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李令珩願意，他大可找張凡逸或者文海借手機上網沖浪。但他覺得沒這個必要。

他和妹妹不知何時達成了這樣一個共識：不上網搜父親的新聞。演出視頻倒是要看的，因為優秀的作品總能給人精神上的愉悅，無論這個人是不是李清毓，是不是自己父親。但是新聞……太過紛擾了。

從小到大，周圍都沒人和他們兄妹兩說過李清毓鋼琴以外的事情。但他們不傻，從同學父母偶爾無意說的話中——又或者是外公外婆和姨婆她們掩不住的埋怨中，察覺出父親或許做過很不好的事情。他們潛意識感覺到這些事情不是小小年紀的他們能夠承擔的，再加上母親一直的旁敲側擊，他們直到現在都還沒在谷歌搜索過“李清毓”。

對他們而言，李清毓是不是鋼琴家都不重要。一位盡責的、愛護孩子的父親才有實在的意義。

李令珩肯定李清毓是真心愛護他和妹妹，可是說到盡責，或許妹妹非常認可，但他持保留意見。因為他覺得，父親的“盡責”，是母親花了很多心神來督促的。鋼琴家生性浪漫、不愛束縛，而負責任本身就是束縛了。扮一時慈父是消遣，扮幾十年卻是勞神費力。李令珩了解父親的性格，非常固執非常自我，所以不曾明白為何他會選擇婚姻——雙方可以不在意道德，但世俗會因為婚姻狀態而審判你——更不理解為什麽他要生下自己和妹妹。他不需要傳宗接代讓族譜記住自己，他自己就能在音樂史上流芳百世。

父親肯定是想繼續過自己的瀟灑人生，今晚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明日卡內基音樂廳大放異彩。可因為母親施加的壓力，很多時候他只能帶著兩個小娃娃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看恐龍。

他不愛負責任，可人生在世，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或好或壞，都是自己種下的果。

到了此刻，李令珩的責任是，好好完成決賽，不辜負父母為此作出的犧牲。

他直接去琴房練琴，過於沈迷以至於沒感覺到有人推門進來了。

“Fredrick，”葉泛舟朝門外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李令珩哭笑不得。

“好吃的東西。”葉泛舟拎著一個牛油果綠的Birkin過來，李令珩記得汪蓁蓁背過。

“是不是Angelika又給你帶了零食。”李令珩站起來，揉了揉腰，跟著葉泛舟去到角落的懶人沙發。

“這回不關我事，不是零食。”葉泛舟嘿嘿一笑，然後從Birkin裏頭拿出一個保溫袋。

“奶茶？”李令珩咽了咽口水。

“不是不是，你看了就知道了。”葉泛舟打開保溫袋，把五顏六色的保溫盒一一拿出來。“你打開看看。”他滿懷期待地說，“我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Angelika說她是受人所托。”

李令珩滿腹狐疑，隨手打開其中一個保溫盒——是酸湯魚片。其他幾個盒子分別裝著杏鮑菇炒牛肉、姜汁芥蘭和冬瓜老鴨湯。

什麽鬼，用Birkin裝菜？！

可能是考慮到他要決賽了不能吃太多，每個盒子都不大，但分量足夠吃飽。

“哇，看起來好好吃。”這下輪到葉泛舟咽口水了。

李令珩拿起勺子撥弄冬瓜老鴨湯，看到底下的蓮子薏米扁豆和蜜棗絲，篤定道：“這是我家的飯菜。”

“啊，你家不是不在這邊嗎？”

“我父母應該過來了。”李令珩端起湯盒，對葉泛舟說，“你拿筷子試一下。”

“這不好吧，你爸爸媽媽特意做的。”葉泛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我以後還能經常吃啊。”

李令珩勺了一口浸著軟爛冬瓜的湯水進嘴裏，溫熱香濃的感覺順著喉嚨直達心底。久違的熟悉感，一下子熱紅了李令珩的眼眶。好幾個月的憂心忡忡被一口湯融掉，只剩下對決賽之後的期待。

另一邊葉泛舟嘗了一口酸湯魚片，酸得他抖了抖，而後樂呵呵地說好好吃。

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家常菜。以前自己在外國讀書還沒這個想法，莫名其妙地在國內反而有這樣的感悟。

“晚上我們要錄粉絲來信，我們一起過去吧？”葉泛舟說道。

“嗯。”李令珩點點頭，垂頭喝湯。就在湯碗要見底之際，他突然想到——“Jo，Angelika有和你說她從哪兒拿到我家的飯菜嗎？”

葉泛舟側頭想了想，“好像是……她見到你爸爸媽媽了。”

“她們……怎麽認識的……”

