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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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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立時就花好月圓,兩情相守,可他們倆彼此都清楚明白,有些關系已經擺脫了阻攔,漸漸回到了原來的方向上。這一次,玄清鳳反而不敢冒進,他小心翼翼、珍惜地呵護著這份失而覆得的美好,唯有在眼角眉梢間,怎麼也管不住那流逸蕩樣的歡然備悅。

「皇上,這是幽州最新一季的兵布圖,請您過目。」文無瑕呈上。

「好,朕來看看。」他眉開眼笑,十分好說話。

文無瑕看了看坐在禦案後方的皇帝,眨了眨眼。

往常萬歲爺不是一向堅持走「虛而實之實而虛之,虛實之間天威莫測」的覆雜迂回路線嗎?

可皇上今日突然變得如此勤政,倒教人好生不習慣。

「文愛卿,你那是什麼眼光瞧朕?」玄清鳳目光盯著兵布圓,像是頭頂也長了眼睛似的。

「皇上,敢問近日宮內燈花連爆、喜鵲東來、春暧花開了嗎?」文無瑕虛心求教。

「文愛卿不愧文官之首,連探聽個宮閨秘辛都這般咬文嚼字。」玄清鳳持朱筆落在圖上某處,勾畫了個圈圈,那兒立時變成一處重兵駐紮要塞。

他頭擡也未擡,嘴角似笑非笑的又道:「朕若好事功成,愛卿記得屆時包個大大的紅包封來便是了。」

文無瑕一臉恍然大悟,隨即笑得好不燦爛。「皇上立後大婚之典,微臣自當備妥重禮,為我朝帝後永結龍鳳之喜志賀。」

一滴朱墨輕聲落在圖上,留下了一點像是觸目驚心的血潰。

「愛卿何出此言?」玄清鳳立時回過神來,鳳眸微瞇,露出不解之狀。

「朕幾時說了大婚?又幾時說要立後了?這種大事八字還沒一撇,就算是愛卿一時失言,也難保教有心之人聽去,惹得朝政再生一番波瀾。」

文無瑕眼底笑意斂起,清雅容顏掠過一絲感慨之色。

果然是他沖動,有些想左了。

再怎麼情深意重,帝皇首先是個皇帝,然後才是個男人,江山與美人孰輕孰重,自然不言可喻,不必多說。

所以阿童姑娘對於自己的「平生心願」,也已做出妥協了嗎?

「臣言行失矩,妄論內宮之事,請皇上責罰。」文無瑕掩住低嘆,誠心誠意拱手道。

玄清鳳眸光灼灼地盯著他,不知怎地,心頭有些古怪地悶塞了起來。

好像就連文愛卿都知道了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偏偏這些又極其重要……到底是什麼?

氣氛正凝滯間,一個熟悉的嗓音自上書房門口響起。

「皇上,文相大人,奴婢有要事稟報。」在門口的阮阿童面色有些尷尬,像是有口難言。「文相大人,貴府管象方才遞了牌子,入宮急尋大人回去。」

「愛卿象中出了什麼事嗎?」玄清鳳精神一振,立刻還以「反打探」顏色。「好阿童,說給朕聽聽。」阮阿童猶豫地看了一臉茫然的文無瑕一眼,吞吞吐吐道:「奴婢見那管家神色驚急,沒有多問一二。大人可要先行回府料理家事?」

「這……」文無瑕清雅俊眉疑惑地微蹙起。

「家事?」玄清鳳頓時樂了,笑得眉眼彎彎。「快說快說,朕最喜歡為臣子解決家中疑難雜事了。」

她努力對文無瑕頻頻暗示,可惜文相大人一向自詡潔身自好、君子磊落,絕無不可對人言之事,因此也正色道:「阿童姑娘請直說無妨,若管象所言乃尋常瑣事,盡可不必相理。再多大的家事,也絕大不了國事去。」

「就是就是,阿童別再賣關子了。」玄清鳳催促,滿眼熱切得亮晶晶。

「貴府管家前來急請大人回府,說是……呃……」她清了清喉嚨,訕訕然道:「有名女子萬裏尋夫至相府門前,大腹便便,當街控訴大人……始亂終棄。」

大事件!大事件呀!萬年王朝最清雅文質翻顧好青年,居然是遺棄孕妻的負心漢了!

