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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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幟被縫補起來,走廊和門廳裝飾著花環綬帶。曾經冰冷的城墻內處處充滿歡聲笑語。

城市被毀去一半,城墻仍破敗不堪,他見到的每個人都失去過親人。四天了,那雙唇都沒有吐出只字片語,眼皮偶爾的輕顫,預示著他即將醒來。

阿拉貢靜靜地坐著,只要有空餘,他就只靜靜坐在那裏。

他突然對碗裏的水感到著迷,沁涼的水波分開又聚攏,把他的手包裹起來。待他指尖離開水面,一層漣漪褶起,又蕩開。他忘記了自己多少次把浸水的毛巾擰幹,服服帖帖地敷在冰冷的肌膚上。

很早之前他就無話可講了,他沒有勇氣說出口。他只是用周圍人聽不懂的語言,斷斷續續地輕聲吟唱,人們聽不懂歌詞,但也許能猜得到其中的涵義。

四天。他度日如年地數著日子,隨著他心臟每一次疲憊的跳動,時間都對他施以重壓,他覺得自己被困在了內外兩地,胸中無比沈重。

城外,他們歌頌勝利。

城外,他們埋葬死者。

他抓起蒼白的手緊緊握在自己雙掌之間,摩挲每一條紋路,想象它射出的每一支箭。他的皮膚冰冰涼,既不像活著,也不像已死去。只有在這死寂中,他才會把那只手貼在臉頰上,感受它的無知無覺,只有在那一剎那,他會再次感受到戰場中的痛苦。

當他意識到自己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已化為烏有時,幾近地動天塌,頭暈目眩。他不敢奢望也不敢索求的真相就擺在面前。如果代價是獻出自己的心臟,那這又怎能稱得上是勝利呢。

他的眼中聚起霧氣,淚珠盈出眼眶,滾落在白瓷一般的手指上,繞著纖細的手腕,一路蜿蜒下滑,流淌過埋藏微弱生機的細膩肌膚。“我迷失了,”他輕聲說道,一種背叛感幾乎立刻在他的淚光後湧起,好像把他的恐懼說出來,他就會真的變成一個懦夫。他這些年一直與此鬥爭,一直竭力壓抑,他怎麽能將已經深深紮根於跗骨之下的感受宣之於口呢?他的恐懼,他的害怕,他的失敗,他不是他們想要打造成為的那個人。“這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不過那時候,你比誰都看得明白。”他把他們緊扣在一起的手放在自己膝頭,死死握住,仿佛一陣微風都能把他們吹散、分離。

“你還記得我們見面時……”他幹巴巴地笑了,“你當然記得,你什麽都記得的。”

“我當時還不到十歲,幾乎都想不起來那時的事情了。可我還記得那天有人告訴我你要來了,你是中土最厲害的弓箭手,你是一個王子。我被領主和夫人,以及其他擁有顯赫頭銜的人們撫養長大,可還從未遇到過王子呢,一個真正的王室,而且幽暗密林對我來說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我在大門外等你們到達。但我並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在等待什麽;我的兄弟和埃爾隆德大人不管行往何處都會打出旗號,鼓樂齊鳴。但那時他們也沒有真正踏足太多地方。”

他瞥見一個醫生路過,她戴著黑色兜帽,眼睛一直盯著地板,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偷聽到了阿拉貢的自言自語。他將舌尖緊緊抵著牙齒,努力回想剛剛自己說了什麽話,用的什麽語言,心臟怦怦直跳,幸好,他說的話正如自己的思想一樣謹慎。“你們沒有大張旗鼓,”他楞了一會兒神,繼續說道,“沒有通傳守衛。事實上,你們的人看上去和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有領頭的你才讓人猜到他們的身份。我記得當時你朝坐在大門圍墻上的我揮了揮手,我本不該在那裏的,任何看到我的人肯定都會呼喝我下來。但你沒有,你只是微笑了,然後向我招手。”

“他們總把我當成孩子看待,即使我長大成人也是如此,畢竟我的童年是和長我一千多歲的人們度過的,也沒有玩伴一起追逐打鬧。我絕不想讓我自己的孩子這樣長大。當然不能否認我是被愛著的,但我總覺得被人瞧不上,不論多少年過去,我永遠都是那個短壽的人類,不夠智慧,因為我沒有無窮的生命來學習真理。

