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珩完全不知道在他睡覺和吃早餐這短短的兩個多小時內外界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他敏銳意識到，既然父親已經插手，就說明他的馬甲還能茍一茍。

在情況還沒明朗前，他暫時不需要退賽。

打定主意之後，李令珩理了理本來就很整潔的儀容，敲響了導演辦公室的門。聽到一聲“含含糊糊的請進”，李令珩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除了有導演，還有制作人葛顏、橙子公關部負責人Shirley。李令珩出現在門口了，他們還沈浸在自己的手機裏。

Shirley用手捂住嘴，眼睛看著手機，瞪得老大的，磕磕巴巴說：“我就知道！當年金馬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李清毓果然是瘋批藝術家啊。”

葛顏用手肘捅了捅Shirley。

李令珩臉色如常地和她們打了招呼，盡管內心咆哮著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早上好，早餐吃得好嗎？”不虧是做公關的人，Shirley一秒變臉，立刻換上公式化的微笑。不，除了微笑，還有壓不住的好奇和興奮。她看李令珩的眼神，仿佛在看偵探小說的結尾，充滿探究和急切。

“蠻不錯的。”李令珩滿腹狐疑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大名鼎鼎的父親到底做了什麽？

“我記得初舞臺的時候，你說你父親是重慶人，母親是廣東人。”Shirley又說，一雙眼睛精神奕奕，和她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格格不入。

“是的。”

“哎哎，Anita，好像李清毓也是重慶人，他太太……廣東的？”Shirley故意轉過頭去問葛顏。

葛顏似乎被她生硬的演技整無語了，只好抽著嘴角道：“嗯，所以李清毓廣東話說得很好。”

“毓珩，這也太巧了吧！”Shirley一拍手掌，看似驚喜地說。

“緣分吧。”李令珩的笑容一動不動。

“有人說過你和李清毓長得像嗎？”

“聽過，但我覺得我們五官很不像，臉型就更不像了。”這是實話。之所以那麽多人說他長得像李清毓，李令珩認為這是因為他們對自己母親認識不深的緣故。凡是同一時間見過他們母子兩的人，再也沒說過李令珩長得像爹。

導演看了看ipad，又仔細看了李令珩好久，猶豫道：“確實不怎麽像啊。”

“對啊，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是學古典音樂的，所以氣質有點類似。要說長得相似，”李令珩故意放慢語氣，“是我碰瓷了。”

“能把你培養得這麽優秀，你父母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也說明你父母很有見地。方不方便說一下你爸爸媽媽都從事什麽職業呀？”Shirley繼續笑瞇瞇問道。

李令珩有點心累，心說要不直接問我爹是不是李清毓好了！！不過他還是保持禮貌，挺直腰背，微笑道：“我爸爸工作不穩定，唯一穩定的可能就是搞一下投資什麽的。我媽媽開公司。我讀大學之後大多數時間都在國外，所以我爸媽每天做些什麽，我真的不清楚。不過我保證我們一家人都是守法公民，從事正當行業，沒有違法犯罪，沒有偷稅漏稅。”

“不不不，你別多想，我們不是這個意思。”Shirley連忙擺擺手，“我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你。”

“嗯，我知道。我們家也沒什麽不見得光的。”李令珩點頭說。

“我也不浪費你時間了。這次叫你過來，主要是現在網上啊有些和你有關的傳言，聽起來有些離奇，但發酵得比較厲害。所以我們就想和你商量，看怎麽處理這些風言風語。”Shirley給李令珩倒了杯水，和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是什麽傳言？”李令珩裝傻。

“我記得你前幾天才被收了手機，消沈了很久，你上網的時候沒看到什麽嗎？”葛顏似笑非笑地看過來。

“我游戲癮犯了，就忍不住打了兩把，來不及看新聞。我保證沒有下次。”李令珩擺出後悔的樣子來，“偷玩游戲對我來說，有點離經叛道了。”

“你的事情倒不至於上正兒八經的新聞。”Shirley咯咯笑道，“只不過是八卦論壇有人分析你和李清毓的關系罷了。”

“李清毓是我很欣賞的一個前輩，在古典音樂方面，這輩子我拍馬都趕不上他。有幸看過他的演奏會，確實驚艷。”李令珩一副謙遜的姿態，雙手放在膝蓋上，雙膝並攏，看上去很乖巧。

“網上的人說你們是親父子呢，”Shirley用開玩笑的語氣道。

“啊？如果是按年齡來算，我覺得說我們是爺爺和孫子好像更合適。”李令珩換上活潑一點的口吻說道。

“不至於不至於，李清毓的女兒比你小不了多少——你知道他有個女兒吧？”Shirley瞇起眼睛探究地問道。

“嗯，Never Lee，好像在ig挺火的。”李令珩點頭說。

這時導演重重地咳嗽一聲，似乎不滿他們在踢皮球，說老天了還沒點進展。導演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自己拿了一根，然後把煙盒送到李令珩眼前。“來一根？”