「哎呀呀呀!」玄清鳳樂不可支,拍案哈哈大笑出聲。「愛卿啊愛卿,朕萬萬沒想到愛卿一世清名,居然也會幹下此等人神共憤、世所不容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文雅宰相一記冰若寒霜的眼刀給砍斷了。「皇上,臣雖不才,自認半生以來嚴從聖人之道,從未有過任何行差踏錯的逾越之舉。」文無瑕微笑仍在,周身氣勢卻令人不寒而栗。「今日之事,請容微臣先行回府探究處置個分明,再向皇上詳稟,如何?」

就是最後兩字的加重語氣,教玄清鳳再幸災樂禍也不好意思再吐宰相的槽,反而立刻擺出一副「哎呀!難道朕還信不過愛卿你嗎?!」的誠懇神情。

匆忙之間,再無二話,文無瑕告退而去,留下笑到嘴角疑似快抽筋的皇帝玄清鳳和一臉好抱歉的宮女阮阿童。

「文相大人一定是被冤枉的。」遲疑再三,她還是忍不住開口,「他不是那種人。」玄清鳳這下子笑不出來了,頓時醋意大生。「阿童怎知文愛卿是哪種人?人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是個男人還想頁節到哪裏去?就連民間普通大戶人家子弟,十六歲起便有通房丫頭教導敦倫之道,不說正妻側室小妾,光是收房的房裏人,隨隨便便也得有個三五個,更何況文家乃我朝世家大族,家風再嚴謹,為了開枝散葉,也容不得他保持「清白」之身。」

他這話雖是道出了普天之下不容推翻的世俗觀念,倒也有三分為自己身為帝王之尊,為何得在後宮之中維持雨露均沾的開脫、解釋之意。

阮阿童又豈會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所以連文相大人這般清雋男子也是嗎?」她心下一緊,神情有些黯然,無比感傷地喃喃:「原來男人都是一樣的。」什麼情有獨鍾,什麼非卿不娶,怕都只是她們女人幽婉心思下的一相情願罷了。

對男人而言,於女子有情,就已是天恩厚賜了吧?

見她神色不對,玄清鳳心一揪,恨不得把剛剛多嘴說出的話統統收回才好。

「呃,其實男人心中真正愛重一個女子的話,其他香花鶯燕也不過就是浮雲,過過場、做做樣子而已。」他重重咳了一聲,絕美俊容升起一抹尷尬紅暈,「總之逢場作戲,無傷大雅,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她黯然無言。

「就、就拿朕來說,」他越說越是心慌,「雖廣設後宮乃祖制所訂,但朕心中也自有盤算,現在,朕是決計不會讓任何一個妃嬪有資格擁有朕的骨血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阮阿童心下一震,霎時渾忘了呼吸。原來這就是他多年來臨幸妃嬪,卻一直無所出的真正原因一

難道……他一直在等她?

為了她,他還做出了這麼重大的妥協?

「所以不準再胡思亂想!」玄清鳳將她抓進懷裏,摟得好緊好緊,字字仿若立誓:「朕說過,這一生,心中只有你一個。」阮阿童心頭所有悵然幽傷瞬間冰銷瓦解,再不覆見,取而代之的是止也止不住的澎湃暖意,眼眶灼熱欲淚,喉頭澈動地嗓住,小手輕顫著、遲疑了許久,最後終於勇敢環上了他的腰。

「皇上,我……還是很喜歡您。」她聲音低微得幾不可聞。

「阿童,朕不會負你的。」玄清鳳心神澈蕩,頓時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低下頭封住了她的唇。

再也不錯過,再也不放手……

可憐不慣害相思,則被你個肯字兒,拖逗我許多時,終亂了愛恨不知……

因先太後的冥誕即將到來,這天一大早,阮阿童?領著幾個宮女到禦花園中釆新鮮花瓣,再在小廚房裏親手揉制、烘烤出以蜜揉花餡的「百花酥」。

這百花酥是先太後最愛的點心,每到她的冥誕祭祀大典時,皇上都會親自執拈三炷馨香,並獻上一盤百花酥敬奠先太後。

「阿圓,那幾朵花兒開得太盛了,香氣已淡,是不能用的。」邊摘釆,她不忘細細教導、叮嚀宮女們個中的巧法。

「像這種含苞的摘三分之一,半開的摘三分之一,剩下的便是開得極艷的,如此做出來的餡清中帶香、濃中帶甜,口感繁覆多變,方能和外頭層層酥的餅皮相輔相成。」

「阿童姑姑,這百花酥未免也太講究了。」阿圓聽得咋舌。

「講究些,才更足以顯襯出皇上對先太後的這份孝心。」她溫言道:「記住,這是春季諸大典裏最重要的一件事,大家都得打點起十二萬分精神,千萬別搞砸了,知道嗎?」「是,阿童姑姑。」

