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八年有餘(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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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晨夏站在病床邊,看著面色慘白的父親,心臟揪地疼。楚清宜剛才哭到昏倒,蘇煦去照顧了。她慢慢坐在地上,這樣才得以與病床上的平視。

病床上的人手是冰涼的,和她記憶中總是溫熱寬厚的手不同。醫院消毒水味刺鼻,她趴在蘇承宣手邊放聲哭泣。

可是再也不會有人在她哭時,摸著她的頭笑:“這要是蘇煦看到,不得笑話你?”又或者是哄道:“怎麽哭了呢,誰欺負我們小夏,走,爸爸把他抓起來。”

“嘀——”手機上傳來行程提示。蘇晨夏抱著頭,用力地捶自己的腦袋。

如果不是她非吵著鬧著說去旅游,是不是她爸爸就會像平時那樣平平安安的回來。

都是因為她……

她是罪人,是她害死了她爸爸。

蘇晨夏站在楚清宜地病房門口,沒有推門進去。醫生說她中途醒過來了,但情緒激烈,打了鎮靜劑才穩住。

蘇煦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她走過去坐在旁邊。她聽到蘇煦很輕的說:“姐,我們是不是沒有爸爸了。”

這句話又像是問她,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蘇晨夏張了張口,但沒能發出聲音。她仰著頭靠在墻上,頭頂的燈漸漸模糊。這下才終於清楚地意識到,他們沒有爸爸了。

這個家也支離破碎。

好似悲傷總是措不及防,明明早上還和他們說笑的人,晚上便天各一方,再也無法醒過來。讓留下的人毫無防備又悲痛至極。

警局給蘇承宣辦了追悼會,那天來了很多人。蘇煦作為長子理應站在遺像旁,本來蘇晨夏也該站在一旁,但楚清宜狀態不太好,她便陪她站在門口。

蘇承宣的戰友都來了,連他的上級領導也來了。路過她們母女身邊時,一邊嘆氣一邊安慰。蘇晨夏就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鞠躬機器,聽到有人說話便鞠躬。她聽不清別人說的什麽,也沒有開口說話。

有記者想采訪他們,都被警局的人攔下了。一有人靠近,蘇晨夏就能感受到攥著她手的那只手猛然用力,她安撫的拍了拍楚清宜的手。

記者見狀,也不好在這裏賴著,只好去其他地方拍照。

追悼會總共三天,蘇承宣生前脾氣好,人緣好,身為警察也幫助了很多人,這一次送別,來了很多人,都想送一送這位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

楚清宜站了好久,蘇晨夏扶著她坐下,自己又回到這幾天一直站的地方。

“小夏……”

聽到聲音,她緩緩擡頭,眼神慢慢聚焦,想開口叫人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面前的人只是以為她是傷心過度不想說話,也沒在乎,嘆氣道:“對不起啊,叔叔沒能把你爸爸安全帶回來……”

說話的人是蘇承宣很好的戰友,逢年過節總是聚在一起,她和蘇煦也算是李叔看著長大的。現在年過半百的人給她道歉,怎麽說都過不去。蘇晨夏一直搖頭,眼眶微紅。

李叔攬過她的肩,輕輕拍著:“你長大了……”

“你爸不在,你媽狀態也不好,多擔待點……是個小大人了。”

這些她都知道,點點頭。

“走吧,我送你們三個回家。”

葬禮的一切事宜都結束了,蘇晨夏攙著楚清宜回家,坐在床邊好一會兒她才睡著。站起身看到蘇煦站在門口,這下才有時間得以打量他,瘦了也憔悴了。

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蘇煦,他才十五歲。

走到他身邊時,到底還是沒說話,只是越過他回到自己房間。

蘇煦把楚清宜的房門關上,糾結再三還是敲了敲蘇晨夏的門。裏邊沒有人回應,他慌了,直接推門進去。看到蘇晨夏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姐……”

床上的人眨了眨眼,平時總是亮晶晶的眼眸這會兒顯得無神。他心疼的哭起來,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姐……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啊……”

當有了懷疑,之前的種種便都有了解釋。她不說話不是因為傷心的不想開口,而是根本發不出聲音了。

從那天晚上到現在,整整三天的時間,蘇晨夏一個字都沒說過。

在這段時間裏,不止一個人和她搭話,詢問的,安慰的,甚至他和楚清宜的話,她都沒回答過。只是她偽裝的太好了,她把所有能做的事情,能幫的忙全做完了,給他們一種她能扛得住的感覺。

