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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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街的事讓沈禦雪如鯁在喉, 光線昏暗,血汙和傷勢讓他看不清籠子裏的人,他猜不出對方的身份。

但他覺得心驚肉跳, 那是在面對極度的危險時才有的感覺。

朱管事看出他心情不好, 一路保持安靜,等到了居酒巷才松了口氣, 站在巷口受了點冷風,他猛然驚覺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巷子裏酒香四溢,沈弋和一位大娘站在巷子門口, 也不知道二人在說些什麽,大娘心花怒放, 面帶紅暈。

“你這孩子就是嘴甜,聽你這樣說我心裏舒服多了, 這次就不跟老頭子計較了,再有下次, 我就收拾東西回娘家去。”

大娘手裏提著個籃子, 裏面放了兩壇酒,她把籃子遞給沈弋,有些傷感道:“大娘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家裏孩子去的早,每次瞧著你就十分喜歡,你們一定得留下來, 我還想時常過來看看呢。”

大娘給的是家裏釀的頭酒,只要沈弋在這基礎上稍加改變,就能做出不一樣的口感。嚴格來說, 這已經有幫忙作弊的嫌疑。

看來大娘是真的很喜歡沈弋, 不然也不會做出違背規則的事。

沈弋沒有收她的酒, 笑道:“大娘, 你別擔心,我們這來了釀酒的師父,不會誤了比賽。”

釀酒不能假借居民的手,哪怕對方是真的好心,沈弋也不敢貿然接受。

大娘眼神一亮,道:“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她由衷地感到高興,拍拍胸|脯,長舒一口氣。

“既然有了釀酒師,這酒就不合適了,我給你換個新的,讓你們嘗嘗我們家的酒。”大娘說著就轉身回家,絲毫不給沈弋拒絕的機會。

她們家和沈弋這邊是斜對門,很近。

沈弋無奈搖頭,一擡眼看見沈禦雪,立刻換上一張笑臉:“哥哥,玩的開心嗎?”

沈弋話剛說完,就註意到沈禦雪神色不對,他目光微沈,看向朱管事。朱管事無奈聳肩,這個真不怪他。

沈禦雪讓朱管事先進門,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江雲野。他看向大娘家敞開的院門,問道:“這位就是之前給你們幫助的鄰居?”

沈弋道:“對,她也挺可憐的,家裏只有她和丈夫兩個人,之前養育的孩子都夭折了。”

居酒巷裏的鄰居,每一個都有著不同的故事,這位大娘是沒有兒女緣,她的隔壁是個鰥夫,而沈弋他們正對門的這家有個臥病在床需要照顧的妻子……

小小的一條巷子,充滿了人生百態。生活給他們苦難,但他們並沒有放棄對生活的熱愛,鄰裏和睦,樂於助人。

沈弋和沈禦雪兩三句話的功夫,大娘就拿著新的酒過來,二話不說塞進沈弋的懷裏。大娘註意到沈禦雪,誇道:“好俊的公子,這就是你請的釀酒師?”

沈禦雪只有出門才戴面具,到家就收了。

沈弋道:“不,他是我哥哥。”

大娘有些驚訝,目光變得慈愛和善,嘴裏念叨著:“你哥哥長得和你一樣好看。”

沈弋不禁莞爾,大娘越看越喜歡,覺得沈禦雪一表人才,是個難得的青年才俊,熱心道:“你哥哥可有婚配?我認識幾家待字閨中的姑娘,要不要我給你們介紹介紹?”

一個你們就是把兩兄弟都算進去,誰也不偏頗,沈弋差點沒接上這話茬,明顯感覺到後背多了一道極強的視線。

這樣好的機會,沈弋高低得給江雲野添個堵。

就在他思索如何才能氣人又不讓沈禦雪難堪時,沈禦雪開口道:“多謝大娘好意,但我已有家室。”

大娘略顯失望,隨即把目光轉向沈弋,她還未說什麽,就被一陣急|促的鼓聲打斷。

“咚咚咚,咚咚……”鼓聲密集如雨點,在這陰天裏鼓動出不安的氣息。

大娘臉上的熱切笑意一僵,她有些驚恐地擡頭看向天際,抓著自己的袖子,神色不安。

這是沈禦雪等人第一次聽見鼓聲,他們不解地擡頭看天。沈禦雪飛身而起,躍上屋脊,查看鼓聲傳來的方向。

城內的平靜在這鼓聲下蕩然無存。城中靈力覆蓋,大半的修士進入戒備狀態,沿街叫賣的小販開始收攤往家裏趕。

城主府的方向憑空多出一面鼓,一個中年人士手持鼓槌,每一次敲打,鼓面都會傳出反震之力,餘波朝著四周擴散。

沈弋不解地詢問:“大娘,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戰鼓一響,就意味著要打仗了,上一次我們城裏的人差點打沒了。這一次不知道又是為了什麽,一打仗日子就難過了。”大娘憂心忡忡道:“每次都是這個時間,也不知道酒會還能不能行。”

沈禦雪註意到大娘話語裏的奇怪之處,他從屋脊上飛下來,問道:“每次都是這個時候?那上一次是因為什麽?”