就在此時,一個慢悠悠的嗓音響起一「是誰那麼大膽,竟敢毀壞了本宮新種的幾盆牡丹?」阮阿童一怔,連忙轉頭,欠身作揖行禮。

「奴婢參見貴妃娘娘。」

身著華麗貴妃袍,在貼身大宮女攙扶下款步而來的,正是目前在後位虛懸之下,後宮最為尊貴之人一詩貴妃。

「咦?阿童姑姑,你怎麼在這兒?」詩貴妃訝異地看著她。

「回娘娘,」她瞥見身旁的阿圓臉色突然一白,再想到那籃於中夾雜交錯間的紅色花瓣,心下微微一沈,暗道不好。

「是奴婢沒有註意,竟誤摘了娘娘養下的牡丹花,請娘娘責罰。」「阿童姑姑一」阿圓一急,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睨了阿圓一眼,細微得幾不可見地輕搖了搖頭。怎麼說自己也是皇上身邊的大宮女,若受責罰,也只是跪上個一炷香,或是打幾板子便能了事,可阿圓就不一樣了,宮中嬪妃個個都是捧高踩低的能手,若當真想要一個小小宮女的性命,也不過就像攆死一只媽蟻那般容易。

向來審時度步步為營的詩貴妃,是不會在這明面上沈不住氣,同她為難的。

果不其然,詩貴妃一聽說牡丹是她摘釆的,原本繃緊的臉色頓時軟化了下來,只略顯為難。

「唉,沒料想竟是阿童姑姑。」詩貴妃嘆了一口氣,「若論理,你都是這宮裏當差多年的老人了,怎麼還會犯下此等宮中大忌呢?」

她低下頭,「奴婢下回一定會格外小心謹慎,絕不再犯錯,懇請娘娘恕罪。」「本宮怎舍得為了幾盆花兒罰你?」詩貴妃一楞,隨即笑了,「阿童姑姑是皇上最看重的宮女,又是時常服侍皇上的,若本宮當真罰了你,皇上也會不開心的呀!」

「奴婢不敢。」阮阿童心下一驚,越發字字斟酌,態度卑微。「雖是娘娘說笑,奴婢卻當不起。」

「你同我之間還有什麼好虛禮客套的呢?」詩貴妃笑容越見燦爛可親,忽然湊近了她跟前,親親密密地壓低了聲音道:「本宮可是一直拿你當姊妹看待的,你若不信,那本宮便告訴你一個誰人都還不知道的秘密……」

她下意識就想往後退,拉開和貴妃娘娘那過度親近到瀕臨危險邊緣的距離,「娘娘金尊玉貴之體,奴婢不……」「本宮有喜了。」

仿若平地炸起一聲雷,砸得阮阿童腦除轟轟然作響,眼前發黑,臉上血色剎那間全褪得一乾二凈。

「太醫剛剛證實的,約莫有一個月了。」詩貴妃輕撫著還極為平坦的小腹,母性的慈愛光輝流露無遺。

她腦中一片空白,全身冰冷。

「該是一個月前,皇上突然行色匆匆來到景詩宮的那回……」詩貴妃面紅如朝霞,嬌羞無限。

「那般狂風暴雨地素要了本宮,皇上本就勇猛非常,那夜也不知怎地,越發將本宮往死裏折騰,呵,說句羞煞人的話,本宮也不知暈了幾回去,皇上還是越發戀戀不舍,害得本宮隔天整整一日都起不了身。」她再也不能呼吸,無法反應。

「後來本宮才知道,皇上是急著讓本宮為他孕育龍種,為皇家開枝散葉。」詩貴妃笑得好不歡喜,狀若熱情地牽起她冰涼的小手,「阿童,你服侍皇上這麼多年,現在又知道能再繼續服侍小主子後,是不是也很為皇上和本宮高興?」一個月前,皇上行色匆匆到了景詩宮……

一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她拒絕了他,他一怒之下拂袖離去,那一切情景猶歷歷在目、斷人肝腸——

「來人,擺駕景詩宮,朕就不信沒人稀罕朕了!」

「現在,朕是決計不會讓任何一個妃嬪有資格擁有朕的骨血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嗎?」然後……詩貴妃有孕一個月……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隨即下死命地站穩了,臉色慘白若紙,心底浮現了一個濃濃諷剌、可笑至極的聲音一阮阿童,就這樣你便承受不住,那麼將來呢?將來會有更多女子為他孕育孩兒,誕下一個又一個屬於他與她們的龍子龍女,到那天,還有得你欲哭無淚的時候,那麼你預備如何?你又能如何?

