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低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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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岑道年在村裏幫完忙回家,順道喊上在石叔家玩的不亦樂乎的小朝安,拉著朝安到手,爺倆順著小路回家。

比起剛來的時候,岑朝安胖了許多,現在小臉瑩潤如玉,白裏透紅,怎麽看怎麽惹人愛,捏捏岑朝安的小胖爪,“今天的大字寫了嗎?”

岑朝安瑟縮地抓住爹爹的袖子,心虛地說:“還沒有。”

“天都那麽黑了,哥哥說晚上寫字不好的。”朝安望向爹爹,就差在臉上寫著“我想偷懶”四個大字。

“回去補上。”岑道年毫不留情打斷岑朝安想偷懶的念頭。

“好吧。”岑朝安扁扁嘴,拉著爹爹袖子繼續往前走。

東廚煙囪冒出一陣青白色炊煙,在霞光中消散。

“哥哥已經回來了!”岑朝安歡呼一聲,松開小胖爪往家裏跑,決明摸摸他的小腦瓜,把買的牛乳糖拿出來給他。

坐在小木椅上,岑朝安拆開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糖包,拿出一顆剝出來,往岑道年嘴裏塞,岑道年順著小兒子的手吃了一顆,誇讚道:“嗯,真甜。”

岑朝安又剝了一顆去廚房找哥哥,決明空不出手,扭頭讓朝安餵了自己一顆,催他去洗手,一會要吃飯。

岑朝安最後往自己嘴裏塞了一顆,糖大最小,口齒不清地咕噥著:“我雞道了!”

飯已經做好,再把兩盤菜炒出來,端上桌,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和和美美地吃起晚飯。

岑道年沒有問決明今天去縣城幹什麽,決明也沒主動提。

第二天,決明依舊早早地去了縣城。

掌櫃給的銅錢吃飯綽綽有餘,王二狗一早起來吃了飯,買了抹布,將整個小店從頭到尾打掃了一邊,等決明來的時候,小店鋪幹凈的讓人不敢下腳。

一樓有動靜,王二狗很快下樓,呲著大白牙,兩只眼瞇溜成一條縫,看上去喜氣洋洋地,熱情地說:“掌櫃的,您來了?”

“嗯。”決明背著手,裝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指點王二狗,“咱們今天只管把這三袋種子買了。”

“好嘞!”王二狗應著,挽起袖子,伸手搬半人高的大麻袋,鼓足氣漲紅臉,麻袋只挪了一寸地兒。

“哎!”決明制止他,“我已經喊人過來了,你那麽急幹什麽。”

王二狗撓撓腦瓜,“掌櫃的你待我這麽好,我老想著不能閑著,要幹點什麽。”

——多麽實誠的人。

兩人站在店門口,決明對著王二狗嘰嘰咕咕一番,教他等會怎麽賣種子。

“什麽?價格壓那麽低?”王二狗不解,“那我們還有什麽賺頭?”

——無本的生意,還要什麽賺頭?只要賣出去全是賺頭。

這話當然不能對王二狗直說,決明只說大老板心善,特意拿出來幫災民重建家園。

拉木板車的兩個人過來,四人合力,將三袋種子放在車上,來到陽縣坊市街口。

宋朝已經打破坊市之間的界限,不過大多數人都習慣在坊市內做生意,陽縣有沈言管著,坊市裏規劃好地方,所有人都按著編號來擺攤。

除了固定擺攤的位置,還有自由區域,誰來的早就能挑個好地段,來得晚只能委屈在角落裏。

而且,這裏擺攤不收稅,如果開店的話要另收稅,決明現下全身都拿不出五十個銅板來,況且小店離坊市還是有段距離的,不先打響名聲,誰跑那麽遠去買種子?

由於去的晚,只剩一個挨著院墻的偏僻角落,四人合力把三袋種子卸下來。

決明拿出毛筆,在剛買的小木簽上寫下價目,分別放在三袋打開的種子上。

稻種、麥種、豆種全都是十文一斤。

這價格,買回去當飯吃都綽綽有餘,一時間,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圍著小攤,但是沒一人來買。

王二狗急了,捧著種子對百姓說:“各位路過的大叔大娘,我們這種子都是實打實的好種!”

都知道這是好種子,可賣這麽低,是不是有什麽貓膩在裏面?

“各位父老鄉親,在家是奉十文先生之命,特意開了府中糧庫,將裏面存著的種子給拿出來,這個價格賣出去,不至於讓百姓哄搶,也能讓大家度過這段艱難時日。”決明說的有鼻子有眼,“今日是頭一天,所有種子一律半價!”

