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番外·再遇

關燈
那一年,‘再遇’這款游戲依舊盛行,久居熱門游戲榜首,而周季白他們帶領著研發團隊已經開始研發新的游戲。

那天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風和日麗,一連翹了幾天班的黎初也來了AIS。在所有人都沒有防備之際,AIS響起紅色預警,主控臺接連發出警報,‘再遇’所有玩家均被強制下線。

蘇晨夏他們聽到警報,一陣驚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周季白眉頭緊蹙從辦公室走出來,能設置警報權限的AIS只有四個人。他,蘇晨夏,楊亦遠。可現在他們三人面面相覷,都是一臉懵。

那麽,只剩下一個人。

急促的高跟鞋聲聲響起,周季白轉頭看到剩下那個能設置警報聲的人。

該怎麽形容黎初現在的模樣呢?

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有害怕面對的恐懼。像是期待久別重逢,又怕這是一場空。

總之,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黎初,眼裏含著淚,無視所有狐疑的目光,徑直跑到主控屏前。

【系統提示:S級賬戶1023正在登錄——】

黎初看起來有些緊張,輸入賬號密碼的手一直在抖,她閉上眼長舒一口氣,才稍微好些。

【系統提示:S級賬戶0001歡迎登錄——】

【系統提示:S級賬戶0001已綁定S級賬戶1023,祝您游戲愉快——】

S級賬戶?

在場的所有人都免不了吃驚,因為這是‘再遇’這款游戲開創至今,第一次出現S級賬戶。如果說是游戲玩家疑惑也就罷了,但他們在座的哪一個不是‘再遇’的研發者?

“S級?”楊亦遠瞪大了雙眸:“什麽時候有的?”

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周季白緊緊盯著主屏幕,生怕錯過一點訊息。

0001,1023。

他輕聲念道,那瞬間終於想起。他們準備出系統的前一天,他歸整千人資料時,曾看到過兩個S級賬戶。

一個伊始,0001,千人裏唯一女性。

一個結尾,1023,暫查無此人。

周季白還以為那只是黎初遺棄的賬號,卻不曾想,今天,兩個S級一同出現。

黎初打開系統變聲器,忽然有些慶幸此刻對方聽不到她的聲音。金屬質感的聲音隨著她的話語響起:“歡迎來到‘再遇’,我是您的系統0001。”

那一刻他們都隨著話音的落下,而屏氣凝神。似乎過了很久,屏幕裏的虛擬小人動了幾下,傳出聲音。

游戲玩家沒有變聲器,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一聲:“黎初……”

那聲音悶悶地卻帶著些許笑意,屏幕外的黎初再也忍不住,放聲哭泣。

這個聲音她等了十幾年,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再次聽到,那些久遠的記憶便重新湧現。

不是忘記,是深埋了起來。

屏幕對面的人久久沒聽到回應,像是知道為何,嘆氣道:“別哭了……”

黎初擦了下眼淚,她以前總是設想和他再次重逢時,問的問題,想問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又或者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可這一刻真正重逢,她才發現,那些都不重要,回來了就好。

“你怎麽知道是我。”

屏幕裏的人失笑一聲:“我養大的,怎麽可能認不出。”

“阿初……”黎初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那人喊她的名字。她擡眸看向屏幕,虛擬小人站在那裏慢慢伸出手,那一刻,她仿佛看到那人朝她也伸出手。

他說:“阿初,我們回家。”

黎初聽到這句話,像是再次活了過來,轉身向門外跑去。

十多年前的今天,那人給了她一個家。

十多年後的今天,她也要把他帶回家。

——

黎初走後好長時間,他們才緩過神,也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麽再遇日歷上的10月23日,為再遇日。

他們都曾以為,是‘再遇’上架的日子,現在看來,還有第二層含義。

蘇晨夏看向屏幕,上邊只剩下一句:【系統提示:賬號1023已下線。】

她記得以前問過黎初,“為什麽千人系統裏沒有女生。”

那個時候,夕陽將落未落映紅了半壁天,橘黃色的光影照在黎初身上,竟有種格格不入的溫柔。

她以為黎初還會像以前一樣,忽視不想回答的問題。可是她回答了。

黎初靜靜地看著夕陽落下,夾著的煙沒有人吸,落下煙灰。

她說:“喜歡和等待一個人,都太苦了。我希望女孩子都是被愛的那一個。”

她知道苦苦等待一個人有多苦,所以希望沒有人再經歷。

從滿心歡喜到滿是失落,這種感覺像是所有信念都坍塌,最後成為一片廢墟,可偏偏還想再為那人開出一朵花。

等到苦盡甘來時,送給他。

能不能等到沒有人知道,廢墟裏會不會開花也沒有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這是唯獨能再次送給他花的機會,也是她僅有的浪漫。