大娘的神情有些呆滯,她困惑地皺眉,對沈禦雪的問題感到茫然。她撓了撓頭,只是模糊的有這樣一個記憶,可是等她認真去想,記憶仿佛觸碰到了禁|區,沒有任何的反饋。

凡人一身短暫,她要是真的經歷過,不可能輕易就忘記了,除非是某種限制讓她想不起來。

“打仗啊,死了很多人。”大娘皺了皺眉,腦子裏的思緒有些混亂:“好像我們城主還請了一條龍……”

大娘頓了頓,又否認道:“啊,不對,好像又沒有。”

混亂的記憶讓大娘面色難看,她的身體短暫地出現虛影,沈禦雪連忙打斷她的回憶道:“原來如此。”

大娘附和道:“對,就是這樣。”

但實際她並沒有說清楚發生了什麽。

沈弋隱約有所猜測,他讓大娘快點回家,不要多想。大娘連連點頭,轉身往家裏走。

鼓聲足足響了四十九下,濃烈的不安籠罩在自由城上空。

沈禦雪二人走進院子,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放下手裏的活,齊刷刷地看過來。

海黎掏了掏耳朵,問道:“小魚兒,外面發生啥子事咯?”

鼓聲急|促而突然,海黎被從睡夢中吵醒,那種感覺並不爽。

沈禦雪想到今日的種種跡象,說出自己的推斷:“這座城經歷過一場大規模的戰爭,死傷無數,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或許是因為有人不甘心,施展大神通回溯時間,想要挽救這一切。結果他失敗了,反而讓這座城陷入了無休止的輪回中。”

大娘的記憶混亂,她知道要發生戰爭,還有著戰爭的記憶,卻沒有辦法描述這場戰爭。她覺得戰爭是已經發生了,接下來的是新的戰爭。

但實際上她一直在同一個時間線內,因為術法的失敗,她們到了一定的時間點就會重來,久而久之她們的記憶還是會因為特定的事情被觸發,只不過看不真切。

沈禦雪想到大娘提到的青龍,微微蹙眉。如果青龍一直被困在這個塔裏,甚至有一段時間陷入了這個城池的輪回,那麽他現在會在那兒?

他尚在這個輪回中,還是已經跳出了這個輪回?

沈禦雪的腦海裏閃過那個關在籠子裏的人,但隨即他又否認了這個想法,對方身上並沒有青龍的氣息,甚至連活人的氣息都很微弱。

“這座城在輪回,那我們豈不是也……”朱管事面露異色,城池的人本就在怪圈中,不管如何輪回都能活著。但他們是外來者,一旦輪回開始,他們就危險了、

沈弋沈吟道:“我們需要打破這個怪圈,幫他們結束戰爭?”

沈禦雪搖頭,沒有妄下定論。他們現在連是什麽樣的戰爭都不清楚,又談何結束?

建造這個塔的人有大神通,連他都不能結束的戰爭,靠他們這幾個外來者又有幾成勝算?

一時間,眾人無不沈默。蒼穹上烏雲密布,太陽躲進厚厚的雲層,冷風呼嘯而過。

海黎打理著自己恢覆柔順的長胡子,看向站在酒坊裏的江雲野,問道:“酒還釀嗎?”

城內已經敲響了戰鼓,鬥酒大會充滿了不確定性。

“釀。”沈禦雪道:“不釀酒你們的靈力還會消失,如果真遇上戰鬥,豈不是自縛雙手?自由城既然給了這個任務,說明眾人撐到了鬥酒大會。”

今日城內第一次敲響戰鼓,卻沒有敵人來犯,它更像是一個警示,告訴大家要提高警惕。

沈禦雪更傾向於戰爭在鬥酒大會之後。

“東西都買回來了,不釀有些可惜。”江雲野看著眼前的這堆材料,每一樣的品質都很不錯。

在沈禦雪出門後,他已經做完準備工作,只等著材料釀造。

釀酒的人都不嫌麻煩,其他人自然不好多說什麽。沈禦雪想上前幫忙,但一想到江雲野今早說的話,他又停下腳步。

這種時候他靠過去反而是添亂。

沈禦雪忍住了,坐回今早的位置。他在躺椅上閉目養神,回憶這些天發生的事,不管是他和陸焰的見前塵,還是現在的一城喃循環,都和輪回二字緊密相連。

輪回涉及到無盡的因果,有些時候甚至不是種善因就一定得善果,這世上多的是事與願違。

事與願違?

沈禦雪忽然想到,或許重要的不是輪回,而是事與願違。他救燕南歸,希望他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但燕南歸長偏了。挽救自由城的人想要覆活所有人,結果卻讓他們更加痛苦。

他對燕南歸失望,動搖過當初救人的信念。挽救自由城的人會不會和他一樣,他後悔了?

“沈弋。”沈禦雪睜開眼,看向幫忙清洗藥材的沈弋,問道:“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只有你們三個人進過這座城嗎?”

水晶塔不加掩飾地出現在海面,朝著天地散發出自己的氣息,就怕別人找不到。它是故意吸引人到這裏,想要借助外界的力量打破輪回。

它需要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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