“可你不會那樣對我,”他將緊握的手掌翻過來,指尖勾畫被弓箭磨損的掌紋,不想被人聽出自己喉嚨發緊。

他停住話頭,看著眼前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找尋有沒有變化的跡象,看看自己講述的往事沒有帶來影響。他註視他的胸膛輕輕起伏和唇間的微弱呼吸。他曾想過,自己可以用餘生所剩時光,就這麽坐在那裏看著他。可現實與他期待的大不相同。

“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後,逃到了你那裏,”他對著熟睡的人輕輕講述道,他這番告白蘊含的感情,比他實際說出口的還要深刻得多,“其他所有人都跟我講責任和榮耀,說我天生為王,他們跟我講述落滿灰塵的宮殿和石頭王座的歷史,告誡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必須遵守甚至並不熱愛的土地上的法律。”他一只手輕輕放置在他胸膛上,蒼白的手指擦過白色繃帶上綻開的紅色血跡,好像要通過它讓兩人的心臟連接,一起跳動。

“你跟我說的是尊重,名譽,跟我說,我要走的這條路,不僅要肩負責任,還要身懷希望,和勇氣。我要改變曠日持久的亂局,要把信念還給絕望的人民。”他放開他的手,指尖搭在幾乎沒有跳動的心臟之上,透過血跡斑斑的布條,追尋幾乎難以感知到的體溫。“你讓我不要擔心,因為當那天來臨之時,我就會準備好的,沒有人會向我索要我不想給予的東西,”他握起精靈的手,“當我覺得未來已經毫無指望的時候,是你平息了我內心的恐懼。你給了我希望。”

他聲音發抖,努力想穩住呼吸,抑制滾燙的眼淚不要流淌出來,可那是徒勞的,因為它蜷伏在他內心最黑暗幽深的地方,冷冽又無情地奪走他僅有的一絲溫暖。“我那時就知道的,我愛你,但我並不真正懂得,”他捏緊了他的手,好像要把自己的堅持灌註入毫無知覺的身體中,“我愛我的哥哥們,愛我的養父,愛我一起騎馬打獵和戰鬥的同伴。我以為我對你的愛和他們別無二致。”

他能感覺到內心的那堵墻正在坍塌,他一直恪守禮節,對親近的人也要將責任和審慎放於一切之上,他那因此而長久壓抑的渴望此刻沖毀堤壩,席卷而來,把他拖入洶湧的洪流,吞沒在因顧慮他人而從未直面過的痛苦之中,

他沒法再逃避了,尤其在無限愧疚和懊悔的此刻,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才讓他人戰死沙場,知道有人給他帶來快樂和安寧,他卻蒙蔽他的雙眼,隱瞞自己的心意,將他遠遠推開。

他是什麽人,竟敢別過臉去,駁斥長久以來赤裸裸擺在面前的事實。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卻把他們變為揮不去的疑慮和白日夢,不去追想更多,因為要想成為國王,必須強大,獨立,信念堅定。他會成為所有人都想成為的人,所有人都仰望的人,他會有一個美麗的妻子,並期望從此統治安定。

但他撒謊了,深深背叛了自己的內心,直到現在他面對從未感受到過的恐懼,看著那樣純潔、強壯、充滿生機的存在面對死亡的威脅,在他看來,就好像大自然違背了自己的法則行事一樣。隨著那原本強有力的心跳逐漸變弱,他感到自己的希望也褪去了,那雙眼中暗淡的光彩變成了他自己的,用無盡的虛無引誘著他,讓他面對自己的死亡,使他心碎,直至毀滅。

他低下頭,將臉頰貼向冰冷的皮膚,哽咽的呼吸吹亂淡金色的頭發,支起耳朵,傾聽那微弱的,他曾以為永不會停止的心跳。他嘆了一口氣,絕望的向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低聲祈禱,求他們憐憫他。“請讓他活下來。”

突然搭在他肩上的手把他嚇了一跳,他本應當即跳起,轉身看看是誰,可他不想,也沒有力氣那麽做。他沒有做出任何抵抗,任憑那只手將自己指引面向一個身著白袍的人,他抓緊了巫師的衣服,好像一個孩童傾倒自己的悲傷,使勁強忍淚水,聽不進任何寬慰的話語。

他再也不可能從這悲傷中自拔了。

小劇場:

阿拉貢: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嚶

萊格拉斯:誰在我睡覺的時候摸手又摸胸!!!!

甘道夫:老夫感到有責任及時出面控制犯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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