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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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右臂骨折,住了一段時間醫院,出院後也吊著個石膏,帶傷上班勤勤懇懇,看得胖子心口疼。

他說:“小吳,你這是何必呢,人就這一輩子,你不對自個兒好,誰能對你好?該享受時就好好享受,聽你胖爺的,帶傷上班除了讓資本主義繼續壓榨你的剩餘價值,一點用處都沒有!”

吳邪好像聽進去了,第二天就請了辭,說是趁著快過年,給自己放一個長一點的年假。公司自然不會虧待他這樣的老員工,走的時候還讓他帶了一車慰問品,吳邪全讓王盟幫忙送到了父母家。

他自己也在父母家享受了一段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日子,接到發小解雨臣的電話時他才知道今年父母和兩個叔叔打算去北京過年,說是要讓幾家世交好好聚聚,老一輩感情深厚,小一輩也不要淡了情分。

北京。

吳邪想著這兩個字,心臟跳得有些快。他躺在父母家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沙發墻上的中國地圖,仔細將北京端詳了一番。大家都說,北京是祖國的心臟。他對比了一下杭州和北京的大小。心臟太大了。他想。祖國也太大了。

年夜飯吃得熱鬧,吳邪因為帶著傷,光榮地成為了果汁隊伍裏的一員,其他家的小朋友對他的傷口問東問西,他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喝醉了摔的,瞎幾把編了一個拯救世界的故事,把幾個學齡前兒童唬得一楞一楞的。

他正說到那怪獸是如何兇猛地撲上來一口咬到他的手臂,就聽門口有人在講話:“狗蛋,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真不來了呢。”

吳邪心想,這年頭還真有人願意被叫狗蛋呢?擡頭一看,就楞住了。

張起靈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淺灰的駝絨圍巾,頭發有些長了,看起來像是瘦了許多。他身邊立著張家的一個小輩,也是那個喊他狗蛋的人,吳邪記得是叫張海客。張海客貌似和他很熟悉,一直在說話,但他依舊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樣子,脫下圍巾和大衣交給服務員,擡手解著襯衣上的袖扣。

吳邪連忙拉住在大聲叫喚“叔叔你為什麽不講了”的小孩,對他們道:“我們去那邊玩,好嗎?”

剛好張起靈也被張海客拉走了,後者好像要向他介紹在場的長輩,而這悶油瓶因為向來對周圍漠不關心,也就沒註意到某個角落裏有個吊著手臂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往遠離他的方向走。

吳邪從另外一個門出了包間,帶著小孩們在大廳玩。心裏有了事,他的態度就變得有些敷衍,這些孩子個個都是人精,很快就察覺出來了,“孤立”了他,自己一群人玩得火熱。

吳邪的脊背直冒冷汗。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只要張海客拉著張起靈走到吳家那邊,家裏人聽聞了他的工作單位,是絕對會把自己叫去和他認識認識的。

吳邪摸出手機,正在往家族群裏發“我有事先走了”,就聽他三叔開始嚎:“大侄子你在哪兒呢!快過來三叔給你介紹個人!”

吳邪嘆了口氣,手機揣回兜裏,理了理衣服,抓了抓頭發,在三叔第二聲“吳邪!”喊出來的時候,微笑著走進包廂。

“你小子去哪兒了?”他三叔喊了半天他都不應,多少有些失了面子,見他態度和藹地回來了也就放下了擰他耳朵的手,只道,“大侄子過來,見過這位小哥沒?”

後來他三叔在說什麽,吳邪都沒仔細聽,無非是一些他早就記得滾瓜爛熟的職位和履歷表,若不是情況不允許,他還可以反過來向他三叔介紹,這位名叫張起靈的男人,在快一年的時間裏,用自己的業務能力驚艷了他多少次。

他以茶代酒,和悶油瓶碰了一下杯,仰頭一口幹的時候聽見這人以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恭敬又溫和的語氣問他三叔:“吳邪的手怎麽了?”