這段路太苦了,所以她希望,愛與等待都會開花。

……

蘇晨夏笑了下,她現在很好奇那個讓黎初等了那麽多年的人到底是誰。能讓她甘願等那麽久,依然對周圍飽含愛意,甚至想把這份愛意傳給更多人。

那個看起來最冷血,最無情無義的人,是系統的創造者。她的最初目的,是找人。

而在這個途中,她讓名叫愛和等待的花蕊,開出了花。

有人曾給予她最真切的愛意,所以即使往後分開許久,她依然會帶著那份愛意去熱愛這個世界。

因為她喜歡的人,留住了她所有的善意。

“想什麽呢。”忽然間,有人敲了下她的頭,蘇晨夏擡眸撞上了周季白的目光,她揚起嘴角,所有的笑意都含在熾熱的目光裏。

而對方也是。

**

蘇晨夏是真的沒想到,和那天屏幕裏的人見面會是那般場景。

那天黎初來AIS收拾東西,她同周季白一起下去送她。出了寫字樓,遠遠的看到一個身姿挺拔的人靠在車前——引人矚目的是他的左臂,不,應當說是他沒有的左臂。

蘇晨夏驚訝的一瞬,知道這種目光不禮貌,便收起了。

黎初的東西不多,本來人也不怎麽來公司。那人一只手接過,放進車裏。

“這是駱陳。”

駱陳看了眼面前的人,頓了下,又很快恢覆異樣,點了點頭。

黎初轉頭介紹:“這是周季白,蘇晨夏,AIS的老板。”

蘇晨夏覺得駱陳一直在看她,也不是她自戀,那種目光不帶有任何愛慕,更多的反而是壓抑的探究。過了會兒,聽到那人沈聲問:“你姓蘇?”

“嗯。”蘇晨夏點了點頭,手忽然被周季白緊緊牽上。

駱陳看出這兩人的關系,沒理會。胸口仿佛悶了一口氣,張了幾次口才發出聲:“你父親是蘇承宣嗎?”

聽到這個名字,蘇晨夏一怔,楞楞的擡頭:“你認識我父親?”

此話一出,連周季白和黎初都皺著眉看向駱陳。

“他是我在警校帶我的老師,是我師父,也是我的……上線。”

——

駱陳是在大二那一年被蘇承宣選中,被培養的警員,一同選上的還有三個人。他們每天的訓練和別人都不同,他們學地痞流氓,學那些人人鄙棄的惡習。

他們也許在幾年後,有一個新的名字——臥底。

最開始,駱陳不喜歡學這些令人厭棄的惡習,他同蘇承宣對著幹。這位訓練時一絲不茍,平時和藹的□□,第一次露出了怒氣。

“你知道你身上背負的是什麽嗎!是責任,是生命!稍有不慎,有危險的是你自己。”

“叫你們這些,是讓你們學會隨機應變,學會保護自己!”

駱陳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但他真的很厭倦。

那天晚上蘇承宣找到他,兩人坐在平時訓練的操場上。

他說:“如果真的不喜歡,那就隨心所欲一點,畢竟事事也都不會按照規定的路線發展。”

“當你走出這個校門,你就只能是‘他’。”

深入黑暗,撕破黑暗。也要記得在心裏留一份光。

這是蘇承宣教會他的,後來許久,他有了新的身份。離開的措不及防,甚至不能和家人道個別。看著車窗外金黃色的麥田,他想,小姑娘該多難過。

小姑娘是他撿回家的,那時他爸爸還在。駱父是警局技術偵測的人,計算機技能在警局,甚至當時都是數一數二。他和黎初耳熏目染,自小便會。

後來駱父去世,家裏只剩下他們兩人,而他們兩人也成為了彼此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那時也不過才十幾歲,到考入大學,再到有新身份,也不過才五年。按照正常情況,他甚至才剛大學畢業。

駱陳去的地方,是湘城和臨省的臨界處。那裏高山聳立,處處都透著兇險。可在很多人看來,這裏風景優美,是旅游勝地。

那裏是一個走私器官的老巢,他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才摸清整個布局,又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摸到高層的邊緣。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把自己變得冷酷無情。

那年夏天,他跟著‘大哥’去做交易。本來都已經把消息傳給了蘇承宣,但那些人太狡猾了,前幾次上過當,這次居然臨時改交易地點。駱陳無奈,只得冒險傳遞消息。但已經晚了,蘇承宣已經帶人到了原先的交易地點,領頭的大哥,不傻,當然看出來,這是有內鬼。

駱陳給蘇承宣示意,蘇承宣看懂了。他是想讓蘇承宣逃離,但蘇承宣為了避免他暴露,一個人跟著他們。並把所有都推在一個小嘍啰身上。小嘍啰也慫,本來也是第一次跟著出來,沒見過這種場面,直接便慌了,見蘇承宣跑,他也跟著跑。

領頭的見人跑,連忙追上。等他追上的時候,只看到蘇承宣倒在血泊裏。那一瞬間,周圍仿佛摁了靜音,他攥著手指,告訴自己不能暴露,不能暴露……

駱陳眼裏帶著恨,看向那個領頭人。領頭人在打那個小嘍啰,那人求饒:“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你跑什麽?你讓他一個人跑不行嗎?你為什麽要追上去!