五文錢一斤啊!就算是買白面也不止這個價!百姓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五文買回家磨一磨,比買城裏三四十文的米面強多了。

“但是!”決明接著說:“我家十文先生神通廣大,若讓他知道誰家買了去磨面磨米吃,以後就不會再來陽縣賣種子了。”

“況且,過兩天低價的米面就會運過來,皆是你們買現成的豈不是省錢省勁。”決明給百姓畫了一張大餅,聽說有低價的米面買,百姓各個都收起活絡的心思,思忖著家裏有多少地等著種。

眼下種早稻已經過了季節,種晚稻雖有些早,有備無患。

這麽便宜的種子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百姓忙奔走相告,拿著袋子趕來買種子。

“請大叔大娘們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每人每樣限買一鬥!”王小二拿出木鬥,往袋子一插,等人排好隊,王二狗一邊裝錢,一邊裝種子給百姓。

一時間,整條街熱鬧起來,百姓個個手裏拿著袋子,望眼欲穿地看著前面的人,生怕輪到自己的時候王二狗買完了。

王二狗年紀雖不大,人卻機靈的很,努力表現自己,讓決明知道他沒選錯人。

決明掌櫃看著王二狗能暫時管著生意,知會了一聲,往河邊小店走。

古代的錢可真難賺,那麽大幾袋子種子,就算全賣光也不到半吊錢。

就算是按現在市面上的價格來賣的話,五十文一鬥,那三袋大約能買三貫多銅錢。

這樣一對比,王二狗的七百多文“身價”,只值一大袋米。

決明咂舌。

回到小店,決明又加了些菜種,一起拿出來售賣。

折騰完這些,決明出門去找拉木板車的人來。

往前走幾步,倉庫附近有不少以拉木板車和做苦力為生的百姓,叫幾個人一同搬了兩大車,運往縣城坊市。

王小二覺得今天的腦瓜快要爆炸了。

周圍全是擠得水洩不通的百姓,要不是擺攤用的薄布在前面攔著,後面的人說不準早把王二狗擠成肉醬。

就這,王二狗依舊覺得難熬,那群排隊的百姓雖排的整整齊齊不搶不爭,但他們有的切切察察,有的高聲嚷嚷,如同一千只鴨子全擠在腦子裏一樣。

“王二狗。”決明對二狗招招手,見掌櫃的終於來了,王二狗松了口氣,解脫地從那塊弱不禁風的薄布後鉆出來,氣若游絲地喊:“掌櫃的——您可終於來了。”

等種子的百姓一見正主來了,頓時像是掐了嗓子的公雞一樣,再也發不出一絲兒鳴叫,安安靜靜地站著,盯著決明身後的幾個大麻袋。

決明忙招呼人把麻袋擡到地上,解釋了種子數量的變化,還說過幾日在河邊的小店會有更多種子等著他們,今天沒帶錢的,想告訴鄉親的,只管來。

聽到這個準信,百姓頓時又炸開窩,要說賤賣良種一兩天,不算賑濟,只算是發發善心讓良種價格沒哄擡那麽高。

要連續賣幾天,那就真真是做好事了。

“不過呢,咱們十文糧鋪有個規矩,就是凡是來買糧食或種子的百姓,都要是家裏遭了洪水的,要我看到家裏好端端的沒災又沒地的人來哄搶,可就別怪我這個小掌櫃了。”決明說著,哼哼冷笑,“發現這樣一人,停業三天。”

那個被發現的人就算沒有實質性的懲罰他,光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要是被發現是縣城哪個糧鋪派來人倒賣,至少百姓短時間內都不會去他家買東西。

更何況,這個新開的十文糧鋪,價格更低,為什麽不在他那買?

坊市中不但有賣菜賣活禽的,更有賣各類吃食的,今天恰好是衙門休沐的日子,沈言帶著兒子出來喝酒釀湯圓,一碗甜糯纏人的湯圓下肚,那邊排隊等著買低價種子的人彎彎繞繞,從東市排到了西市。

鬧哄哄的人自然引起沈言的註意。

“那邊怎麽這麽熱鬧?”沈言放下勺子,用絹帕給沈墨擦擦嘴,沈墨兩只烏黑溜圓的眼珠轉了轉,拉著爹爹的袖子,“爹爹,看看。”

一旁隨從說:“大人,那邊好像是有人在低價賣種子,說是積德行善。”

積德行善也不能用這個辦法,若是價格太低,破壞市場,陽縣的幾家大糧鋪可不是吃素的。

“走,我們去看看。”沈言抱起沈墨,在木桌上留下銅板,隨著排隊的人往隊伍前走。

遠遠地,沈言便瞧見隊伍中央,站著一個神氣十足的少年,那少年頭發束起,著一身精白短袍,踩著木板車才勉強在一眾百姓中冒頭。

少年漆黑的眼璨若星河,臉上揚起笑意,如同這五月當空的太陽一般,讓人覺著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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