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外面有個飲水臺, 但幾乎沒有被使用過。

柏希希按下開關, 捧起水洗了把臉，喊了口涼絲絲的水在嘴裏, 慢慢咽下。

體內像是有把火，洶洶燃燒，怎麽都無法熄滅。額前的劉海被水打濕, 粘在臉上，黏糊糊的。有幾根搭在眼角, 戳得眼睛有點疼。

柏希希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慢慢站直身體, 呼出積壓的悶氣。

“你哭出來，眼淚會變成珍珠嗎？”坐在飲水臺旁邊閉目養神的穆遲問。

“沒那麽珍貴，所以更沒必要哭。”柏希希雙手撐在飲水臺邊沿，垂下腦袋平覆壓抑的心情。隔了會，她問, “你也聽說了吧？”

“算不上聽說, 我比他們知道的更早。”穆遲望著天邊的霞光, 平靜的說, “我早說過，我們是一類人。是你固執，覺得能獨善其身。”

一類人？怎麽算是一類人？

柏希希想要反駁，卻發現歸根究底，還真是這樣。

穆遲小時候不受家裏待見，即使生長在富貴之家, 但是‘情婦之子’的名頭，讓他受盡非議和冷眼，還要處處被窩囊廢哥哥壓一頭。忽然之間，家裏給了他應有的重視，給了他繼承人的地位和待遇，周圍的人開始恭維迎合。

然而，這些並不是他想要的。

反觀自己也是。雖然清苦但平靜寧和的長到現在，想要依靠自己努力出人頭地。結果在她努力的過程中，有人不顧個人意願，非要把她擺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柏希希在底層游蕩慣了，最懂得安於現狀。忽然被捧上那麽高，她慌張忐忑，如履薄冰。

“……或許吧。”柏希希垂下濕漉漉的眼睫，無力的承認這個事實。

“你說，何必呢。按照正常思路，你現在應該歡天喜地的認祖歸宗才對。”穆遲聲音很淡，在說話的時候，仿佛就篤定柏希希不會選這條路。

“那你何必呢？”柏希希反問。

“我逃不掉，”穆遲擡眼看著她，“但是你可以。”

...

市中心的公寓樓內，衛獻推開門，看清楚陽臺邊上站著的人，偷偷問旁邊藍若初，“關漠終於瘋了？居然開始罷工，不怕公司倒閉嗎？”

“確實是瘋了，我準備湊錢帶他去最好的精神病院，剛要打電話呢。”藍若初說著，還真摸出手機，一副要聯系醫院的架勢。

衛獻連忙按住他的手，急切的說，“都什麽時候，你就歇歇吧，別總想著搞事！”

“搞事不好玩嗎？”

“好玩你也得分個場合啊，他等會從那邊跳下…”衛獻說到一半，看關漠身體前傾扶著欄桿，立刻緊張的沖過去把他拉回來，“關漠！有話好說，你冷靜點，別總想著跳樓。”

“……”關漠冷淡的看著他，嫌棄的甩開衛獻拽著自己胳膊的手。

“關漠就是自殺，也不可能把自己摔成一灘肉泥那麽惡心。而且這是三樓，死不了人。”藍若初嘴角抽搐解釋兩句，繼續剛才的梗打電話說，“餵，精神病院嗎？我們這裏有兩個瘋子。”

衛獻面子上掛不住，嚷嚷道，“行了行了，誰是瘋子啊？都先消停會，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明明前幾天關漠還是工作狂魔，他去浪費了幾天光陰，怎麽就成這樣了？

“缺課了？我給你補補課。”藍若初看關漠從自己煙盒裏抽出根煙，熟練的點上，沒有說話的意思。他擡手搭在衛獻肩膀上，問，“陳嫣知道嗎？”

“知道啊，那個長得特漂亮，披著美女皮的工作機器人。”衛獻精準的概括了陳嫣給他的印象，疑惑問道，“你忽然提她做什麽？難道關漠想追她沒追到，抑郁了？”

“按照你這個情商，我再跟你聊下去，才會抑郁。”藍若初嘴角抽搐兩下，像是聽到什麽恐怖的事，“關漠去追陳嫣，這個概率大概跟燈塔水母和恐龍交|配差不多。”

“什麽見鬼的比喻？所以到底是啥情況？”衛獻越問越懵逼，轉向關漠，“哥們，你倒是說說話啊？”

他的哥們慢悠悠朝他吐了口煙焦油和尼古丁的混合氣體，嗆得衛獻打了個噴嚏。

“別叫了，他正在自閉呢。”藍若初把他拽回來，老老實實的解釋道，“陳嫣前段時間，不知怎麽拿到了我們那個檔案，然後去找了關漠。”

衛獻問，“難道她也懷疑？”