他三叔撇了撇嘴,在吳邪來不及阻止的時候全部交了底:“還能怎麽了?喝多了摔路邊磕的,住院也不跟家裏說,放年假了回家了才知道他受傷了。”

吳邪笑得臉都僵了,連忙把他三叔的酒杯滿上:“這點是侄子我不對,讓長輩們擔心了,我先敬三叔一杯。”

他三叔哼了一聲,明顯知道他這是想堵住自己的嘴,但面子裏子給足了,他也沒必要拆吳邪的臺,就承了這杯酒的情,不多說了。

吳邪被張起靈的視線看得坐立不安,被三叔拉著和他們寒暄了一會兒,就趁張海客領著張起靈往下一家走的時候,忙不疊地跑了出去。

他離開包間,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才走到露臺上沈默地抽煙。點第二支的時候忽然有人走到了他身後,輕聲問他:“酒都不喝,還抽煙?”

吳邪默默地放下火機,但叼在嘴裏的煙沒取下。那人見他並不抗拒自己,就往前走了些,和他並排。

吳邪垂下頭,想了半天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麽,最後只憋出個“恭……”

“喜”字還沒說出來,他嘴裏的煙就開始往下掉,吳邪手忙腳亂地想要接,但他右手不能用,光靠左手又有些雞肋,在他以為救煙無望的時候,張起靈伸手準確地夾住了它。

吳邪擡起頭,剛說了一個“謝”字,就見張起靈咬住了他的煙,從他自己的兜裏掏出一個zippo,十分熟練地點燃了。

然後他咬著煙看向他,現在才想起詢問似的:“借根煙?”

吳邪的視線被煙頭的一點火光和悶油瓶吞吐間的煙霧吸引了,恍惚中意識到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人。多可笑啊,他剛才還在想三叔向他介紹他完全是多此一舉,現在才意識到他連他會不會抽煙都不知道。

張起靈從未在他面前抽過。

吳邪訥訥道:“七星,南京,萬寶路,中南海,你喜歡哪個?”

張起靈叼著煙看向酒店正門的噴泉,低聲道:“我喜歡黃鶴樓。”

吳邪捏緊了兜裏的黃鶴樓,覺得自己鼻子一酸,他掩飾性地扭頭,去看人造林那一邊的萬家燈火:“你不要這樣……”

然而具體要他不要哪樣,他也說不出口,他只是深呼吸著,大口大口地吸氣呼氣,仿佛要一口氣吐完肺裏積壓已久的濁氣。

悶油瓶沒有接話,他沈默地抽完了整支煙,將摁滅的煙頭扔進垃圾桶後,道:“進去吧。”

吳邪道:“我不冷,你進去吧。”

悶油瓶看著他,睫毛微動,吳邪看著那兩扇纖長的小東西,動了動唇,道:“你冷嗎?”

悶油瓶轉過頭,沒回應,也沒動。酒店廣場上忽然有人放起了煙花,簌簌的聲響過後,巨大的花瓣在夜空中炸開,因為離得近,吳邪覺得有些震耳欲聾。

隔絕萬物的聲響下,他心裏忽然一陣沖動,後退一步,在又一朵煙花爆開的時候大吼:“如果可以,我這輩子都不想喜歡你!”

“你”字的餘音後於煙花的聲響落下,悶油瓶在他大喊時回頭,滿臉驚詫。

吳邪抹了把臉,推開露臺的門要進去,悶油瓶伸手拉住他,在又一聲煙花的巨響中高聲問他:“你說什麽——”

“我什麽也沒說!”吳邪掙紮著要走,悶油瓶反而更用力地拉著他,吳邪憋紅了臉,竟然沒能從他的手下逃脫分毫,他的眼淚差點控制不住,只能做到語氣不穩,字句斷斷續續:“你是惡鬼……你一旦抓住我,我就逃不了了……哪怕我攆你走,你也盤踞在空氣裏,每時每刻折磨我……”

悶油瓶不再動,只是神色覆雜地看著他。他的眼神散去了求而得之的欣慰歡喜,浮現出得非所願的痛苦掙紮。他在煙火後的沈寂中松了手,仿佛是要應了吳邪所言,徹底放他走,但吳邪卻在這時抓住他,哭音未消地說道:“於是你現在要放我走了嗎?張起靈,你到底有沒有心?你是不是不會痛,不會哭,不會喊?”

許久,悶油瓶才喑啞道:“那你想我怎麽做?”

“這需要問我嗎?”吳邪松開手,“你的心想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我不會逃避了,我站在這裏等你決定。”

他的話音剛落,就感覺一個同樣冰冷的懷抱擁住了他,似乎怕壓著他的手,緊緊抱了一下後,又被迅速松開。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卻沒想到緊隨而至的卻是一個吻,他從未在清醒狀態下回應過的,來自悶油瓶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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