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光的房間，只聽見‘啪啪啪’的敲鍵盤聲，間斷時間很長，聽得出男人煩悶的心情。

又卡了……

周季白單手揉著太陽穴，眼眸裏血絲明顯，但他像是沒有感覺，片刻休息後又開始繼續敲代碼。

良久，終於把這個難點擊破。

“0504？搞完了？趕快去休息會兒吧。”0619看著他眼底的青色，一陣擔憂：“你都熬了三個通宵，再不休息不等我們出去，身體就垮了。”

周季白早就累的不行，把這個難點搞完，才敢放下心，沖他點點頭，回到房間休息。

躺在床上，沒幾秒便睡著。

當初為了救蘇晨夏，他和黎初做了個交易。她同意他創造《九月遇夏》這個世界，而周季白幫她設計一款游戲。

也是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黎初創造這個系統，其實是為了找人。

這種方法實在是大海撈針，很有可能還會傷及無辜。所以他便說幫她設計一款以這個系統為原型的游戲，至少比現在找到人的概率大的多。

而在游戲基本運行成功的那天，放這一千多人回到現實世界。

黎初找人心切，一定會同意。而這對周季白也不損失什麽，畢竟這是他的專業。

在這期間，兩人便開始著手設計，後來0619見到後，表明自己也是計算機專業，興許能幫上忙。能多一人自然多一份力量，沒有理由不同意。

設計游戲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周季白公司的核心人員都沒在，只有他們三人。工程量可想而知。

……

周季白這一覺睡的時間有些久，剛睜開眼，還有些懵，以為是在自己家，緩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簡單的洗了把臉，走出去。

黎初見他出來，擡眸看了眼，說道：“你要是有時間，把《九月遇夏》內容補充全，我還要存檔。”

他沒問存檔做什麽，只是點點頭。

周季白對於黎初為了找人而創造這麽一個系統，雖然敬佩，但還是覺得這女人太瘋了。

學計算機的，能看不出創造這麽一個系統，還能一次讓這麽多人進來，能力有多強。他向來對強者敬佩。同理，為了找一個人，不惜牽扯這麽多人，簡直就是有病。

補全《九月遇夏》這件事對於周季白來講，太簡單了。畢竟這些真實發生過，況且牽扯蘇晨夏，他怎麽可能會忘記。

有時敲代碼卡殼了，就開始寫，不知不覺他便寫了三分之二，簡直比敲代碼還快。

在這個系統裏，不知春夏秋冬，不知時間流走。在這裏的人甚至已經很久沒見過太陽，也不知道在這裏了多久。或許一年，或許兩年。現在忽然慶幸這裏的時間在現實世界不作數，能讓他們消耗。

這個游戲工程量比他們想的要大的多，進行到一半的時候，0169差點崩潰，連周季白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他關上電腦，讓自己的腦子放空。習慣性的點開蘇晨夏以前的任務視頻，視頻是按順序播放，上次看到《長安落雪》的倒數第二個，最後一個任務他依舊沒有點開。本來是想著下次看的時候直接跳過，但這會兒累的不想動，便隨他播放。

耳邊是蘇晨夏悲傷絕望的哭泣，周季白閉上眼睛，回想著兩人的畫面。

是現實世界中，香樟樹下一次次的擦肩而過。是虛假世界裏，一觸即破的幻想。不管蘇晨夏是為了完成任務還是在期間動過一點點真感情，至少他曾短暫的擁有過。

真是沒想到，他周神仙也有一天會自我欺騙。周季白自嘲的笑了笑，心想要是讓高中那群人知道了，不得笑他幾年。

“……無憂，若有來世，別做洛寧國的無憂了，只做沈舟的無憂。”

周季白第一次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任務，聽到這句話，意識到要結束了。他準備坐起身關掉，忽然聽到一聲很壓抑，發聲人盡了很大努力才發出的氣聲。

“……周季白。”

他猛地坐起身，以為是剛才想起蘇晨夏，所以才有的幻想。但又很快否認，這個聲音和剛才《長安落雪》的最後一句話一樣的無力。

周季白摁著進度條往後退，手抖拉了好幾次才成功。

這次他聽到，也看到了。

沒有幻聽，蘇晨夏是真的叫了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那時0619在見到他時，說的話：“0504，她最後叫的是你的名字。”

那時他以為是系統代號0504，現在才知道是‘周季白’。

可是為什麽？

明明這個世界他不存在，她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除非……

周季白腦子發漲，甩了幾下頭發讓自己保持清醒。

除非在未進入系統之前，蘇晨夏就認識他。

有了猜想，許多事情便好像都能解釋的通。所以在《九月遇夏》裏，她誤會他喜歡南思寧，傷心的跑回家，不是因為入戲快，而是蘇晨夏真的這麽以為。

她覺得她缺失的高中生活裏，他一定會有自己喜歡的人。只是在那個世界，她的出現，不得不改變原有的軌跡。

她懊惱又難過，懊惱因為她的出現不得不放棄原本喜歡的人，即使這是在虛假的世界。難過為什麽她不早點出現，為什麽在真實的世界喜歡的人不是她。

原來，長久地患得患失，一邊歡愉又一邊難過的人不止他一個。

原來，他喜歡的人也在很久之前就喜歡他了。

周季白忽然笑了下，眼淚又隨之流下，心臟如同被無數根細線拉扯，絞痛著，疼到無法呼吸。

整整七年。

在這場整整七年的暗戀裏，兩人都懦弱，永遠躊躇不前。

可歸根結底，那雙裹著冰的身體，不敢熱烈怕結果是玉石俱損，寧願困於寒冬，也不願前進一步擁抱暖陽。

周季白看著屏幕上的蘇晨夏，她閉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他想說：是不是那時候的你，也覺得暗戀沒有盡頭，所以想起我時，才這麽難過。

