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二順錄制現場，李令珩發現大家一改一順時的垂頭喪氣，心情都不錯，還有幾個人還處在剛剛演出的氛圍中，一副激動上頭的樣子。

二順錄制現場被布置成一間大教室，有課桌，有黑板，有講臺，有海報。課桌貼了數字，各個選手按照上次的排名順序落座。

等大家堪堪坐好，正要伸手摸索課桌裏面有什麽，張霏霏就進來了。她一改往日艷麗張揚的妝容，非常難得地化了淡妝，穿了棕色的闊西裝，非常符合大家對老師的“印象”。

她先是重重咳嗽了一聲，氣沈丹田，中氣十足，“上課啦，都給我坐好！手疊放在桌上！不許東張西望！誰被我抓到開小差，立刻出去罰站！”

一瞬間，教室仿佛被調了靜音鍵。一個個迅速擡頭挺胸，手老老實實放在桌上，大氣都不敢喘。

然後響起了上課鈴聲。李令珩看到坐他前面的張凡逸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

“這幾個月你們都在上舞蹈課、聲樂課、個別同學還得上中文課。這些都是技能型的課程，我呢，這輩子只會演戲，暫時也教不了你們什麽謀生技能。像陶洮、若卉他們還能教你們唱歌跳舞。所以做你們導師這麽久，我心裏一直很慌，很怕自己德不配位，怕對不起你們叫的一聲‘老師’。”張霏霏語氣柔和了不少。

“霏霏老師就是最棒的！”後排立刻有人喊道。

張霏霏做了個手勢示意那人安靜下來。“今天，你們當中有22人要離開，去別的學校學習去了。我想，我總得在你們離開前教些什麽，才能對得起節目組給我發的這份工資，和你們對我的敬重。”她再次擡手壓住下面的人想鼓掌的打算。

“我的年齡足以當你們的媽媽，入行幾十年，見過不少人和事，勉強說有些做人的心得體會可以教你們。那今天這門課，就算是班會課吧。”張霏霏轉過身去，在黑板寫下大大的“班會課”三個字。

“你們知道你們最大的資本是什麽嗎？是年輕。你們才二十出頭，有的甚至還沒成年，未來有幾十年要走。這意味著，在你們面前，有無限的可能性。你們可以嘗新，更可以試錯、失敗。我相信你們來《Young!Go!》，絕對是你們人生經歷當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但不會是唯一的色彩。你們這幾個月肯定有所收獲，有人學會了中文，有人挑戰自我學會高難度的舞蹈，哪怕什麽都沒學到，也交到了好朋友。相信我，你們的付出，不是無用功。當下你們可能沒感到有什麽，但五年後、十年後，回過頭來，你們會發現，這份經歷，是你們青蔥歲月最好的見證。或許到了未來某一天，你們會突然感慨，幸好我來了《Young!Go!》。”

“在你們這個年紀，不需要凡事皆看實時結果。我演戲這麽多年，見過有人一炮而紅但人到中年只能跑龍套，也有人默默無名十年，兢兢業業，最後抓住機會功成名就。只有到你快要長眠的那一刻，人生才有定奪。你們只需要做好自己，堅守本心，保持善良真誠，不搞什麽違法犯罪的事情，過好自己的日子很容易。”

“你們也沒必要給自己人生設限。像我剛剛說的，你們都有無限的可能。你們現在喜歡唱跳，立志做愛豆，因為這是你們目前並不寬廣的人生閱歷給你們的一種體驗、一種志向。但你們會見識更多事情，可能在某一瞬間，你們發現了新的興趣，然後自然而然轉變方向，直到你們找到下一個興趣。這個興趣，或許和唱跳毫無關系，可以是釣魚、做飯、甚至是吹氣球。”

“所以我覺得，你們無需給自己那麽大壓力。今天確實有人要淘汰，但這‘淘汰’是一輩子的嗎？比高考更一錘定音？當然不是。選秀是體驗，是學習，不是孤註一擲的投入。我不喜歡‘淘汰’這個說法，我覺得更像是文理分科。有人選擇理科，有人選擇文科，道路不同，但沒有優劣之分。”

“其實你們回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你們哭喪臉的心理準備，你們一順就是那副模樣，耷拉眼皮，肩膀慫了起來，很喪很喪，一點你們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朝氣都沒有。我還想著說，要怎麽安慰你們，還特意上網查了很多心靈雞湯。沒想到我憋了一肚子的安慰話都說不出來。你們回來的時候，心情挺不錯的。”

