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越跟在清湮後面下了陸海雲艦，下面等著的是少陽派駐的丹字輩丹離。後面還跟著一堆聞訊而來的各派負責人，清湮已經許久沒有露面了，更不要說去管什麽事兒，現在這個情況，無論是看資歷還是什麽，清湮當之無愧得扛起大局，先前他們吵得亂成一鍋粥只不過是因為沒有個足夠分量的人出來，眾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自然如此。

“長老辛苦了，住處已經安排妥當，大家可以先去休息。”丹離俯首道。

清湮淡淡一點頭，卻不理會丹離的話，徑自走到一處站著，老神在在地像是等著什麽。眾人皆被這一幕給弄懵了，這是什麽意思？

一群人莫名其妙地聚集在了一個小灌木叢前面，沒人出聲問清湮為什麽站在這裏，清湮臉上那副表情仿佛寫著，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這裏明明就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你們沒看出來簡直就是蠢透了，一眾人面面相覷。而在清湮身後魚貫而出的少陽弟子，以各殿殿主為首，整齊地等在後面，清湮還沒有走，他們哪裏能走。當然作為清湮的弟子，淩越就不用管這麽多了，低著頭跟在清湮身後裝聾作啞樂得自在。

直到過了很久，後面蹙著眉的丹霽似是發現了什麽不妥，走上前輕輕將灌木從給撥開——什麽也沒有，他雙手微動，灌木的枝丫上，赫然擺著一個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東西。

“靈器工坊的通影鏡！”有人叫了出來，“誰放在這裏的！”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個問題是有多蠢？通影鏡，各地靈器工坊都有制造，技術不算很難，可以傳輸影像與聲音，多用於兩地間傳遞訊息，比傳訊符更安全，只不過因為攜帶不方便，並且有效距離最多不到一千裏，故而各地工坊生產不多。平日裏，誰會把這麽個東西放在這裏？

再聯想到之前妖族突襲，卻又無疾而終，幕後的不是妖族還能是誰？

所以說，他們這幾日的一舉一動皆在妖族眼皮子底下？在場眾人皆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而且，其他角落，未必沒有其他的通影鏡，他們這幾日的爭論不休怕是已經落入了妖族的眼裏。這麽多天竟然無一人能發現此處的通影鏡，要不是今日清湮指出來，等到開戰之時，己方還未動，卻早已被妖族掌握了行蹤，這還怎麽打？

此地正是界河人族大本營，從青陽界各處紛至沓來的修士們皆滯留在此，人手還是不缺的，現下出了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將方圓百裏都排查一遍，確保此處不再受到妖族監視。在清湮的監督下，眾人很快劃定好了各自的巡查範圍。呵呵，不快都不行啊，清湮往帳子裏最中間一坐，渾身散發著冷氣，尤其因為這件事，眾人都察覺了今日少陽的太上長老恐怕心情不太好，或許很願意和他們坐下來談談人生……他們現在突然覺得，好像出去排查排查通靈鏡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嘛，一個個都表示願意無條件服從丹離的分配，溜得比兔子還快。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天，成堆的通靈鏡已經擺在了大帳案頭，丹離仔細看了看才對著閉目養神的清湮道：“稟師叔祖，靈器工坊的標志已經被故意抹去了，但是，從材質上來看，這批通靈鏡，雖然像是從不同的靈器工坊購置的，卻十有八九都是浮海城附近出產的礦石制成，依弟子所見，當遣人前去調查一番。”

清湮不答話，冷不丁叫了聲淩越。

“可有看法？”清湮淡淡問，對之前丹離的意見不可置否。

大山裏的獵人可以通過野獸的腳印或者糞便追蹤到野獸的蹤跡，這個痕跡有了，哪裏還怕尋不到妖族的蹤跡呢？

“弟子也如此以為。僅僅破除了此地的通靈鏡還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此事不僅僅意味著妖族已經給我們下了圈套，而是他們已經在此之前成功混入了人族，既然他們能拿到靈器工坊制造的器具，那麽還有什麽做不到。弟子僅僅是一種猜測，最壞的可能是，妖族已經融入了我們之中，又或者就潛藏在我們周圍。”淩越弄不清清湮的意圖，為什麽這個時候要他來講，或許單純只是想考校他？只好照本宣科，換個角度重覆了丹離的話，這個回答只不過算上個中規中矩罷了，絲毫新意也無，應該找不出什麽錯處。

“你既對此事如此有想法，這件事便交給你罷，你且去尋丹慮匯合，務必找出妖族蹤跡。”

誒誒，等下，我什麽時候有想法了，師傅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這麽說真的好嗎？而且，之前明明是你要人家跟著你來的，現在怎麽又把人家給趕走了？嚶嚶嚶，我被您拋棄了嗎？師傅，求不棄！