“她不是懷疑，你還是太不了解陳嫣了。”藍若初搖了搖頭，跟他說，“陳嫣那個女人非常不簡單，做事一套一套的。她本來打算在路上堵人，強行帶關漠那個便宜妹妹去做檢查。結果關漠一直派人跟著，沒找到機會。後來，她就直接找上關漠，要他把人交出來。”

“這麽強悍，她還是女人嗎？”衛獻心驚膽戰，為曾經對陳嫣起過心思而感到深深後悔。

“強悍的還在後面。陳嫣找關漠扯了頭花…”藍若初拍了拍關漠的肩膀，準備繼續講。

“等等，”衛獻手壓在關漠另一邊肩膀上，認真提問，“扯頭花是什麽意思？”

“一個比喻，你可以簡單理解為撕逼。”藍若初解釋。

“聽起來好痛…你繼續吧。”

“然後沒搞定關漠，但也沒打輸。然後陳嫣就去找了柏希希本人，在她那裏徹徹底底的撞了釘子。”藍若初搖搖頭，憐憫的說，“要知道，陳嫣本來就偏激，對她那個侄女的事執念很深。但凡在路上遇到眼睛鼻子嘴相似的小貓小狗，都要抱去驗個血。何況是現在，遇到這種高仿貨。”

關漠瞪了他一眼，“不是高仿。”

“行吧，那就疑似真貨。”藍若初聳聳肩，換了個說法，“結果她不配合，陳嫣的執念更深了，自我腦內高|潮，判定柏希希就是她侄女。一個晚上時間鬧得人盡皆知，還把過去那些豪門風雲都扯出來。”

藍若初全程語氣輕松，偶爾還彎起眼睛笑笑，看起來看熱鬧讓他非常愉悅。

與之相對的，關漠全程冷臉，面無表情。

衛獻理清楚前因後果，一時不知道該站在那一邊。他回想整件事，意識到嚴肅的問題，“但是，柏希希確定是陳家走丟的那個姑娘？”

目前根據已知的信息，柏希希年齡和走失的地點基本符合，可同樣符合的並不止她一個。而且當初女孩丟失後，綁匪隔了兩年被抓住，也只是給了個大概的範圍，並無法精確到某個城市。

“不確定，陳嫣看臉認得。”藍若初說。

“她看臉認錯的時候還少嗎？”衛獻覺得有些不可理喻。他跟陳嫣並不熟識，緊緊互相見過幾個，連點頭之交都不算。但也聽過陳嫣三天兩頭做親子鑒定，到處認侄女的光輝事跡。

藍若初攤開手，“錯了就錯了唄，排除無數錯誤選項，才更靠近正確答案。”

關漠手捏緊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裏。

“那柏希希怎麽辦？”衛獻問。

“她現在捧得快，將來撤的時候，也不會比現在慢。”藍若初揉了揉脖子，漫不經心的說，“要是柏希希過去，只能祈禱她恰好是正品。否則按照陳嫣翻臉的程度，她經歷過黑暗的童年後，大概又要經歷黑暗的青少年。”

“說夠沒有？”關漠不耐煩的打斷他。

“呦，終於清醒了？”藍若初對上關漠冰冷的目光，毫不示弱的說，“我說的有錯嗎？”

“她不會回去。”關漠沒頭沒腦的說了句。

“噗嗤——”藍若初譏笑出聲，“看來你還是沒清醒，一廂情願的要護著人家姑娘，但是你有什麽立場？”

“餵餵，藍若初！”衛獻拽了拽他胳膊，小聲問，“你不要命了？”

藍若初似乎真不想要命了，繼續往下說道，“陳嫣認侄女，起碼還有個證據。你呢？就靠自己的臆想，拿個不知真相的小姑娘當替代品，還扮演的天衣無縫。”

關漠皺起眉，死死盯著他。

藍若初笑著靠近，陡然捏緊關漠的肩，“恕我直言，這次我真的看不起你。”

“餵！”衛獻趕忙拽住藍若初往後推，“你忘了他…之前的事情不要提，關漠他真的會發瘋的！”

衛獻急忙按住藍若初，控制他火上澆油的舉動。在兩個人爭執間，身後響起輕微的響動。關漠站起來整理好衣服，走到藍若初面前。

“你們不是要打架吧？別了吧，都是成年人…”衛獻覺得這氛圍有些緊張，他哆哆嗦嗦摸出手機，猶豫要不要先報個警。

藍若初毫無畏懼的看著他，歪起唇角露出痞氣的笑，“也不是沒打過…”

關漠望著他，隔了會，輕到幾不可見的低聲說，“謝謝。”

“啊？”衛獻楞了下，沒明白這是個什麽走向。

連藍若初都有些楞。他以為至少要把關漠按在地上揍一頓，他才能清醒過來。

關漠最後看了他倆一眼，轉身離開。

留著衛獻懵逼的問，“關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想太多，”藍若初搖搖頭，“他只是母胎solo單身二十幾年，好不容易搞到個真的，還很可能被別人搶走，所以導致缺愛癥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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