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紅酒的反光似乎是房間內最亮堂的地方，當他輕輕搖晃杯子時，漣漪泛起，卷起黑暗而空洞的漩渦。他把酒吞下喉嚨，品味那輕微的灼燒感。

“這應當算我們私下談話。”甘道夫掩起房間的窗簾，與他對面而坐，手輕輕搭在桌面上，兩人被一種與屋外響晴白日不相稱的黑暗所籠罩。

巫師抓著他的後脖頸，從醫療室一路拽到這裏，目睹此奇景的衛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國王雙眼通紅，涕淚滿面，毫不反抗地被帶離傷員的床邊。也許他以為精靈死了，他們這些人多少世代以來見過的唯一精靈，就跟秋天葉落一樣，悄然逝去了。還能有什麽其他事情，讓一個英武無雙的男人徒然地被拉走、被勸解呢。

“你剛剛說了個挺有意思的故事。”甘道夫快活地說道，像閑聊天一樣開啟話題。阿拉貢瞥了一眼杯子的邊沿，慢慢將酒傾倒在口中，卻不吞咽下去，他仔細審視老人的表情，找尋是否有敵意和譴責的含義。恰恰相反，迎接他的是巫師一貫的堅毅目光。

“那我不用問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了。”他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逆來順受地塌下肩膀，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空氣中彌漫著痛苦而壓抑的沈默，它讓房間每個角落的陰影都變得更幽深，更令人窒息，這些陰影仿佛在匍匐前行，爬進他的內心，奪走那裏僅剩的溫暖。

“我沒有多少安慰你的話要講，別人假意編織的的語言給不了你想要的慰藉，”甘道夫低聲道，好像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肩頭，“你要走的路並不輕松，也不簡單。”他的指甲輕輕刮過桌面，嵌到細致的紋理中，木頭表面那層光亮的油漆早就在經年累月的會議中被消磨掉了。“我本希望，你能在勝利中找到安寧，”他重重地嘆口氣，換上了更溫和的語調，“告訴我，你愛他多久了？”

阿拉貢垂下眼眸，此刻說話無疑只會讓自己更加頹喪。“我一直把他看得很重，”他無力地說道，但嗓音的沙啞表明了他開口的艱辛。他睙了巫師一眼，巫師意有所指地看著他，好像打算再重覆一遍自己的問題，就像覺察到孩子在自己面前撒謊一樣。他清了清嗓子，試著深吸一口氣，咽下喉頭的苦澀，用唇齒構建話語。“我……我一直……”但他說不出口，臉上發熱，羞愧地轉過頭去，不是因為他要說的話，而是因為他沒有說出來的勇氣。

他等對方反駁自己，論證戰爭的勝利得之不易，提醒他與心上人久長的分離，給他一個堅實的理由，讓自己放棄，把一切一筆勾銷，讓這份蠢動能夠被原諒。

“我知道你心中有陰影，阿拉貢，但我從未料到你竟會陷得這麽深，把這份感情掩藏了這麽久，”巫師的語調並無輕視，只是單純的驚訝，阿拉貢擡起眼，看到他眼中近乎憐憫的同情，“你沒有吐露過嗎？沒對任何人說？”他問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阿拉貢悄聲道，再次把目光釘在桌面上，雙手緊扣著自己的杯子。“我都沒有意識到，直到……”他聲音顫抖，眼前再次浮現出那片染血的草坪，那雙昏暗的眼睛，光彩從眼中一點點逝去。

“你以為他死了。”甘道夫替他說完了。

阿拉貢點頭，十指緊緊捏著杯子的外沿，“也許我以前沒看到，是因為我不應該去感受到。”

“我們感受到什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甘道夫低聲回道。

阿拉貢嘆息，“但我們自己應該能決定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他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減輕想要流淚的酸澀感。他的心因這個念頭而抽痛，腦中有個聲音在問自己，‘這種真實的感情怎麽會是錯誤的呢？’

桌子那邊的甘道夫輕聲笑了起來，“人類常常打破自己定下的法律，阿拉貢，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阿拉貢承認他的說辭，“對人類來說，既然被寫進法律，就說明這是一種令人憎惡的犯罪。”

“愛一個人並不是罪過啊。”

阿拉貢的手猛拍在桌上，餘音回蕩在偌大的房間內。“剛鐸的法律這麽說了嗎？羅瀚的這麽說了嗎？多爾安羅斯呢？哪裏的人類會歡迎這樣的罪行？”

甘道夫冷靜地面對著他的怒火，看他因激動而痛苦地喘息，竭力按捺自己突如其來的憤怒。他陰暗地露出一個笑容，‘還沒加冕’他想‘我已經違背他們的法律了’

“你說得好像已將想法付諸現實，”甘道夫盯著阿拉貢的眼睛，逼得他別無選擇，只能移開眼神，免得暴露出自己的痛苦和悔恨。

他們再次陷入沈默，巫師慢慢地嘬著煙桿，阿拉貢則有條不紊地一口口喝掉手中的紅酒，喉嚨的每一次灼燒都帶走一點胸中積郁的內疚感。

“你接下來會怎麽做？”甘道夫最終打破沈默。

阿拉貢捏了捏鼻梁，徹底不知道怎麽辦好了。他寂然地嘆了一口氣，“履行我的責任。”他還有其他選擇嗎？他是天選之人，是心有百慮，必要統治萬民之人。他不屬於他自己，他屬於剛鐸，他要俯瞰眾生，維護法律和傳統，成為新時代的領袖，被寫進典籍和歌謠中。他沒有權利自由選擇想走的路，從來沒有。

