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退賽。

李令珩望著眼前的重慶小面和糯米雞，如是想到。

那麽不容易才走到決賽，就這樣退出當然不甘心，可李令珩想不到別的辦法了。一旦他承認自己是李清毓的兒子，沒有底線的橙子肯定毫不猶豫把他捧到C位。這是對他本人的侮辱，也是對其他努力付出的選手的不公。

是的，他還沒在大眾面前彈過鋼琴，還沒給自己這段真實自我的旅程畫下句號……一段從此以後再也無法重新踏上的旅程。可以想見，未來會有多少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有沒有給國寶鋼琴家丟臉，看他在哪方面比不過自己的父親，關註他成績幾分、找了什麽工作，以及……找了什麽樣的女朋友。

若是李令珩沒有參加選秀，依然心如止水地搞學術，哪怕他和李清毓的關系曝光，眾人的吃瓜興趣最多持續一個星期，因為學術對大多數人來說實在無趣。然而他參加了選秀，吸引了相當數量的粉絲，上過熱搜，自身特征已經帶上了娛樂性質。大家關註他，既是因為他是李請毓的兒子，也是因為他算是娛樂圈中人。兩相疊加，倍增話題度。

難聽點，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明明這屆秀人不怎麽出圈，決賽結束後他可以循序漸進地淡出這個圈子，這下別說秀圈，估計連爺爺奶奶輩的觀眾都知道他了。

李令珩自認身正不怕影斜，在為人處世方面沒有不得見人的地方。除了鋼琴，他可以坦坦蕩蕩地接受所有人的審核。

不，還有……汪蓁蓁。

他現在的身份是準愛豆，或者嚴格來講，就是愛豆。愛豆是不可以談戀愛的，更不能在選秀期間談戀愛——雖然他也不拿準自己和汪蓁蓁是什麽關系。

抱過了，親過了。

無論如何，他是不會放手的。可一旦有人知道他和汪蓁蓁的事，汪蓁蓁就得承擔很多她本來不會有的負擔。

他父母早已習慣了媒體的壓力，但汪蓁蓁並沒有這樣的經歷。在這件事情中，她是無辜的。

好吧。李令珩放下筷子。退賽吧。

在去找導演的路上，他拒絕了葉泛舟的陪伴，反而催他趕緊去排練。葉泛舟一走開，李令珩強撐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各種想法纏成一團把他的腦子堵住，強迫他思考，以至於他無法思考。他好想抓住些什麽，最好是小提琴，又或者是鋼琴，反正不要這樣兩手空空，無以支撐。

現在是早上，各部門的人來走廊來來往往，帶著剛下達的指令著急忙慌地離開。

李令珩走得很慢，似乎這樣就能遲一點敲響導演辦公室的門。

然後他便聽到了倚著欄桿嘰嘰喳喳的實習生在說：“我媽現在可抓狂了，誰能想到幾十年了，李清毓居然真的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了。”

“你媽是站哪一邊？”

“她啊，她哪邊都不站，她說她吃瓜。”

“古往今來，吃瓜最快樂哈哈哈。”

“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娛樂圈自那之後就沒見過be得那麽轟烈的cp了。”

What the hack?

汪蓁蓁曾經設計好見到偶像時該怎麽表現，然而她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景下見到偶像。

酒店的高級套房配有廚房，雙手上了兩億保險的李清毓在廚房裏切菜、片魚片、煲湯，動作熟練麻利，一看就知道平時有做飯。

雖然汪蓁蓁經常看李清毓在微博po自己做飯的視頻，但是第一次近距離觀看，還是嚇得心驚肉跳。

啊啊啊啊啊差點切到手了。

哇哇哇哇哇油濺到手背了。

汪蓁蓁覺得自己呼吸不了，太刺激了。

“別擔心，我廚藝很不錯的，等下你可以嘗嘗。”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李清毓擡頭朝她笑笑，壓低聲音說。

“都留給Fredrcik吧。”汪蓁蓁連連擺手。

“沒事，我做得挺多的。”李清毓的笑容特別和煦，“他也吃不了那麽多。”

汪蓁蓁不知道說什麽好，僵硬地點了點頭。她過來本是想著有什麽要幫忙的，結果李清毓什麽都不讓她做。汪蓁蓁在自己偶像面前毫無主見，只好倒了杯水，在旁邊看著——她私心想著萬一李清毓真切到手了，也好有人立刻幫他處理傷口。

畢竟他的團隊，正在客廳爭分奪秒地公關——他的自傳，無暇顧及他做飯。

嚴格來說，不是自傳，而是自轉的一部分，只不過這部分恰恰能燃爆社交網絡。

“我再做個雞絲涼面吧，Kathleen愛吃。”李清毓喃喃道，從冰箱裏拿出一塊雞胸肉，然後笑著問汪蓁蓁，“我做的雞絲涼面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來一份。”

