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天還很熱，各大高校迎來新生。撫泱大學也不例外，這所在全國都排的上名字的學校，新生自然不少。現在已經是大二的學長學姐們站在門口幫忙。

從宿舍樓走到校門口，楊亦遠累的扶著旁邊的桌子，又從地上拿了兩瓶水，遞給身邊人一瓶：“不是我說，周神仙，你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還來湊著迎新的熱鬧。”

周季白喝了口水，單手扶著腰，有些心虛地咳了下：“作為學長你不該出來迎接迎接學弟學妹？”

“學弟就算了。”楊亦遠嘿嘿一聲：“學妹我還是可以的。”

滿嘴跑火車，周季白早就習慣了，對著他嗤笑一聲：“怎麽？林念又沒回你信息？”

“.................”楊亦遠一哽，笑罵：“滾滾滾。”

臨近中午，他們已經來來回回很多趟了，高中群裏有人看到他們兩個的微信步數，還特意發來問候，說是不是迷路了。

楊亦遠一個黑臉過去，反駁：“我們這是在引領祖國棟梁，你們懂什麽！”

手機嗡嗡響，周季白不看也知道，是身邊這位在唇槍舌戰。室友送來倆人的中午飯，讓他們兩個吃飯，他幫會兒忙。

周季白道了聲謝，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後邊吃飯，眼睛時不時地看向校門口。

“計算機系是在這裏簽到嗎？”

楊亦遠聽到人說話，踢了下剛才送飯的室友：“能不能負點責，把表給人家。”

“奧，給你。”

新生簽完到沒著急走，楊亦遠擡眸看到她眼睛直直看向周季白，心下了然，往前走了兩步，明知故問：“學妹，看上什麽了？”

小姑娘被拆穿了也不尷尬，笑了聲：“那位學長有女朋友嗎？”

“噢——”楊亦遠拉著長音，回頭看向周季白，一臉看熱鬧：“問你呢。”

周季白踢了下他的腳，擡眸看向女生，認真地說了句：“抱歉。”

那女生被拒絕，也不傷心，聳了聳肩：“那可真遺憾。”

人走後，楊亦遠笑道停不下來：“我們周神仙果真是香餑餑，到哪都是焦點。”

周季白：“去你的。”

他吃完飯，坐在桌子前隨手翻著這個專業的名單，雖然知道那人不可能是這個專業，但還是不想露掉。

撫泱大學門口和湘城一中都是一條枝繁葉茂的道路，風輕輕吹起樹葉，蟬鳴聲在耳邊響起。

從清晨到烈陽高照再到日暮黃昏，從滿心期待到心生慌張，周季白沒能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周圍都是各個專業的簽到表，他跑過去一個一個的翻找，沒由來的心慌。他明明看的很仔細，一個一個專業，一頁又一頁，卻怎麽也沒找到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同學我們要收走了。”

周季白回過神，說了句‘抱歉’，把手裏的名單還給他。

一整天都喧鬧的路到了晚上突然寂靜，只剩下路燈照亮黑暗。他沿著臺階坐下，低著頭有些疲憊。

他盯著影子，突然苦笑了下。

蘇晨夏，這不是你想考的大學嗎？你怎麽說不來就不來了？

風吹動樹葉，樹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搖曳。周季白站起身，猛然站起，大腦有些暈，緩了幾秒才好。