所有人都信了,連蘇晨夏自己都信了。

她把自己鎖在內心深處,任誰敲門都不打開。

可她這個樣子,蘇煦真的心疼。

“姐……”蘇煦擦了下眼淚,語氣帶著乞求:“你說句話……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你別這個樣子,你還有我,有媽呢。”

蘇晨夏在他說第一句的時候,眼淚便流了下來,她也沒再強忍。她用力地咬著下唇,良久擡起手幫蘇煦擦了擦眼淚,在他滿是錯愕的目光中,努力地發出聲音:“我……我想……睡一會兒……”

這三天裏,她不止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還沒有合過眼,她睡不著也不敢睡。

許久沒發聲音,這會嗓子幹澀,發出的聲音啞還難聽。但蘇煦激動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趴在他姐的腿上開始哭。

好一會兒,蘇晨夏脫了鞋躺在裏邊,騰出位置讓蘇煦也躺在上邊。她知道蘇煦和她一樣,這幾天沒有睡好覺。

他們兩個像小時候許許多多個夏天一樣,拉著手並排睡。

記憶中的夏天總是帶著‘嗡嗡’地風扇聲和甜甜的西瓜味,而不是現在這般死氣沈沈,讓人喘不過裏氣。

那時候不會有人告訴蘇晨夏‘你是一個大人了’。

她閉著眼睛,眼淚沿著臉頰流下,手心傳來蘇煦的溫度,她這才將剛才腦海中的一切摒棄,安心的睡覺。

也許醒來生活還是一團糟,但他們都在學著擔當。

家裏的氣氛總是很沈靜,楚清宜以前總是閑不住,現在每天坐在陽臺上,一坐便是一整天。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蘇晨夏。這些天楚清宜做的飯都不太能吃,有時是鹽放太多,有時壓根就沒辦法入口。

所以,一到做飯時間,她都在楚清宜身邊,以防出問題。剛出去洗了個手,回來看到楚清宜伸出手準備往油鍋裏放。蘇晨夏叫了一聲,連忙抓住:“媽,你幹什麽呢——”

楚清宜回過神有些慌,還沒開口,眼淚便流了下來。

蘇煦聽到聲音,從房間裏跑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他也知道這段日子媽媽的狀態不好。

“去醫院。”蘇晨夏回過頭對他說。

“噢好,好。”蘇煦也擔憂的不行。

到醫院,蘇晨夏直接去了精神科,醫生檢查了之後讓住院。在醫院的第一天,蘇晨夏剛買好飯走到門口,就聽到楚清宜的叫聲。她頓了下,猛地推開門。

楚清宜抱著頭縮在角落裏,歇斯底裏,一聲比一聲悲壯。蘇晨夏跑過來,蘇煦看到她也很慌,解釋道:“護士想給媽紮針,但看到血,媽就開始喊。”

她沒看到護士,還沒問蘇煦,他便說:“護士去叫醫生了。”

蘇晨夏不可能放任媽媽這個樣子,她蹲下抱住楚清宜:“媽,沒事了,沒事了……”

“血,全是血。”楚清宜說:“我看到你爸躺在血泊裏……他很疼,很疼……”

聽到這句話,蘇晨夏和蘇煦都有些繃不住。剛巧,醫生過來打了鎮靜劑,楚清宜才睡下。

趁這段時間,蘇晨夏回家收拾日常用品,又拿上家裏的銀行卡去了趟銀行,預留出她和蘇煦的學費。楚清宜的病得長期治療,藥還很貴。她得趁著這段時間,找個暑假工賺些錢。

她到醫院把一切事情都做完,和蘇煦交代了一下。醫院有醫生護士不用太擔心,蘇煦只用陪在楚清宜身邊便可以了。蘇晨夏趁著這段時間找個了輔導機構的助教,人家看了眼她的高中那個成績單直接同意了。

本來想著白天蘇煦在醫院,晚上她去。但蘇煦不同意,非讓她晚上回家睡覺。楚清宜住院,總不能每天都買飯,所以她也慢慢學會了做飯,每天做好飯送到醫院。隔兩天趕蘇煦回來睡覺,一直待在醫院,蘇晨夏怕他身體也問題。