“啊，太打擾了。”汪蓁蓁有點慌。

“做都做了，不差這一份，可惜沒買到Kathleen最喜歡吃的花生米。”李清毓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買到花生米是正常的，李清毓帶著自己一整支團隊坐紅眼航班連夜飛來F市順帶還買了菜，這才不正常。

當然最詭異的是，李清毓，時隔三十幾年，主動提起那段他一直躲避的往事。

直到這一刻，汪蓁蓁還是不敢相信李清毓真的這樣做了。

“Fredrick喜歡吃湯面，這種拌面他不太感冒。”李請毓又道。

這般雲淡風輕談論兒子喜歡吃什麽，作為點燃炸藥桶的人，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外面有多麽腥風血雨。

再沒有一對cp如此般配又如此悲涼的，如此高山流水卻抵不過世俗紅塵，以至於三十多年後依舊讓眾人牽掛。

當然，還得托另一方的女兒如今成了影後所賜。

這時李令頤蹦跶著進了廚房，雙手搭在自己父親的肩上，掃了料理臺一眼：“哇，都是哥哥愛吃的。”

“小聲一點，你媽還在睡覺。她這幾天都沒休息好。”李清毓“噓”了小女兒一聲。

李令頤縮了縮肩膀，小聲道，“我就是進來看看有什麽吃的。”

“還要一會兒，小貪吃鬼。社團的事處理好了嗎？”李清毓柔聲道。

“就是整理一下新入團的人的名單。”李令頤動手給老父親捏肩膀，“累不累啊～”

“不累，你出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等你哥出來你就得立刻回英國了，現在看看有什麽能準備的就先準備，免得到時手忙腳亂。”

“好吧。”李令頤吐了吐舌頭，然後朝汪蓁蓁笑了笑，“Aneglika，一起叫奶茶嗎？一杯不起送。”

“可以啊，你看你要叫哪家。”汪蓁蓁點點頭。

目送李令頤離開廚房，汪蓁蓁的疑惑就更大了。怎麽，他們全家沒有一個人因為自傳這件事煩惱嗎？現在微博可是崩了啊。

她的視線轉移到那扇緊閉的房門。

啊啊啊啊她忍不住了。“阿姨……能接受嗎？”她小心翼翼地說，一口氣提到嗓子眼老半天放不下來。

李請毓同樣也向那扇房門看了過去，目光柔和。“她朋友說，當年她吃瓜也吃得挺開心的。”他低頭無奈笑了一下。

“可是當年和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啊。”

“確實，她那會兒還在讀中學，現在啊，她是我老婆，還給我生了兩個孩子。”李清毓把燙熟的雞胸肉撈出來準備手撕，“所以對她來說，過去那些事不足以讓她困擾。”

汪蓁蓁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

“她覺得這是我的逆鱗，怕我難過，這麽多年她一句都沒提過。”李清毓開始調涼面的汁，頭太低了，汪蓁蓁看不到他表情。

“你和阿姨都很不容易。但我覺得，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轉移視線是唯一的辦法。刪帖很簡單，只不過就是坐實了Fredrick是我兒子。不刪帖，讓事情持續發酵，橙子就會找上Frederick。結果是一樣的，Fredrick隱姓埋名的努力會付之東流。進退兩難，我們做父母的，想要成全孩子，只能劍走偏鋒了。”

“額，轉移視線，也可以有別的方式。”汪蓁蓁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能把別人的事情爆出來，這有違我做人的準則。我身上能讓大家忘記其他八卦專心討論的……”李請毓聳了聳肩。

汪蓁蓁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無論是李清毓離婚，還是李令頤結婚，都不過占一個前五的熱搜，除非李令頤拿了肖賽冠軍——這目前來看不可能。能讓幾代人一起吃瓜，便是當年的那件事了。

“代價太大了，如果Fredrick知道，他寧願退賽。”汪蓁蓁搖搖頭。

“這一點，我很慶幸橙子沒收了他手機。”李清毓說。

“他知道你和……嗯，嗎？”

“我猜測他隱隱約約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許是汪蓁蓁來不及收回吃驚的表情，李清毓又主動說：“我想應該是Kathleen和兩個孩子說過不要查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人。Fredrick和Never都是體貼的孩子，怕我不開心，便一直假裝不知道那個人。”

“那……您，現在難受嗎？”話音剛落，汪蓁蓁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偶像的逆鱗粉絲是再清楚不過了，為什麽她就控制不了自己呢。

“我不知道。要說不在意，那是假話。可要說在意，又好像不是那麽一回事。”李清毓帶上塑料手套，開始手撕雞胸肉，不緊不慢，好似在閑庭散步。

汪蓁蓁分明看到雞胸肉還冒著熱氣。她想開口提醒，可又想到，李清毓肯定是感知到燙意的。

“回首過往，我沒有後悔過，更沒有負罪感，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我李清毓向來愛恨坦蕩，沒什麽是不能攤開來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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