他嘆了口氣。

任何事情都能改變，更何況是一個想考的大學呢。是他非要不顧一切，甚至孤註一擲。他這個人估計命裏跟圓滿犯沖，小時候爸媽因為他離婚，長大了喜歡一個人卻偏偏沒一點交集。

那人在黑暗裏好心為自己點燃一盞燈，可他卻私心的想占為己有。最後遭受的所有反噬都要自己承受，周季白都明白，所以不怪任何人。

可他是真的有些不甘心。三年的默默喜歡就這樣劃上句號，甚至一步都沒有跨出去。他想過去認識她，卻總覺得再等等，等夏天來了，等高中畢業了，等上了大學了……

可偏偏他想告訴的那個人，同他在分叉口背道而馳。

月光照在前路，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

周季白咽了下喉嚨，擡眸看向沒有星星的夜空。

那就祝你往後，平安，順遂，無我。

這學期，周季白除了開學那天心情低落以外，其他時間依舊如常。期末考試完，同楊亦遠幾位高中同學一起買機票回家。

2019年的冬天格外冷，周季白窩在沙發上打游戲。連跪三局，心情有些煩躁，站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回到房間，把手機充上電。坐在椅子上，腳支著地椅子隨著左右轉動。

下午四五點鐘，準備那本書看會兒，打開抽屜去看到了張被小心收藏的畫。周季白楞了下，攥了下手指還是伸出手拿出這副畫。

畫上是群打籃球的少年，畫的署名是蘇晨夏。

一瞬間，壓抑了半年的情緒全部被激發。周季白現在很想，很想見到她，哪怕只是遠遠的一瞥。

他站起身，拿上手機跑出門。

我想在太陽落山前見你，

不需要什麽多餘的話語，

只要能遠遠靜靜的看你。

……

一路上甚至都忘記打輛出租車，一路跑到蘇晨夏家樓下，等了好久也沒等到想見的人。索性在小區周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個遍。

天漸漸暗下，周季白有些氣餒。準備回家時，路過一公園，許多人進進出出，他頓了下，鬼使神差的走進去。石子小道走到盡頭，他看到亭子裏坐著的人。眼眸亮了下，不過下一瞬，便皺起眉頭。

因為他心心念念的人，一改記憶中輕快的模樣。她仰著頭，眼神空洞，周遭像是有數不盡的憂傷。明明公園那麽多人喧囂歡鬧，可她卻格格不入的坐在角落裏，一碰就碎。

那一刻，周季白那半年所有的不甘心都消失殆盡，留下的只有數不盡的心疼。他不知道蘇晨夏發生了什麽，又為什麽這般模樣，可他知道，那顆閃閃發亮的星星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周季白慢慢走過去，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女孩。面前的人被嚇到一顫，緩緩轉頭，似乎是對突然到來的他感到詫異。他咽了咽喉嚨，盡量不讓聲音發顫——

“別難過，人都要往前走，不是嗎？”

蘇晨夏低眸看了眼紙巾，又順著這只手向上看，良久才接過，很小聲的說：“謝謝。”

周季白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像是要跳出來。他很輕的呼一口氣，看了眼時間，說道：“這麽晚了，女孩子在外邊不安全，趕快回家吧。”

蘇晨夏捏著紙巾，‘嗯’了聲。看著男生遠去的身影，還有些沒緩過神。

她今天太難受了。本來大學放假就早，她今天剛找了個兼職，路過街道時，隨意的往店裏瞥了眼。看到了張熟悉的身影，那個本該在學校上晚自習的人現在在奶茶店忙前忙後。

蘇晨夏有些不可置信，怕是自己看錯了，還特意向前走了幾步。

正在裝奶茶的蘇煦把奶茶遞給面前的客人，說了句：“歡迎下次光臨。”說完瞥到幾步之外的人，雙目相對，都楞在原地。

還是下一個點單的人開口將蘇煦的思緒拉回，他低下頭不知道如何面對蘇晨夏。

真像擺在面前，蘇晨夏不得不相信。她被理智拉回，沒去把蘇煦拉出來。

她忽然想起，在蘇煦這個年紀，她每天無憂無慮從來不會去想這些。

蘇晨夏太難受了，她都沒有經歷過的，憑什麽蘇煦要經歷。

蘇煦這個年紀，不應該考慮這些。

歸根結底，還是她的錯。

蘇晨夏沿著街邊走了好久，現在心很燥，不想回家。碰巧路過公園，她走了很久，這會兒腳很痛，想了下，便走進去。

她知道，這會兒她的情緒很低落，又不想影響公園裏玩鬧的其他人，索性走到角落裏的亭子。蘇晨夏仰著頭看著天空，暮色漸漸暗下，仿佛一切都處在黑暗裏。

那些無法在人前釋放的情緒，無法在白天顯露的悲傷，在此刻全部釋放。

倏然，眼前出現了一張紙巾。蘇晨夏擡眸看到來人，有些不可置信，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真的是周季白。