蘇煦的註意力全在楚清宜身上,沒有註意到蘇晨夏越來越重的黑眼圈,她也不想讓她察覺。本以為高三過後,就不會再碰咖啡這種東西了,沒想到這個暑假比高三喝得還多。

從楚清宜住院開始,她便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怕白天上班沒精神,只能喝很多咖啡。那天去醫院送飯,鼻血止不住,差點露餡。最後還是騙蘇煦說是沒怎麽喝水上火了他才放下心。

“把這杯水喝完再走。”她走出洗手間,準備回家,蘇煦站在門口拿著杯水。蘇晨夏無奈一口氣喝完。

蘇煦送她到電梯門口時,剛好碰到從電梯裏推出來的病人。蘇煦怕碰到她,拉著她手臂往一邊撤。那一瞬,蘇晨夏吸了口冷氣,但又怕蘇煦察覺,皺著眉忍下。

回到家,她掀開袖子,那上邊是深淺不一的劃痕。第一次這樣做是很多天以前的晚上,衣服跑了線,手邊沒剪刀,她拿著小刀割,卻不小心劃傷了胳膊。

一瞬間的疼痛好似能讓她清醒。從那以後,她每次睡不著或者難過的時候,就往自己手臂上劃一刀。好似這樣就能減輕心理上的痛苦。

她在贖罪,在懲罰自己。

如果不是她非要嚷嚷著去旅游,爸爸也許就能不那麽慌張執行任務,媽媽也不會住院。

血順著胳膊流下來,蘇晨夏像是不知道疼,過了好久悶聲說了句——

“我該怎麽辦啊……”

人一旦陷入執念,很難走出來。她站在孤島上,周圍的海水呼嘯像是想要將她吞噬,甚至連呼吸都是困難。

——

報志願這天,易可給蘇晨夏發信息,她才想起來還有這回事。分數出來她也只是看了眼,考得挺好的,比預估的分數還高了幾分。她跟輔導機構請了個假,回到學校。

她站在香樟樹下,眼睛瞇著擡頭看太陽,明明走出校門才沒多長時間。那會兒站在校門口,憧憬著畢業以後的生活,無論那種都充滿著希望。可現在,她只有無止境的悲傷和疲憊。

蘇晨夏坐在機房,打下湘城大學的學校代碼,良久才摁下提交。

楚清宜生著病,蘇煦開學便是高中。她根本走不開,也不可能走。

易可在旁邊看了全程,看著她顫抖著手點下確定,把她多年的願望親手碾碎,可除了心疼也沒辦法做什麽。

蘇晨夏想考撫泱大學,誰不知道?

可她留在湘城的原因,又有誰不知道?

沒有人比她更難過了。

錦衣玉食的小姑娘突然沒了壁壘,卻還要用那上不豐滿的羽翼撐起這個家。

回到家,這麽長時間以來,蘇晨夏第一次有了強烈的睡意。她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沒幾秒便昏睡。

醒來時,天已經暗下,她卻松了口氣。

從那天開始,蘇晨夏開始好好睡覺,好好吃飯。胳膊上的傷痕開始結痂,有時候很癢總想抓,又怕留下疤被蘇煦和楚清宜看到,索性買了祛疤膏。

高中開學早,蘇煦開學後,蘇晨夏便辭去了輔導機構的工作,每天做好飯給蘇煦留點,便去醫院照顧楚清宜。

媽媽的狀態時好時不好,沒辦法出院。這種狀態也不可能回學校講課,她給學校解釋了下原因。校長表示理解,仲夏的那場意外,人盡皆知。

距離她開學的時間一天比一天近,可楚清宜身邊根本離不開人。蘇晨夏想申請休學一年,等媽媽身體好一點再回去上課。她剛想嘗試著聯系湘城大學招生辦的老師,就不知道怎麽被李叔知道了。李叔和其他幾位叔叔下了班趕到醫院,拉著她在走廊訓斥了好久。

最後還是李叔說,讓她安心上學,楚清宜這邊他們幾個的愛人每天交替著來照顧。蘇晨夏不知道說些什麽,眼眶紅紅地道謝:“謝謝叔叔們。”

“唉,一家人說什麽謝謝。”

湘城大學開學,蘇晨夏找到自己所在的院系。她學的專業是關於游戲美術,當時報這個也是任性了一次。

她知道周季白大學學的專業是軟件設計,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和自己興趣有關還能和他扯上關系的專業了。

不管結果如何,他們兩個之間總算有一個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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