“謝了，但我沒這個習慣。”李令珩拒絕道。

“還真是個乖孩子。”導演從鼻孔噴出氣來，動作粗暴地給自己點了根煙，似乎很不耐煩，“是你爸爸李清毓不讓你抽煙嗎？”

換做是其他人，面對如此有壓迫感的導演，肯定會慌了手腳。但李令珩並沒有。

“我不知道李清毓讓不讓他孩子抽煙。但我個人不抽煙，是因為我不喜歡，我覺得煙味太嗆。”

面對還是好聲好氣的李令珩，導演有點不知所措，於是用更暴躁的態度來掩飾自己。“得了，你直接說你是不是李清毓兒子好了。網上那帖子我看了，我覺得很有說服力。你可以說都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李令珩想著既然Shirley是要臉面的人，打一打太極說不定能糊弄過去。但暴脾氣的導演顯然不吃這一套，開門見山地要答案。

如果回答是，那李令珩下一句要說的話便是要退賽。如果說不是，那就是撒謊。

不認父親，在中國傳統觀念中，是極其不孝的行為。父可以不認子，但子不認父，實屬大逆不道。所以只要有一絲可能，李令珩都不想否認。

但他知道，父親肯定是做了什麽、甚至可以說是犧牲了什麽，才給他換來一絲喘息的機會。

區區一個選秀，對18歲就名揚四方成為國宴座上賓的父親來說，什麽都不是。不過一場資本的游戲，能帶來的資源甚至抵不上父親給紅圈朋友打一通電話。如果李令珩真心想進娛樂圈，李清毓能輕而易舉地為他鋪好路。

可正是這個不被人待見的選秀，讓李令珩知道，他是誰的孩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做自己，也能收獲認可和掌聲。他的粉絲愛他，僅僅因為他是他，他能給她們帶來欣喜和快樂。她們鼓勵他不斷進步，但從不會拿他和其他人比較。

這一點，李令珩相信父母親都知道。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好幾次有人當著父親的面誇他“不愧是李清毓的兒子”時，父親都會強調說是他自己努力才有的成績。外界對他的期望和與之而來的壓力，父親不是不清楚，也一直很努力減少這些不合時宜的影響。效果如何，父子兩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相信，無論選秀上不上得了臺面，父親為了成全他這段體驗，會全力配合，幫忙把事實按下去。

而能讓職場浮沈多年經驗老道的Shirley、葛顏和導演都震驚的新聞，一定不是小事。是什麽，李令珩一時半會還想不出來。總之，他明白他不能辜負父親這番心意。

退一萬步講，等到謊言被拆穿，那時也影響不了他什麽了。

李令珩想深呼吸，但又不太敢。他甚至不敢低頭，硬著頭皮直視導演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李令珩努力維持呼吸平穩，“我不知道網上為什麽會這麽說。我除了上次偷偷打游戲之外，參加節目以來一直沒碰過手機。我對外面世界的了解，僅限於每天的報紙。但像Shirley姐說的，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怎麽會被報紙收錄呢？而且幫我帶報紙的翻譯小姐，每天都把娛樂版抽走才把報紙給我。”

導演似是不服氣，兩道眉毛緊緊地扣在一起。“可你怎麽解釋這麽多巧合？”

“我可以借個電子設備看一看那個帖子嗎？”李令珩裝模做樣地說。

“喏，給你。”葛顏在手機屏幕劃拉了兩下，然後遞給李令珩。

“謝謝。”李令珩假裝第一次看到這個帖子，“我實在不清楚Jenny Spencr的事情。外國人對中國人臉盲，認錯也不一定。手表……這系列不是限量版，很容易買到的。可樂雞翅——這是中國名菜，不止我會做啊……”李令珩一點一點反駁，同時在糾結，他是表現得冷靜一點好呢還是要急促一些？太冷靜顯得不合常理，好像他有備而來。急促吧，又顯得他心虛。

還沒等他一一反駁帖子列出的巧合，導演就接到了電話。等他從外面打完電話回來，看他慫慫的臉色，李令珩便知道父母可能找了橙子老大的老大進一步防止事態擴大。

果然，導演叫他出去好好抓緊時間排練，不要影響隊友。

李令珩當然求之不得，但他不能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來。而且他也想知道父親到底做了什麽。

“對了，我也算是李清毓的粉絲。我來的時候聽到有人說他CP怎麽怎麽了。我能不能看一眼？”李令珩指了指葛顏的手機。

“看吧。”Shirley忍不住蹦了一下，分享八卦的快樂藏都藏不住了。

李令珩道了聲謝謝，點開最前面的帖子。

？？？？？？？？？

他爹什麽時候有這樣一段驚天動地、全國皆知、已成經典悲劇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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