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俱疲但意識清醒，也是一種折磨。

李令珩翻了好幾次身，依然沒有睡意。平日裏用來遮光的灰色床簾，此刻像一幅厚重的帷幕，連清新的空氣也擋住了。

405只剩下三個人，他，葉泛舟和Alexis。

“希望我們宿舍不要再走人了。”黑暗中，Alexis這樣說。

這倒是可以肯定。冷靜下來之後，李令珩篤定自己是走不了了，一定會進決賽。他最後絕對無緣成團，二順進出道位，不過是想給他粉絲一點甜頭，好給她們一種努力有用的錯覺，刺激她們繼續打投罷了，和在驢子吊了一根胡蘿蔔讓它拼命幹活沒區別。他能進前十一，說明他粉絲有那個勁頭和能力捧他，哪怕後勁不足導致他排名滑落，都不會離譜到落在22之後。而且節目組既然願意讓他進出道位，那絕不會那麽快過河拆橋，肯定會把他的價值利用完才放棄他。所以他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性六道決賽。

Alexis和葉泛舟更不用愁了，人氣都很高，二順排名一個第13，一個第4。

有點不同尋常的是傅尋這次不是C位，而是滑到了第三名。當然，對李令珩來說，算不上意料之外。雖然傅尋絕對C位出道，但節目組和他的經濟團隊還沒蠢到那麽明目張膽地捧他。總得讓他排名跌一跌，做個樣子給外人看他並不是皇族、節目組沒做票，同時打擊一下粉絲，反向鼓動她們更努力打投來維系傅尋的C位。

橙子老pua高手了，不知道粉絲有沒有看清，還是說看清了也沒用，不得不按橙子的心意走。

資本游戲對人的折磨，李令珩清晰體會到了。為了利益最大化，人的底線、人格、尊嚴，都可以用來犧牲，處處是算計，分分秒秒都有的放矢。也不知今天鏡頭前的哭泣與道別，有多少會被播出來，又成全了多少人埋沒了多少人。

對面床翻身的動靜很大，還把空調被踢下床了。葉泛舟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要下床撿被子。往日他不小心踢掉被子，都是住下鋪的沈秋幫他撿的。現在，沒人住405的下鋪了。

葉泛舟長大一點了，李令珩心想。

一順的時候，葉泛舟反應很大，折騰了一晚上。而今天，他收斂了很多。雖然也是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沒有再說什麽，沒追問為什麽XXX要走，似乎很快接受了分離的現實，只是緊緊地抱了幾個好朋友很久。

他在快速成長，是好事，也是壞事。

二順第二天就是三公選曲。三公會有嘉賓助演，但直到三公前兩天，日程繁忙的助演嘉賓才會到場，那時他們才知道自己要和誰合作。

三公分了四組，只有唱跳之分，因為rapper只剩下華勒斯和盧姜。李令珩這一回的選曲自主權更大了。他想了想，最後去了傅尋那組。傅尋選的《La Belle》是選秀節目中難得一見的爵士樂，他不想錯過。

這天晚上吃飯時，葉泛舟難得沒有叨叨叨，連紅燒大排骨都沒激起他的激情。

“Fredrick，我想和你再合作。”葉泛舟擡頭，平靜地說。

“嗯，決賽我們一組。”李令珩順著他的話說。

“我有點不安，”葉泛舟嘆了口氣，“我很高興你進了出道位，可我心底始終有一種我要和你分開的感覺。”他一邊扒拉盤裏的菜一邊說。

“沒什麽，我們保持聯系，肯定會見面的。”李令珩疼惜地摸摸他的頭。

“我希望我們以後也可以經常相聚，就像我和Angelika一樣。”葉泛舟歪了歪腦袋說。

“當然。”李令珩忍不住揚起嘴角，“我也想經常見到Angelika。”

汪蓁蓁以怕睡不著為由，拒絕了Frederic給她倒的一杯綠茶。快到十二點，茶室只剩下他們兩名客人，連檀香最後一點灰末都快落下。

她只要了一杯白開水，見茶室新出了一款甜品，甜薯酥，便立刻下單了。

Frederic不勉強，自顧自倒滿自己的杯子。他旁邊的位子上放了一大束粉紅芍藥，飽滿嬌嫩。

“我記得你以前喜歡芍藥。”Frederic笑笑。

“人都是會變的。我現在喜歡茉莉。或許明天就轉而喜歡木蘭了。”汪蓁蓁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想說，你不喜歡我了，我怎麽努力，你都不會和我在一起了。”Frederic的眼神黯了黯。

“是這個意思。”汪蓁蓁也不繞圈子了。

“我愛你，Angelika，你這番話讓給我很難過。但我並不灰心。現在的你是這種想法，等過了幾年，甚至是十年，你說不定會改變想法。”Fredric垂下眼眸，吹動茶面上的碎葉。

