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吳邪忽然有些明白三叔在擔心什麽了。三叔帶文錦姨參觀自己工作的地方，結交一同奮鬥的同志，他們會一起談論理想和主義，為共同堅信的未來添磚加瓦。所以厭倦鬥爭的文錦成為了和愛人一樣的共產黨員，哪怕愛人英年早逝，她也繼承著他的信念，在他的道路上繼續奮戰下去。

可是……不一樣。他和張起靈完全不一樣。他們不談理想，不談主義，說到政治都會默契地轉移話題，張起靈從未向他傳遞自己的信仰，他根本就不希望吳邪成為和他一樣的國民黨。

而吳邪自己，早就畫地為牢。張起靈沒有要求，他便理所當然地封閉自己，沒有去了解張起靈的思想、張起靈的行為、張起靈是在為什麽樣的目的前進……

這樣的差別，讓他覺得心驚。

也因此覺得他們會走向那樣的結局……當真是命中註定。

吳邪有些想笑，沒想到卻真的笑出了聲，陳文錦在他對面怔怔地看著他，眉眼間全是真摯的擔憂：“小邪……”

“後來呢？”吳邪問，“在我昏迷的那段時間……”

“為了能將你盡快送往醫院，張起靈答應了跟我們走，不過這件事很快就被國民黨那邊發現了。這一出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所以也不算毫無準備，潘子將張起靈挾持，要求國民黨方面用仍舊在牢獄之中的同志交換。他們答應得很快，這也是張起靈的意思……你在車上，血根本止不住了。”

作為外科醫生，吳邪對人體了解至極，他給自己的腹部開了好大一個口，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所以他暈得很快，血流得也很快，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救回來。

“張起靈用醫館裏的藥品和工具給你做了緊急救護，雖然止了一會兒血，但手法不對，傷口很快就崩開了。我從未見過一個活人的臉色真的能白成那樣子，張起靈比你還像瀕死，直到我接手，他才緩和了些，並不在乎指著他的槍口，我猜他根本就沒註意到自己身處什麽樣的狀況。”

“……後來他被國民黨的特務救了出去，但我們目的已經達到，該救出來的人都救了出來，國民黨那邊也對整件事中張起靈的角色起了疑。貶職、調離，幾乎是他剛回去，調令就到了。”

到此，便和林副官的敘述重合了。被調離上海，直到戰爭伊始才臨時授命……吳邪想起那句“少了些人氣”，心裏便苦澀道，幸虧張起靈一直很強大，要是換做自己被張起靈如此對待，恐怕就不會僅僅是“少了些人氣”了。

他嘆了口氣，忽然想喝點什麽，最好是某種辛辣的東西，順著喉嚨一直辣到腹部愈合的傷口，在被消化系統吸收後，順著血液麻痹他全身的神經，讓他停止一切思考、一切回憶、一切悔不當初和思之成狂。

他對文錦道：“就這樣吧……文錦姨。我想睡了，抱歉。”

吳邪偷偷放走了林副官，目送見證了一切的副官先生，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走到天際的另一邊去。

他沒有去見張起靈，現在不見，以後也無打算。

回來後他很快就被省委的人逮捕，從連夜審問，到被關監牢，再到執行槍決，吳邪被綁著手面朝墻跪下時，心裏也沒有任何波瀾。他甚至想起多年前的“清黨”運動裏，被國民黨捕獲的共產黨員及青年都是這樣的姿勢，不同的是他們是為了革命寧死不屈，而自己，自己只是為了那無處安放的良心。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麽死在五月起就大規模進行的“肅反”運動裏，但是槍聲響起時，子彈射入他耳側的墻壁，僅有彈殼彈到了他身上。

他回頭看見了端著槍的秀秀，醫院的眾人站在他身後，對他說：走吧，關根。吳邪已經死了。

文錦姨沒有來送他，他也希望文錦姨不要。他實在無法原諒三叔，就像他永遠理解不了他們的信仰一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仿佛並不存在的目的慷慨赴死，太純粹了……純粹得不谙世事。

但是他又有什麽立場評論他們呢……他亦是沒有讀懂世事。

吳邪沒有留在湘鄂西的戰場，也沒有回到風雨飄搖的上海，他直接回了杭州，在父親的介紹下去了市裏的廣濟醫院。

在廣濟醫院的日子，與他在上海診所的時光大同小異，一樣是拿著手術刀在手術燈下做手術，形形色色的病人在他的診室來來往往，不同是他下班後回的是父母家，而有時候走在身邊的，是父母媒人介紹來的姑娘。

這座他自小生活的城市裏面，沒有任何與張起靈有關的回憶。他在陽光下的西湖走著，在細雨內的孤山跑著，落葉裏給鄰居的小孩講故事，雪夜中裹著被子讀醫學英語雜志，這些所有的事情，他都沒有和張起靈一起做過。

只是有時走在路上聽見廣播，會無意識地駐足，想要在國民黨的事件裏聽到某人的名字。

他其實分不清如今的自己，對張起靈是愛多一點，還是愧疚多一點。或許兩者皆無，或許兩者皆有。

但他就無法克制地思念這個人。

非常，總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