“我就問了導演，哎，怎麽他們出去一趟，整個人都不同了？為什麽心態突然間那麽好了。導演和我說，你們剛去福利院和老人院公益表演了，觀眾都很熱情，你們也很受鼓舞。我就明白了。”

“孩子們，你們走愛豆路線，本質上是表演從業者。你們每一次表演，粉絲都很捧場，因為她們愛你。她們的鼓掌，更多是為了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表演。你的個人價值大於表演價值。說明什麽？說明你們在販賣自我，而不是靠專業技能來贏得掌聲。無論你們在臺上做什麽，哪怕只是吃飯睡覺，她們都會看得津津有味。我想你們心裏或多或少也是知道這一點的，否則你們不會在給孩子老人表演完後心情那麽好。你們或許已經感知到，這一回的公益演出，你們是憑借自己的才華來打動觀眾。你們用汗水鋪就的優秀演出，打動了之前並不認識你的普羅大眾。粉絲的彩虹屁只是一時，老百姓的交口稱讚才是真實的。只有他們的認可，才說明你們是合格的表演從業者。”

“你們能打動今天的觀眾，以後也能。無論你們能不能成團，能不能立刻蹦上娛樂圈頂端做頂流，都不是你們的表演能否愉悅觀眾的決定性因素。普通觀眾只會根據你在臺上的那一刻對你進行評價，而這個舞臺，不拘於大小。打動觀眾，才是表演從業者的立身之本。”

張霏霏的一番話，讓55位選手陷入了沈思。

“我說這些話，是不是特別像你們讀書時班主任苦口婆心說人生大道理的樣子？”張霏霏咯咯笑起來，試圖活躍氣氛，“要是我以後演老師，這就是我的經驗素材庫。”

她拍了拍手掌，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角落裏的助教陳若卉叫到將臺，準備公布二順結果。

大家一下子從自我世界中醒來，茫然無措地和身邊的選手大眼瞪小眼。

“我們來看看誰能提前放學吧。”陳若卉理了理手上的臺本。

張霏霏和陳若卉從第33名往前公布名字。這一回大家不用站起來，坐在座位上聽結果便好。李令珩全神貫註聽沈秋的名字，全然沒意識到，自己並不在12-33的排名區間裏。

等大家鼓掌起哄“毓珩”兩個字時，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居然是第十名，進了出道位。

這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懷疑粉絲，也懷疑節目組。

就他那唱跳水平，他配嗎？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來，朝各個方向鞠躬，然後迷迷糊糊地坐下。葉泛舟激動地跑過來抱住他，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興奮。

張霏霏意味深長地對他笑了。“恭喜毓珩。”

在一片吵鬧中，李令珩看向角落裏的小黑屋子。雖然看不到汪蓁蓁人，但能感知到她在那，李令珩勉強能穩住心神。當然，他還得費力控制自己不去把葉泛舟的同傳耳麥搶過來。

他之前以為自己可以跳脫這個游戲，以局外人的心態來觀察和思考。他太天真了，也太高估自己的情緒。身處其中，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與朋友彼此之間用心交往，凡人如他，哪可能不被影響。他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這檔真人秀的真正一員。

他都有點搞不清，自己是李令珩，亦或是毓珩。他以毓珩做馬甲，以李令珩做核心，可毓珩似乎在一步步滲透到他的深處。

一切都不真實，一切都光陸怪離。

葉泛舟冷靜下來，一手捂住同傳耳麥，悄悄湊近李令珩耳邊，用德語說：“Angelika說恭喜你，還叫你不用擔心，順其自然。哎，你在擔心什麽嗎？為什麽Angelika要這麽說？”

李令珩緊繃的身子霎時放松下來。“沒什麽，她怕我因為朋友被淘汰而難過罷了。”

葉泛舟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挪回去自己的位置了。

汪蓁蓁懂他心思，猜到他現在的心情，故而才會通過葉泛舟傳話。她沒和外界斷聯，哪怕她沒預測準今天的排名，也八九不離十了。她既然能說出“順其自然”，李令珩便相信她。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順的時候是晉級的人發表感言，這一回改了規則，讓淘汰的人發言。

李令珩已經不太記得他們說了什麽，只知道沈秋哭著講完之後，他也哭了，還有點窒息的感覺。因為葉泛舟摟著他脖子，哭了他一肩膀的眼淚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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