周季白忽然想起，在那個世界拒絕畢業旅行的蘇晨夏，好像也是這般失魂落魄。他緩了會兒，手指放在鍵盤上，放了很久，忽然洩了力。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讓那麽想去撫泱大學的蘇晨夏選擇放棄。可當這個答案呼之欲出，他居然沒有勇氣去證實。

他手指攥著又松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了三個字——蘇承宣。

果不其然，看到答案的瞬間，他繃直的背彎了下去。

【今日，湘城警察局一隊長在追捕嫌疑犯的途中，身中五刀，經醫院搶救無效，不幸犧牲。授予蘇承宣為二級英雄勞模，並授予烈士勳章。追悼會將於明天上午準時舉行，將送別這位奮力守護我們美好生活的英雄……】

屏幕上關於蘇承宣的答案數不勝數，偏偏都和‘犧牲’二字有關。

周季白看到追悼會的視頻，那個上一次見面還是無憂無慮的蘇煦，現在站在那裏，目光無神的盯著前方。畫面一轉，鏡頭掃向了門口，那裏眼底盡顯青色的蘇晨夏扶著她媽媽。有人上前安慰她們，她便彎腰鞠躬，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沖擊力太大了。

周季白看著那個和記憶中沒有任何相同的女孩，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沒有吃飯，他這會兒胃疼到直不起腰。胳膊撐在桌子邊緣，疼得全身發抖。

怎麽會這樣。

他寧可她當年只是不想考撫泱大學，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有了不得不留在湘城的原因。

他知道，在那個世界包括現在這段視頻裏的，都只是冰山一角。可當他看到那樣的蘇晨夏，仿佛和她有了通感，疼到無法呼吸。

短短一個小時，周季白從知道蘇晨夏也喜歡他的喜悅，再到知道那年夏天事情的真相。就像是從春暖花開的春天猛然跌落冰冷刺骨的寒冬。

“0504——”

他聽到0619在叫他，也許叫了很久了只是他現在才聽到。他強忍著疼痛直起腰，張了張口有些發不出聲音，清了清嗓子：“……我沒事，我就是，胃疼。緩一會兒就沒事了。”

“緩一會兒就沒事了……”

周季白重覆道，像是在給自己洗腦。

緩一會兒就好了。

真的，

不需要很久。

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準備回房間睡一覺。

0619站在一旁不敢上前，他就看著周季白疼到邁不開腳，捂著胃蜷縮在地上。頭上冒著虛汗，帶著哭腔一遍一遍的問：“為什麽啊，為什麽……”

“0504……你怎麽了？”

他第一次見這樣的周季白。他記憶裏的0504總是運籌帷幄，好似一切都有把握。見他這樣，0619覺得一定和蘇晨夏有關。

他見過一次慌張的0504，是在第二個世界蘇晨夏生病，他違背系統非要進去。見過一次生氣的，是在知道蘇晨夏死亡任務很有可能回不到現實世界的時候。

這是第三次，在周季白身上看到不同以往的樣子。

只不過這次，是難過，是懊悔，是疼痛。

周季白忽然有種感覺，他好像這經歷了一次生命的盡頭。

他真的要疼死了……

“為什麽……”

為什麽這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為什麽自己沒有看新聞，為什麽自己那時候沒能陪在她身邊。

不行啊，他不能死。他還要回去見她，不能再讓她傷心了。

周季白手撐著地板，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盡管走的很艱難，但還是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他吃藥，喝水，又躺下睡覺。機械地做著這些動作，明明想自暴自棄，但心低那股力量強撐著他向前走。

**

醒來後的周季白好像真的恢覆如常，0619在他臉上怎麽找也找不到那天的痕跡。只不過，周季白好似更加拼命敲代碼了，為此他們的進度快了不止一點點。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天。周季白沒刻意記過時間，又或者說，在這個終日見不到太陽的地方，不會有人註意到時間的流逝。

這段日子，他把《九月遇夏》收尾，把這款游戲制作完成，共同交於黎初。

黎初為這款游戲取名‘再遇’。

再遇，意為再次遇你。因為我們曾經遺憾過，所以想再次遇見你。

至此，困了上千人的系統，宣告終結。

黎初信守承諾，打開系統大門。

曾經以為歸家遙遙無期，可當他們看到久違的太陽，竟一時相顧無言。

那天的陽光刺眼，他們仰頭竟覺得陌生。在這裏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在現實世界也不過是過了兩天。像是夢醒般，一千多個在別人眼中睡覺的人，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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