“弟子，弟子，欲留在此處。”淩越小聲反駁。現在這兵荒馬亂的，沒有大腿給護著，萬一這碰上妖族可怎麽辦，他的運氣一向都是這麽給力！之前和豐廉比試也是占了地利之便，借著少陽宗的勢才贏了豐廉，現在要是出了什麽意外，可別指望清湮出現在千裏之外來救他。那麽，為了挽回師傅的心，就讓他來上演一場師徒情深的狗血大劇吧！淩越低著頭聲音裏說不出的委屈。

清湮楞了一下，好像自他收徒以來，淩越還沒有這麽明顯地表現出他的不願意吧。而且，留在此處不就是留在他身邊麽，真是難得！他心裏隱隱有股欣喜卻又有些失落。可惜，他並不能讓他留下來，人族地盤上再危險，也不會危險到哪裏去，妖族為了避免與人族沖突也一定會隱匿行蹤，主動避讓，更不要說對淩越下手什麽的了，並且，淩越一人並無特別之處，妖族怕也不屑下手吧，浪費人力物力，去抓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只要有點腦子都不會蠢到要幹這事。不過，清湮貌似高估了那群妖族的腦容量。

“你該學會去承擔你的責任，玄越。”清湮盡量使自己不被淩越的話影響，他本來以為以自己的能力，一個淩越他還是能護住的，卻不料情況與自己想象地有些出入。

他在雲艦上就已經有了感應，前方似有什麽冥冥中吸引著他，他卻想不出來自己會被什麽給吸引，就像是有根繩子無形之中牽著自己的心，盡管他身在此處，卻總是被那股似有似無縛在心頭的牽扯亂了思緒，這在他身上從未發生過，立刻便引起了他的警覺，只是一個巧合，還是人為的針對他所設下的圈套？對此他一無所知。

艦中掐指一算，卻並未窺探到什麽，修為到了他這個程度已經能在一定範圍內預見自身的禍福吉兇。以往不管是兇險還是什麽，總會有個預料，而這次他預料到的是——空白，什麽都沒有，修道百餘年，遍歷世間事的他也不知道這到底預示著什麽。

這些撲朔迷離的迷霧，卻比提前能夠預知到的災禍更加令人不安。修真者，與天鬥，與地鬥卻自始自終都在被天道所限，被天道玩弄於鼓掌之中。那個人曾對他說過，天地之大，唯有天道輕易不可窺探，所謂天機不可洩漏。此法有損修行。他當時只作笑談，後來便漸漸愈發覺得天機深不可測，之後便隱於山門不願有其他牽扯，直至今日，煩憂之下才忍不住算了一算，可也不過是算算運勢罷了，又怎麽能扯上天道？

其實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猜測，既然什麽都沒有，那麽只有一種可能，當他不覆存在之時……

總之，情況已經超過了他所能掌控的範圍。這時候明知此地不妙，卻不將淩越支開，這就是非常不明智的舉動了。至於其他人是死是活，幹他何事？縱然那些人看他是神，他卻不過一介凡人，也不是什麽救世主。

玄越，即為汝師，便許你平安。只有令你早些避開這裏，青陽界是生是滅，與你何幹，青陽界安危你一人無力改變，也不需為此死守。既如此，不若偏安一地，少陽會是你最後的庇護，至於之後，若我還在，自會尋你。若我已消散於天地之間……那也不用管什麽以後了。至於他到底為何眼裏總是淩越，現在

“弟子在此處亦有責任，難道玄越做錯了什麽嗎？弟子願同師傅一地，護青陽一界安危。”淩越越說越激動，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淩越果然不愧是少陽宗弟子，如此深明大義，雖說淩越不從師命有辱弟子之責，卻難改對師傅一片赤忱，這便也算不上什麽大錯了，否則，光是忤逆師長這一條就足夠被逐出門墻了。

不過，既是人家師徒兩人的事，旁人也不好插話，何況這可是青陽三巨頭之一的清湮，有幾個人能有這個資格來幫淩越說情。丹霽丹離皆是立在一旁，沈默不語，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在清湮冷淡的臉下淩越硬著頭皮各種求情到最後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能令清湮改了心思。最後低低回了句：“弟子遵命”。聲音細若蚊吟，話裏的不大樂意在場的都聽出來了。

在場眾人斂聲靜氣等著清湮大發脾氣。在他們看來，最後淩越的這個態度已經可以用大不敬來形容了，換成自己，肯定是會斥責一番的。

還有人幸災樂禍想要看清湮的笑話，想想清湮雖然修為高了那麽一點，還不是被自個兒收的徒弟給氣著了，這麽一比，他們好像也沒有這麽失敗嘛。世人皆是如此，在這裏比不上別人就想在別的地方找回來，而看著神壇上的人跌落神壇總是會讓人升騰起一股快感，修士清心寡欲亦無法免俗。

作者有話要說： 淩越終於被放出來惹，不容易啊！這幾天都沒能粗來露個面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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