“我不知道啊。不過我一直覺得Angelika很神奇，總能認識很多人。”葉泛舟篤定道，“或許你爸爸媽媽看了節目，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然後找到Angelika？”

“或許吧。”但絕不止這麽簡單。可李令珩也想不出他們是怎麽聯系上的。六人定律說任何人想要認識一個陌生人，最多通過六個人就可以做到。但那前提是，一個人知道另一個人的存在。父母是怎麽知道Angelika的，又如何確定Angelika會幫這個忙？

他們知道他和Angelika的關系嗎？

李令珩不合時宜地興奮起來。有時秘密被戳破，反而成了一個契機，或者說是發洩口，讓人松了一口氣。

吃完飯，李令珩把剩下的湯汁都拿去廁所倒了，然後把餐盒沖洗一遍，用紙巾擦幹，再和保溫袋一起放到Birkin裏，確保沒有任何油脂弄臟汪蓁蓁的手袋。

李令珩產生了一個離奇的結論——汪蓁蓁願意用Birkin給他裝飯菜，一定很在乎他。

葉泛舟拿著Birkin離開的時候還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仿佛是來做地下交易的。他應該不知道他“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狀態更讓人生疑。不過他是節目組的金菠蘿，而且是十裏八鄉都知道的吃貨，被人看到違規也不會有事。

沒幾天就是決賽了。既然父母能想辦法讓他吃上一頓家常菜，那就暗示說外面的風雨他們能抗下。李令珩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摩梭著汪蓁蓁在保溫袋裏附上的字條。

“溫柔對待每一刻。

附：不用擔心你爸爸媽媽，他們經歷過的事情是你無法想象的。”

汪蓁蓁是父親的粉絲，說不定知道的事情比他這個做兒子的還多，所以李令珩相信她。他有一種心軟乎乎的感覺。他不習慣和其他人說自己的憂慮痛苦，但是如果有幸碰到一個不用言語就能默契十足的人，他會很開心。

他現在就是，還有點沾沾自喜。

他收拾了一下琴房便去找自己的組員練習跳舞。時間很趕，而他已經浪費了很多。晚上還有讀粉絲來信的環節，也不知道會錄到幾點。粗略想了想接下來幾天的安排，真是忙碌到讓人無暇顧及其他。

他一直排練到晚上九點才和葉泛舟一起去到錄制粉絲來信的房間。汪蓁蓁就在走廊等著他們過來，手上拿的還是中午那只牛油果綠的Birkin。

“你們來了。”汪蓁蓁微微一笑，神情自然，好似無事發生。

李令珩此刻別無想法，只想抱抱她，摸摸她的頭發。

“我今天側空翻的時候差點扭到手了。”葉泛舟在旁邊嚷嚷。一米九的大個子撒起嬌來真讓人頂不住。

“差點就是沒有，下次小心點就是了。”汪蓁蓁分了一秒眼神給他，“進去吧，早點結束早點休息。”

“嗯。”李令珩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他擋空調風的薄外套掉地上了，就掉在他和汪蓁蓁之間。

兩人同時彎腰想把外套撿起來——至少明面看是這樣的。短暫的幾秒鐘，在衣服的遮擋下，李令珩果斷握住汪蓁蓁的手，大拇指還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幾下。

汪蓁蓁的眼睛瞬間瞪大，眼睫毛更加根根分明。李令珩看著她，笑彎了眼。

“我今晚好像吃多了，肚子一直有很奇怪的感覺，等下錄節目不會放屁吧。”葉泛舟·氣氛破壞者如是插口道。

“忍著！”汪蓁蓁猛地站起來，瞪了葉泛舟一眼。

李令珩忍不住撲哧一笑，給了葉泛舟一肘子，拿好外套嘴角含著笑意進其中一個錄制間了。

還沒開機，他乖乖坐好讓化妝師給他化妝。實習生小妹妹抱著一箱子顏色各異的信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亢奮，嘴裏哼著聽起來很是耳熟的節奏。

箱子裏的信滿得快溢出來了，李令珩看了看，忍不住問：“會不會很重啊？”

“還好啦，都是紙。”實習生搖搖頭，整理了一下箱子，擡頭對上李令珩好奇的眼神。她長嘆道，“你真的好像李清毓啊。”

“好多人都這樣說。”李令珩習慣了。

他最近憂思過重，額頭冒了幾顆痘，化妝師正很努力地運用十八般武藝把他的痘痘壓下去，所以化妝用的時間比平常多了些。實習生妹妹趁這時間，初步篩選有沒有不合時宜的信，比如一些一看封面就知道在磕“舟毓”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實習生妹妹一邊篩選一邊感慨，“你要是李清毓的娃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問你當年的真相。”

“過去再重要，也不及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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