卻又在下一瞬覺得無地自容，她此刻所有的狼狽都被面前的人收入眼底。

她有些慌，可幻想中的悲憫沒有傳來，聽到那人說：“別難過……”

沒有憐憫，又保護了她的自尊。在她跌落谷底，狼狽不堪的時候撐了把傘。

蘇晨夏看著男生遠去的身影，他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穿著黑色外衣，身姿挺拔，好似更成熟了……

她呼出一口氣，站起身回家。

準備上樓梯時，聲控燈響起，她看清樓梯上坐著一個人。那人擡眸，眼底的紅色盡顯，他說：“姐……對不起。”

蘇晨夏笑了下，在他身旁坐下：“你又沒錯，道什麽歉。”

蘇煦張了張嘴，沒說話。

“應該是我給你道歉，我高一的時候……”

“姐。”蘇煦打斷她的話，抿了下嘴，良久才開口：“姐，你不能這樣想。再說……再說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員啊……”

“每次看你那麽累，我想幫你，我想替你分擔……我每天在學校下課十分鐘把作業都做完，成績也沒退步，你知道的，晚自習不上也行。”

“我想幫幫你……”

“我知道……”蘇晨夏眼淚滴在樓梯的地板上，她當然知道蘇煦的想法，可高中這麽重要的時期，她不想耽誤他。

最後折中道：“你先準備期末考試，等放寒假了再說這些，好不好？”

蘇煦知道這是他姐能做出的最後的讓步，點點頭：“好。”

蘇晨夏抱住蘇煦的肩膀，輕聲說：“都會過去的，我們也會越來越好的。”

好像真的是這樣。

一切的困難都會過去，他們也在越來越好。

蘇晨夏依舊在大學期間兼職，還靠著專業給很多工作室畫畫，賺了不少錢。楚清宜的病也在慢慢變好，甚至不會再無緣無故的尖叫。蘇煦文理分科，理科成績名列前茅。

肩上的擔子在慢慢卸下，日子也都是晴天。

蘇煦的高考成績全國第十，蘇晨夏開心的不行，楚清宜也是。

這天特意做了一桌子菜，他們兩個好久沒吃過楚清宜做的飯了。

不管這三年過的有多難，至少他們撐住了這個家，至少在媽媽面前他們還可以做小孩子。

吃完飯，楚清宜問蘇煦：“想考哪所大學？我覺得你姐在的湘城大學就不錯。”

聞言，蘇晨夏和蘇煦均是一楞，不知道如何開口。他們都知道蘇承宣那件事對她打擊很大，甚至這三年明裏暗裏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想讓蘇煦做警察。

可這是蘇煦從小到大的夢想。

他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像從前一樣，一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和楚清宜爭吵，所以這次兩人不敢和她說。

見他們兩人不說話，楚清宜好似明白了什麽，冷聲道：“我不同意。”

蘇煦說：“這是我的夢想。”

“夢想在人命面前誰重要！”楚清宜吼道：“你忘記你爸死的了嗎？”

“沒忘，也不會忘。”蘇煦倔強著開口。

“媽只有你們兩個了……”

蘇晨夏不知道說些什麽，哪邊都心疼，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可蘇煦鐵了心的要上警察大學。他站起身給楚清宜倒了杯水，沈默良久才開口：“別人都說爸是大英雄，我從小就把爸當做目標，我想成為一個像爸那樣的人。”

“我不覺得，我爸會後悔，我也不覺得他會訓斥我。說不定，他笑著鼓勵我，說蘇煦真是個男子漢。”蘇煦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我覺得爸一定會為我驕傲。”

