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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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行川想以戚家來填補上光因失利而產生的巨大漏洞,他可不想做個入贅女婿,一生勤勤懇懇給人打工,連生下的孩子都不能隨自己姓,然而他屬實是會騙人,溫和儒雅又體貼的表象不僅欺騙了戚行雲,也欺騙了戚行雲的父親。

為了能夠順利從岳父手中拿到自己想要的,穆行川請商正榮幫了個忙,對商正榮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卻能得到一大筆錢,何樂而不為?兩人聯手給戚行雲的父親下了套,之後穆行川得償所願,商正榮亦全身而退。

“本來我沒想要他的命,畢竟有利益擺在面前不要的才是傻子,所以我想著從商榷手裏把華瑞拿走,這就是對商正榮最大的報覆,足以讓他氣死。誰想到呢……嘖,你們男人真的很沖動、很易怒,容易壞事,不冷靜,我只是稍微刺激了衛乘風兩句,他就受不了要去告狀。”

戚緣搖著頭,表情滿是失望,“商正榮比起你可差遠了,瞧你,現在還沒被我氣死呢。”

穆行川哆嗦著手想指戚緣,被她清脆的一巴掌拍開,隨後她仔細梳理了下記憶,突然問穆行川:“還有一件事,我也沒跟你說真話。”

她伸手把床頭屬於戚行雲的日記本——在穆行川重病住院後,這是他全部的慰藉,只是此刻,望著戚緣遺憾的目光,他察覺到了她的不懷好意,心中也生出不祥的預感。

果然,戚緣晃了晃日記本:“這些,都是假的,你不會信了吧?”

穆行川的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假的,怎麽可能是假的?像我這樣又英俊又出色的男人,怎麽會有女人不愛我?”戚緣學穆行川說話,她沒有故意壓低嗓音顯得深沈,就只是這種自信十足的語氣,便像極了男人。“你還真是有趣,我跟你說媽媽一直很愛你,這麽多年沒有忘記你,連日記本裏都寫滿愛意……你連懷疑都沒有就直接信了。”

對穆行川來說,女人愛他是理所當然的,女人為他爭風吃醋也一點不意外,所以他的字典裏決不會有“戚行雲不愛我”這個概念,即便有,那麽也一定是由愛生恨,本質上還是情深似海。

“那天我帶你去給媽媽掃墓,遇到一個姓霍的男人,還記得嗎?”

穆行川有印象,因為那個男人無論長相還是身材都很出眾,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特別,戚緣憐憫地告訴他:“那是媽媽的第幾任男朋友來著,我不記得了,霍大哥比我大個五六歲,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暗戀媽媽,直到媽媽去世之前,他都陪在她身邊呢。”

離開首都後戚行雲的日子過得很瀟灑,如果她的靈魂不自由,她不會養出戚緣這樣的孩子,難道一個為愛所傷、被欺騙了還深愛著對方無法從過去走出來的膽小、害羞、懦弱的女人,能成為戚緣的母親嗎?

“但電影裏的那些是真的。”

戚緣說著,把手放在了穆行川的脖子上,作勢要掐死他,“她一生之中所有的痛苦與絕望都拜你所賜,你奪走了她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報應。”

穆行川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喘氣聲,戚緣看出他很怕死,便把手收了回來,“被騙的感覺如何呀?現在你也失去了全部,你以為你功成名就,卻沒有一天好好享受過人生,你以為你有兒子,其實那是假的,你以為你還有個忠誠的愛人,那也是假的,我雖然是你的女兒,卻姓戚不姓穆。”

“你的人生最終都活在謊言與欺騙之中,看看你,多麽可憐,你還剩下什麽呢?”

戚緣太懂穆行川了,她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般紮在穆行川心上,令他痛徹心扉、肝腸寸斷,怒不可遏卻又無計可施。

遺囑是他自己改的,權力是他主動交的,從頭到尾戚緣可沒有逼他,她只是對他說了幾句假話——就像他曾經對戚行雲說的那樣。

“很快,連上光這個名字也將不覆存在,以後只有行雲集團,而你,而穆家,將永遠消失,不會有任何人記得。”

穆行川隱瞞性向與戚行雲結婚,一生勤勤懇懇,為的便是上光,如今戚緣要把上光改朝換代,連名字都不留,這還真不如殺了穆行川。

他憤怒極了,眼睛裏再沒有對女兒的慈愛與溫柔,只把戚緣當作仇人般怨恨著、詛咒著,戚緣根本不在意,她告訴穆行川:“忘了跟你說一件事,我不願意承擔生育所帶來的危險與後遺癥,所以不打算生小孩,如果你覺得只要我活著,就算不跟你姓,也是把你的血脈留在人間的話,你可能要失望了。穆先生,恭喜你,穆家在你這一代,成功斷子絕孫啦!”

最後這一句話,徹底擊垮了穆行川,他渾濁的眼睛裏流淌出淚水,戚緣不為所動,她就這樣居高臨下望著他,欣賞著他瀕臨死亡的模樣,笑容愈發燦爛。

穆行川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死死盯著戚緣,嘴裏破碎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影……影月……”

“喊他做什麽?這跟他又有什麽關系?”