“你就這麽輕易放棄了自己的感情？”甘道夫帶著一絲懷疑問道。

他輕輕搖頭，“我沒說我會放棄。”

“所以你可以平靜地接受自己的決定？”

“我肯定不是唯一做出這種決定的人。”阿拉貢昂起下巴。

甘道夫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凈是哀愁。“肯定不是。但我絕不希望你這樣。”

阿拉貢艱澀地吞咽了一下，他的未來會被他人書寫而非自己，即使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也已是蓋棺定論的結局了。他盡量忽視這小小的不和諧音，不聽自己心底所鳴不平，如此才能真正冷靜下來。“不論你希不希望，我看它註定要發生了。”

“你不會告訴他咯？”

阿拉貢幾乎笑了出來。“告訴他？我能說什麽啊，甘道夫，”他搖頭道，“不，他只可能是我的朋友而已。”

“他很喜歡你，這可不是他的性格，”甘道夫向桌前傾身，像是偷偷策劃些什麽東西。

“萊格拉斯喜歡所有人。他就是這樣的。”

甘道夫搖搖頭，嘴角開始露出笑容，“你忘了麽，這麽多年來，你可不是我唯一勸解的對象，我認識萊格拉斯很久很久了，那時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呢。也是個早熟的小家夥，”他的笑容變得明亮起來，靠回自己的椅背，“有一次他把我兩只靴子的鞋帶綁到了一起。”

阿拉貢想到那個畫面，嗤笑了一聲。

“差點摔斷我的脖子，”巫師咕噥著，然後回了回神，繼續說道，“他的身份讓他必須總是有所保留，他是王子，軍隊的領袖，就像你一樣，但他活的年歲比你的壽命還要久長得多。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誰，要成為什麽。責任感和榮譽感將他和他的子民、國王緊緊綁在一起。他一直都是別人的榜樣……告訴我，阿拉貢；這個聽上去像你認識的那個精靈嗎？”

阿拉貢緊盯著自己搭在桌面上的雙手，思緒飛到幾個月之前，他記得，精靈一走出瑞文戴爾，言行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更經常笑了，說話也更加放松。他都記不清萊格拉斯有多少次心甘情願地遵從他無言的指令，他毫無保留地信任阿拉貢，從不質疑他的判斷，讓阿拉貢忘記自己到底站在誰的面前，而這人只要一句話就足以讓他大難臨頭。他回憶起了那些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時光，他會和精靈無所事事地並排而坐，玩游戲打發時間，直到阿拉貢袒露自己的煩惱，或讓時間解決一切。

他回憶起了在瑞文戴爾度過的那些年月，回憶起參加過的每一次會議，回憶起晚宴、舞會，還有對密林的造訪，和國王的宮殿。他回憶起那時的萊格拉斯，表情冷峻，言語威嚴，坐姿筆挺，不在意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之所以看穿了這層表象，是因為他才是那個有幸和王子單獨同行的人。阿拉貢突然間為其他人感到可惜，他們不像自己這樣知道精靈真正的樣子，聽不到他的笑聲，看不到他眼眸後的光彩，只把他當做不容置疑的權威象征。

“自從他認識你後，我親眼目睹了他的改變，”甘道夫靜靜補充道。

阿拉貢的內心迸發出怒意，他捏了下眼睛，突然站起身來，“你想要我給不出的答案，”他嘶嘶道，對自己生氣，也對甘道夫生氣，對沒射中目標的那支箭感到生氣，“我毫無頭緒，甘道夫，我根本沒法好好思考。”

“不管是誰，這麽多天沒好好休息都是這樣的。”甘道夫意有所指地看著他，阿拉貢感覺雙頰發熱，意識到巫師現在清楚地知道，為什麽他無數次在月光下漫步，為什麽每天晚上一直盯向城墻外，他並非有意糾結到底要不要去尋找同伴慰藉心靈，而是單純忘記自己還能這麽做。他默認了他的話，轉過頭去，突然對這個溫暖的房間感到窒息。他想念家鄉的森林，想要自由地漫步，任思維發散到任何角落。但城內沒有樹木，那些卯著勁想要長得比城墻高的樹苗，也被狂風刮得光禿禿的，要麽就只有精心打理的花園，一排排花草被種在裏面。這不是一座能讓人輕易迷失思想的城市。

終於，他感到自己需要新鮮空氣，於是走向門邊，想著也許他該對他留下一句道別的話，或給自己留下一句話。可他們無言地分別了，阿拉貢不急不緩又毫無方向地踱著步，想在這過程中多少找到一些可有可無的解脫。

提前預告一下這篇是純言情哈，不是正劇，所以小矛盾啊小反覆是有的，但是都會解決噠。

所以我們來小劇場叭~（不

小劇場：

阿拉貢：（各種痛苦糾結，大仁大義和兒女私情在胸中交織）

甘道夫：我覺得萊格拉斯喜歡你喲！

阿拉貢：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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