所謂的一生一世,一心相守,明明是昨晚才許下的情誓,今朝轉眼間,都成了一場笑話。

而她還是蠢笨得一如當年,就算再步步後退妥協,也改變不了他是個帝王的事實,無論是他的身,抑或是他的心,都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分去了他的寵愛、他的關懷。

他和詩貴妃的孩於,必定是粉雕玉琢,一如當年的他那般可愛。又有哪個做父親的,不會將自己的心肝寶貝當命那般疼惜?而身為孩於母親的詩貴妃,永遠會理直氣壯、名正言順地進占他身邊、心上最重要的位置。

到時候她呢?她又是什麼?

阿童啊阿童,現下你看清楚了嗎?你從不是一個寬容大度的女子,你生性狹隘自私,你這輩子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邊妻妾如雲、子女成群,而不生起一絲怨言苦恨,所以眼前詩貴妃能為他做到的,能許給他的,遠勝你多多了。

那麼,她在他身邊,還有什麼好自覺與眾不同的?

阮阿童緩緩閉上忽然酸澀痛楚難當的雙眼,只覺心跳得越來越緩慢、越疲憊。

這條路,走到盡頭只是一片黑,那麼還有必要再堅持下去嗎?

「奴婢……恭喜娘娘。」她仿佛用盡力氣才擠出一絲笑容,眼底,卻是一片蒼白的悲涼。

詩貴妃有孕的消息,由暗中保護阮阿童的副統領寒兵先行一步向玄清鳳稟報,之後,才是一臉喜色的太醫急匆匆來報。

「微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貴妃娘娘已然孕有龍種,真是我朝之幸啊!」太醫歡喜激動萬分,完全沒有註意到龍椅之上,皇帝臉色大變的異狀。

「她,真有孕了?」玄清鳳臉龐從未這般震驚難看過。「是,微臣親自號脈,貴妃娘娘有一個月身孕了,決計不會有錯。」他心頭湧起一陣慌亂感,可在最初的惶然恐懼過後,又隱隱約約有一絲奇異地、即將為人父的害悅感。

孩子。

「朕……就要有自己的孩於了。」他低聲喃喃,「是朕的骨肉,是朕血脈相承、最親的親人……」下一刻,他好似唯恐自己弄錯了,疾聲問出自己一向對外聲稱的理由:「朕一直體貼貴妃娘娘身子虛,所以每每臨幸過後,總會令她飲下避子湯,待調養好身子後再為朕誕育龍子。既然如此,她此番為何還能有孕?」

「回皇上,微臣方才已查過脈案,貴妃娘娘於一個多月前因傷風進了補藥,其中有一味藥性怡巧解了那避子湯的效用。」太醫說得害不自勝,「想是上天庇佑,萬歲爺福氣滔天,這才陰錯陽差,讓貴妃娘娘有了此機緣,好為皇上延續皇象血脈……」

在最初的害悅之後,玄清鳳恢覆了清明理智,開始心中暗暗盤算籌畫了起來。雖是意料之外的孩子,也打亂了他原先的計畫,但尚堪欣慰的,是懷孕的是娘象背景單純的詩貴妃,而不是其他出身權貴的嬪妃,倒也令他省心了三分「來人,賞詩貴妃十尺珊瑚樹一對,夜明珠一匣,百年山蔘一盒……」他龍心大悅,笑得鳳眸彎彎。「還有,朕今晚留宿景詩宮?」

「奴才遒旨。」內務總管忙領命去了。

一直靜靜佇立在暗處的寒兵神情默然,直待清皇也重賞了太醫一番,讓其退下之後,這才緩緩蹐前一步。

「皇上,微臣可還需要回阿童姑娘身邊暗中保護?」玄清鳳一怔,終於自欣害的心緒中回過神來,俊臉掠過了一絲沒來由的尷尬。

「這是什麼話?朕是高興有骨肉了,可跟阿童有何沖突?難不成你以為朕有了孩於,便不把阿童敢在心上了?」

「微臣不敢妄測聖意。」寒兵暗嘆了一口氣,恭敬道,「皇上,微臣該回去執行任務了。」

「快去!」他催促道,待寒兵消失在面前後,臉上的笑意漸漸斂起了,眸子裏透著一抹忐忑不安的深思。

阿童……現下心裏定是不太好受吧?她該不會以為他故意騙了她吧?

明明就是君無戲言,對她說出的每句話都出自真心,他從未有想欺騙、傷害她的意思。

可,她能明白他嗎?