他的師父死在他面前,他連給他蓋件衣服的能力都沒有。

他閉了下眼,將所有情緒掩下,冷靜的開口:“到達目的地後,你去了哪裏?”

小嘍啰帶著哭腔:“我……我上廁所了……”

“那就是有時間給條子傳信息了,是吧?”

“不是,真的不是我。”

駱陳抓起小嘍啰的衣領,拳頭揮上去,發狠的吼道:“說,你是不是條子?你的人還有哪些?”

領頭人吃驚他的舉動,象征性的拉了下。

駱陳罵道:“媽的,這幫條子真讓人惡心!準備了這麽久,就這麽被毀了。”

領頭人:“行了,一會兒警察該來了,我們先離開。”

駱陳拍了怕衣服上的灰塵,走在隊伍末尾,轉彎前回頭看了眼。

回去之後,他在新聞上看到了蘇承宣的追悼會。那個只能以追捕搶劫犯而定名的英雄。那些人只是惋惜,可沒有知道他是為何而犧牲。

那段日子,駱陳一閉上眼睛就是蘇承宣的畫面。

再後來,他坐上了二把手,先設計弄死了當年殺死蘇承宣的那個領頭人。他都記不清在黑暗裏過了多少年,久到警局掌握了所有的資料,久到部署完成。

在傳出最後一條消息時,駱陳松了口氣。陽光照在他身上,竟有種久違的感覺。

但很可惜,陽光被烏雲遮住了。

他暴露了。

那個放在冷凍箱裏的信息並沒有傳出去,而是被人截獲。所有箭頭指向他的時候,他竟然沒有害怕,似乎早就預想過有這麽一天。

那一刻,他忽然很慶幸,每次都是用兩條路徑傳遞信息,一條被截獲,還有另一條能傳出去。

駱陳被抓了起來,老大並沒有殺他,而是想把他活活折磨死。他不知道他的手臂,被打脫臼了多少次,又被接上了多少次,不知道身上有多少條疤痕。

原來,時間真的可以過得那麽慢。

“——深入黑暗,撕破黑暗,也要記得在心裏留一份光。”

恍惚之際,他聽到了師父的聲音。

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想死,可他不能,還有個人在等他回家。

終於,他等到了警方的清剿。他得救了。

那一年國內最大的非法走私器官組織告破,其相關人員近百餘人全部落網,餘黨於次年相繼落網。

這條路走了十年,參與行動的警員數不勝數。參與本次行動隱秘戰線人員共計26人,37名警察為此犧牲。3名警員追授全國一級英模,5名警員授予全國二級英模,湘城市公安局授予集體一等功。

這條路沒有坦途,但總要有人摸索著前行。

……

駱陳在醫院待了幾個月,醫生說他的左臂沒救了,他平靜地開口:“截了吧。”

長達兩年的心理幹預,吃不完的藥,他整個人都在崩潰的邊緣。他拒絕治療,無數次想要自殺,一閉上眼睛就是那些血紅色,器官,冷凍的人體。

那一年,‘再遇’這款游戲上架,引發了熱議。駱陳在療養院也聽說了,他認出了黎初。而游戲上架日期,10月23日,是那年他帶黎初回家的日子。

小姑娘長大了,也變了許多。

可他這副樣子不配出現在她面前。

後來,他開始配合治療,主動吃藥,做康覆訓練。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才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這一年的10月23日,他終於登上了那個早就已經下載在手機裏的游戲。

駱陳和黎初終於回家了。

**

蘇晨夏坐在沙發上,久久緩不過神。

當年有人質疑,為什麽一個追捕搶劫犯而犧牲的警察便能授予二級英模。這些質疑聲,大都是從警局傳出來的。而那些知道實情的,卻無法說出真相。那些不知道實情的人,聽風是風聽雨是雨,隨波逐流。

現在,真相終於大白了。

——

次年六月,蘇煦以優秀警員畢業,進入湘城市公安局。

“湘城市公安局烈士,全國二級英模蘇承宣的警號重啟,由其子蘇煦繼承。”

封存了七年的警號再次重啟。

“小煦長大要做什麽呢?”

“我要成為像爸爸一樣的警察,保護很多人!”

那天烈陽高照,蘇煦站在國旗下,站在曾經蘇承宣站過的地方宣誓。

他仰起頭,笑著看向太陽。

爸,你看,我做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