“那時的你，大概也不喜歡我了。我們都無法說定未來的事情。”

甜薯酥上了，一個個還原成番薯的形狀，外面的酥皮用黃番薯揉搓，裏面的餡料則是紅薯泥，一口下去，又脆又甜。雖然甜薯酥還有點燙手，但汪蓁蓁已經迫不及待吃了兩個，第一反應想再來兩份，明天拿去給李令珩。而後才反應過來，這甜薯酥趁熱才好吃，等到明天，黃花菜都涼了，還是明天上班前買吧。

“有道理。”Fredric苦笑道，“如果允許的話，我想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嗯。”汪蓁蓁坦蕩承認，“但無論有沒有他的存在，我都不會回頭。”

“但他不在你身邊。你最脆弱的時刻，他在哪？”Frederic淡淡問道，也吃了一塊甜薯酥，“他知道你最討厭的天氣是下雨嗎？”他用紙巾擦了擦嘴巴，小聲評價道：“味道一般。”

“Fredric，你沒必要如此。他不在我身邊，有他不得已的理由。你很了解我，這一點是他目前比不上的。可他給我soulmate的感覺，是你無法提供的。”汪蓁蓁皺了皺眉頭，“而且你了解的，只是四年前的我，這四年我身上發生的改變，你又知道多少？”

“Soulmate？我以為像我們這樣有相同的興趣愛好和事業，會更有共同話題。”

“可我們的成長經歷，還是很不一樣。你體會不到我的心情，但他能。”汪蓁蓁說，頓了頓，又道，“我很感謝那天晚上有你陪我。但我們誰也不欠誰。”

“說得好像我在向你討債似的。”Fredric幹巴巴地笑了兩聲，“不過說到底，我才是欠債的那個。”

“我今天約你來，是想勸你不要再為我費心思了。”汪蓁蓁看了看那束粉紅芍藥，“都是無用功。你該把註意力放到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Fredric轉動手上的杯子，沒有要喝的意思。他一直低著頭，汪蓁蓁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懶得去琢磨。

“那個人，是毓珩嗎？”冷不丁的，他說道。

汪蓁蓁倒吸一口冷氣，“是誰都與你無關。”

“不用擔心，順其自然。”Fredric似笑非笑地說。

“那有如何？這句話說得有什麽問題嗎？”汪蓁蓁有一種被挑釁的感覺，像一只受驚的小貓下意識地豎起毛發擺出防禦姿態。

“沒什麽，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用反應這麽大。”見她這副模樣，Fredric放軟了語氣。“Angelika，我希望你快樂幸福。你不是那種喜歡成為媒體焦點的人，我擔心你慣有的生活狀態會被打破。”

“那你多慮了，不會的。”汪蓁蓁搖頭，“相反，你的堅持才是我平靜生活的困擾。”

見Fredric還想說話，汪蓁蓁攔住了他，說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了。Fredric這人特別擅長繞圈子，總是試圖旁敲側擊、以退為進達成自己的目的。意志不堅定的人很容易被他繞進去。汪蓁蓁不想和他打太極，這次見面也是想最後一次重申自己的態度，故而說話狠了點。

誰說女人悠游寡斷，實則男人才是意志不堅。

回到房間所在的樓層，出了電梯，恰好遇見從另一間電梯出來的葛顏和她兩個助手。兩位年輕人手上捧了一大疊資料，看來今晚不用下班了。

“你剛回來？”葛顏和她打招呼。

“肚子有點餓，到茶室吃了點東西。”汪蓁蓁點了點頭，“這麽晚了還加班啊？”

“沒辦法，《Young!Go!》的熱度雖然比肥鴨的選秀節目高，但依然是圈地自萌，除了幾個稍微出圈的熱點，遠遠談不上家喻戶曉。”葛顏無奈嘆氣，“這一屆的選手質量都不錯，可惜沒有一個自帶熱度來，都得靠節目奶，要是有什麽巨星二代來就好了。到時人家父母的朋友圈，什麽老戲骨影帝影後幫忙發個微博宣傳，省下我們多少宣傳費啊。”

汪蓁蓁笑笑，不知道該怎麽附和。葛顏的套間在她對面，兩人說了再見，正要分道揚鑣，其中一個助手一個踉蹌，文件撒了一地。小女孩慌忙道歉，蹲下身子快速把文件撿起來。葛顏和另一個助手先行進房。

汪蓁蓁不忍看小女孩這副驚慌到臉色發白的樣子，連忙彎下腰幫忙。

“謝謝姐姐。”小女孩長了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看得汪蓁蓁滿心憐惜。

她把文件疊好，正要交給小女孩，不經意掃了一眼最上面一頁的內容——是選手的基本信息表。

本名：李令珩

藝名：毓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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