思及此,玄清鳳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起身沖向外。

阮阿童悄悄地去了一趟太醫院。

不久後,她臉色蒼白地走出太醫院門口,擡起頭想看看天空,亮晃晃的陽光灼刺得她眼前一陣暈眩,雙腳幾乎有些站立不住。果然,結果和她一直以來暗暗恐懼害怕的一樣。

相熟的陸太醫私底下告訴她,因她那些年來中毒連連,氣血早已虧損消耗了大半,宮寒之癥極是嚴重,這一生若想懷孕生子,難了。

「若得上天垂憐,能僥幸得孕、甚至保得住胎,也只怕臨盆之時兇險十分,會連母體和胎兒都保不住。」陸太醫對著他自小看到大的阮阿童,心情和語氣皆沈重非常,遲疑再三後,還是千叮嚀萬交代道:「阿童姑娘,無論如何,自己的性命是最要緊的,人看的是一輩子,不是一時長短苦樂,知道嗎?」

好像整座皇宮裏的人都知道她原來有什麼樣的心思,或是她本來會成為什麼樣的身分。

其實,她從頭到尾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可眼下路已經走絕,她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去解釋什麼,或完成什麼。

阮阿童沈默了很久,最後只問了一句話:「皇上知道嗎?」陸太醫嘆了口氣,「明知皇上對你……我怎敢多嘴,拿自己項上人頭開玩笑?」「陸太醫,我想求你一件事。」她低下頭,聲音微弱卻平靜至極。

「這你放心,我會繼續瞞著皇上的。」陸太醫拍胸脯保證。

「不,我求你告訴皇上,越快越好。」阮阿童清秀小臉白得像紙,嘴唇淡得幾乎沒有一點顏色,眼眶亦紅,語氣卻鎮定得令人心痛。

「阿童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陸太醫大驚失色。

「若是我說,皇上不會信我。」她慘然一笑,「可陸太醫醫術通神,皇上肯定會相信你。」

「你、你……」陸太醫長須澈動地抖了半晌,最後還是搖頭道:「不行!這我做不到!」

「三年前,我本就已死心,現在更該認清事實……」她呼吸一頓,待心頭那陣萬針鈷刺的劇痛稍稍消退些了,這才又開口繼續道:「阿童天生是奴妹命,既然如此,就該認命,若還想貪求些什麼非分之想,只怕連上蒼都不能容我。」

「阿童姑娘……」陸太醫鼻頭一酸,「你這又是何苦呢?就算身於有虧,可也不是一定治不好的,這些年我一直精研醫書古籍,便是想從中尋求破解之法。」

「陸太醫,謝謝你。人就算治得了病,也治不好命。」她微微一笑,神情越發莆素。「再說,我永遠過不了自己心底那一關,找來大羅仙丹也罔效,就不必再為我多費這個神了。」

陸太醫戥然無言,半晌後,還是咬牙搖了搖頭,「總之,我是不會放棄的。你總得讓我試試,否則怎當得起你那一句「醫術通神」的讚譽?」

「陸太醫」

「病人能氣餒,可大夫萬萬不能絕望,須知醫者父母心。來,這瓶小周元丹你隨時帶在身邊,每日午後服一顆,於血氣滋補養身極有功效,然而切記,這藥是以毒攻毒,不可多吃,否則反成大害,切記切記。」阮阿童心下既是感動又是傷感,猶豫很久,最終還是道謝接過了。

太醫院門上的牌匾,墨字飄逸神秀地書寫著「天下無藥」,意思便是期許世上人人無病無患,終有一日,或可天下真正無藥。

據說這還是先太後親手提的字,因為她身子骨向來弱,自小便是用藥培成,可惜就算有再多的太醫、再好的藥養著,還是芳魂早逝

據說,先太後是心疾之癥過世的。

「先帝後宮佳麗三千,寵幸過的美人無數……」她擡起冷得像冰的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苦笑喃喃,「不幸愛上君王,不幸坐上後位,又有哪個能不傷心而死?」

按皇象內律,身為皇後,須在皇帝寵幸過後的美人冊上用鳳印,以示公正憑證,且日後無論是哪位美人有孕,也是由皇後悉心叮囑太醫為其護胎,天天都得關心龍種的脈案,免得皇帝問起卻半點不知,損了皇後大度賢德之名。

拖揉空汝攝的由女

她疲倦地看著被這青瓦朱墻圈住的一角藍天。

這裏不是世上最富貴幸福的地方,而是一個連鳥也飛不出的商高牢籠愛情,在這兒只會變得日益殘破不堪,直至灰飛煙滅。

「阮阿童,你還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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