楚清宜眼淚一直流，她沒說話，回了自己的房間。蘇晨夏知道她這是同意了。

她還以為是楚清宜想明白了才退讓，誰知晚上出來喝水時，聽到主臥有聲音。她還以為是楚清宜發生什麽事了，連忙走過去。還沒打開門，聽到裏面的聲音，她開門的手怔在半空中。

“承宣啊，為什麽和孩子們的關系，你處理起來就那麽簡單，而我卻越來越不知道和他們怎麽相處了呢？”

“好像你在的時候，所有事情都那麽簡單。是不是我太笨了，要不然怎麽什麽都做不好……還拖累小夏和小煦。”

“……我只是怕小煦像你一樣。我當然知道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夢想，可我就是怕……”

“他們兩個當年都還那麽小，就把家都丟給他們……”

蘇晨夏咬著下唇，盡量不發出聲音，可聽到著再也聽不下去了。她回到房間，靠在門上，哭到停不下來。

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和楚清宜有矛盾，都是蘇承宣在中間給他們圓場。楚清宜總是什麽話都不和他們說，把一切都憋在心裏。可哪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楚清宜在她和蘇煦面前是大人，在蘇承宣面前才敢洩露悲傷。她也像千千萬萬的家長一樣不知道和孩子如何相處，只是這些都被蘇承宣很好的處理了。

爸爸不在了，他們才知道，和媽媽之間的交流中樞也不再了。

次日早上吃早飯時，蘇煦拿出了一張表格放在他們面前，“媽，我會好好鍛煉，會好好保護自己，我成年了，也可以保護你們。”

他面色認真：“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蘇晨夏看著面前的表格，裏邊甚至精準到了每天的飲食。她看的出來蘇煦很用心。

他在保證，在讓他的家人放心。

她在心底笑了下。

你看，交流中樞沒有了，我們就往前走一步，用實際行動給那個沒有安全感的媽媽帶去安全感。

蘇煦如願考上了湘城警察大學，在校期間信守承諾按照表格執行。

蘇晨夏大學畢業，因為臨時接了個單子，便比別人晚一段時間去應聘。不過她已經有想去的公司了。那是一個去年剛開的公司，很小，她卻想去。

公司名叫AIS

面試那天她一早就到了，小公司來面試本來也沒幾個。面試官看到她過往的成績，很疑惑：“蘇小姐，你大學期間給不少有名的工作室畫過設計，想必那些公司也給你發過不少offer吧？”

“嗯。”蘇晨夏沒隱瞞點頭，在大三就已經有很多公司給她發offer了，不過她接的都是一些短期合作。“那你們同意嗎？”

面試官笑道：“不同意損失的就是我們了。”

蘇晨夏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他時，對面的人問道：“方便問一下蘇小姐，為什麽選擇我們AIS呢？”

為什麽選擇AIS？

蘇晨夏笑了下，擡眸說道：“因為你們老板姓周。”

因為他是周季白。

所以我一定要來。

——

從AIS出來，蘇晨夏給易可打了個電話，分享喜悅：“我被AIS錄取了！”

易可在電話那頭冷笑：“他們不錄取你，才是腦子有病。”

“我真想不明白，那麽多大公司你不去，怎麽偏偏去一個小公司？”

“大公司不也是小公司一步步發展的嘛。”蘇晨夏寬慰她：“你想啊，等小公司發展成大公司，我就是這裏的元老，多牛掰！”

易可：“是是是，沒看出來您喜歡先苦後甜啊。”

“昂，那可不嘛。”

掛斷電話，剛好看到旁邊有一個書店，蘇晨夏好久沒這麽放松過了，進去看了會兒小說。

看完出來，等紅綠燈時沒看到車子，被車撞倒。

昏迷前的最後一瞬，她還在想，自己不會要死了吧？

她才剛面試上啊。

這是什麽倒黴體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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