口,一股濃烈的煙味布滿了我的口腔,直往喉嚨裏鉆。

我忍不住咳了起來,刺鼻的味道瞬間就沖進了鼻腔,竟把我的眼淚都給咳嗽了出來。身體上的傷痕,隨著咳嗽的顫抖,也開始疼痛起來。

丁所長果然是個狠心的人,看見我這樣子,連在我後背拍一下都不幹,依然是一臉的平靜,說道:“香煙可以麻痹自己,你不知道吧?抽完這顆煙,回家去,洗個澡,睡上一覺。明天一切都好了。”

麻痹自己?原來竟是這個用處。我哭笑不得,看著手裏的香煙默默發呆,良久說了一句「謝謝」,起身離開了。

站在出租屋的門口,我忽然有些惴惴不安,柳夢若是知道了我的所作所為,究竟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我鼓起勇氣,敲響了門鈴。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柳夢一臉興致沖沖地打開了門,結果卻看到了鼻青臉腫的我,點綴著參差不齊的創可貼,一把把我拉進去,問道:“你這是怎麽了?跟人打架了?”

我把外套脫去,丟在床上,說道:“我告訴你,你可不可以不生氣?”

柳夢的神情忽然就嚴肅起來,我竟忘了,這可是當初贏了我整整一年的女孩兒,憑她的聰明才智,難道還會猜不出來?

果然,柳夢的小臉蛋忽然就開始了抽搐,語氣竟也跟丁所長一般嚴厲起來:“你是不是去找花姐了?你找她幹嘛呀?你去找她,不就等於是找打麽?你惹得起他嗎?她可是黑社會!”

我一笑,說道:“你看我這不是沒啥事麽?”

柳夢的聲音裏忽然就帶上了哭腔:“你這叫沒事?你看看自己個熊臉,腫成什麽了?你明天還上不上班了?你看看你的眼,牛蛋眼嗎?你看得清字嗎?你傻啊!你找她幹嘛去啊?”

我笑到:“我想給你贖身來著,沒想到她不肯。說要100萬才肯。”

柳夢忽然就真的流下淚來了,歇斯底裏一般的吼道:“你有病啊?你去找她做什麽?惹她做什麽?我的事情你就不能少操心嗎?你這個樣子,你傻不傻啊?要你管嗎?”

我忽而有些生氣,聲音裏也充斥著不滿和抱怨,吼道:“我不管,你自己管?你拿什麽管?她是黑社會,你跟著她能有好處?我他媽幾年的積蓄都沒了,為了誰?”

柳夢一臉的梨花帶雨,沖我喝道:“你傻逼嘛!我要你管?你是我什麽人?啊?你是我什麽人?你憑什麽管我?你有這個本事嗎?看你,看看你,你什麽德行,你厲害,厲害到被揍成這個熊樣!”

我轉過身去,壓抑住心裏的怒火,不想說話。柳夢在後面忽然就哭出了聲,斷斷續續說道:“你是不是傻……你是大學生,是法官……你是不是傻……你惹她幹什麽……”

我轉過身來,一肚子的委屈,吼道:“我傻,我他媽為了誰?我他媽犯神經,為了誰?啊?你以為我想啊,你以為我願意啊,我他媽有辦法嗎?

不是你說的10萬塊養育嗎?怨我麽?我做錯了麽?我不是為了你早一點脫離苦海!你是個小姐,你沒有點數麽?”

柳夢啪一下,甩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冰涼的手打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興許已經麻木了吧。我不說話,站在那裏,狂躁地喘氣。

柳夢縮回顫顫巍巍的手,哭著說道:“我是小姐,可我不傻!不像你,非要惹你惹不起的人!我是小姐,我不該來找你!我是小姐啊,任人糟踐的小姐……”說著說著就蹲下身子,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翻了幾下眼皮,生生把流到眼前的淚水給憋了回去,蹲下身去,說道:“我會賺夠90萬的。我一定會把你贖回來的。”

柳夢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就走了出去,啪的一聲就關上了門,只留下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裏聆聽自己的呼吸。

也許我不該生氣的,人一旦生氣了,就會說出很多不負責任的話來,傷害到自己最關心的人。而有些傷痕,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修補的。

我他媽為了誰啊?我終於是抑制不住,哭出了聲:我他媽為了誰啊?!

房門咚咚咚被敲響了,我沒好氣地問道誰?

沒人應答。走過去,把門打開,柳夢站在門口,一臉的淚水,臉蛋扭曲成了極醜的樣子:“你為什麽這麽傻?”一把撲進了我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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