“照顧……”

戚緣搖頭:“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想著影月?”

她扭頭看向角落裏呆呆的穆影月,藍眼睛的小鹿從未想過事情的真相會是如此,他局促而又不安的望著戚緣,戚緣也看著他,但從嘴裏說出來的話可就不那麽中聽了。

她知道即便臨死,穆行川也絕不會坐以待斃,他更不會意識到自己的罪行而懺悔,他所有的不安與愧疚都建立在他的榮華富貴與地位之上,當他失去這些時,他會竭盡所能地試圖報覆。

“穆影月不過是你和梁少渠代孕的產物,是將女人物化作為生育機器的錯誤存在,他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個世界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他的出生就是罪孽。”

穆影月哭了。

他以前哭,總是希望小緣能夠來到他身邊,可這一次,即便戚緣近在咫尺,他也沒有向她伸出乞求的手。

“所以只要我活著一天,他就不可能與任何異性結婚生子,我絕對不會讓他留下任何後代。”

戚緣明白,以穆行川的性格,怎麽可能會去在乎一個穆影月,他不過是想要引誘她說出殘酷的話語來激怒穆影月,試圖在自己死後能為戚緣埋下一顆不定時引爆的炸|彈。

戚緣不在意,“媽媽告訴我,她之所以對你表示愛意與理解,最終選擇退出,只是因為婆婆給你下了毒,如果她與你反目成仇,你勢必要跟婆婆算賬。可之後你居然有了個孩子,你覺得我不會懷疑嗎?”

現代醫學能留住穆行川的命,卻讓他無法留下後代,歷經幾次危險,穆行川才成功取精,而且再也沒了下一次,那麽在他身體狀況如此糟糕的情況下,一次成功的幾率有多大?

所以戚緣才會拿穆影月的頭發跟梁少渠的做鑒定,為了確保結果的準確性,她選擇了三個人作為委托對象,最終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真可憐,你用謊言奪走了媽媽的東西,也被梁少渠哄騙了這麽多年,如果這不是報應,那什麽才是?”

戚緣站起身,“最後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名字,最開始並不是‘緣’,而是怨恨的‘怨’,從發現真相的那天起,戚行雲就再也沒有愛過你。”

戚行雲是有尊嚴的人,她堅韌且強大,永遠不會自甘輕賤。

隨後,戚緣收起母帶,不再跟穆行川多說,看著幾乎無法呼吸的穆行川,她善良地摁鈴讓醫護人員進行搶救,在離開之前,卻又回頭看了一眼穆影月。

他像不被重視的幽靈躲在狹窄的角落,雙手抱膝,被所有人忽視。

穆行川以為自己早就接受了死亡的命運,可是在聽到戚緣這一番話後,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死,也不甘心去死!

上光是穆家數代產業,決不能拱手讓人!只要自己不死!只要自己活著!遺囑就不會生效,已經給出的權力也能全都拿出來!他還有效忠於自己的人,他還有希望!

就算是把上光留給無能的影月,也絕不給狼子野心的戚緣!

憑借著這股氣,穆行川硬生生挺了過來,當醫護人員離開,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調整情緒,不要大悲大喜,他會好起來的,至少要好到能夠再改一次遺囑……

正在穆行川這樣想時,一個纖瘦的身影緩緩靠近,居然是穆影月。

他一直躲在角落,窗簾遮蓋住了他,以至於沒有人註意,又或者是有人註意了,卻沒有聲張。

徐釗站在病房外頭,他奉戚小姐的命令守在這裏,並且對於病房內所發生的的一切事宜都要當作沒有看見,曾經的“父子”敘舊,這並不是什麽大罪,對吧?

影月,是影月!

穆行川面上露出驚喜的神情,和數典忘祖、狼心狗肺的戚緣比起來,影月是多麽地單純又聽話!此時他看穆影月真是無比順眼,恨不得立刻把上光轉交給他,讓穆影月做自己的繼承人。

由於戴著氧氣罩,穆行川的聲音顯得氣若游絲,如果不仔細觀察他的口型,靠近了聽,根本什麽都聽不到。

穆影月沒有註意穆行川在說什麽,他只是出神地看著這個本該是自己父親結果卻不是的人,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才被生下來的呢?

他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穆影月說話總是兩三個字一停頓,斷斷續續,他像是在問穆行川,也像在自問:“我……為什麽,存在?”

他從小就不夠聰明,做什麽事都做不好,辜負父親的期望,是不夠完美的作品,穆行川也好,梁少渠也好,他們都只把他當作一個失敗品,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要按照他們的安排去做,但他總是做不好。

於是他們失望,他們憤怒,他們恥於承認像他這樣的廢物居然是自己的後代。

只有音樂能讓穆影月得到短暫的平靜,他精神緊張、情緒容易崩潰,連最基礎的和人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令他感到恐懼跟不安,所以他總是想躲起來,躲到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在的地方。

戚行雲的成全與離去讓穆行川對她念念不忘,畢竟她美麗純潔又溫柔,簡直就是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形象,梁少渠因此感到嫉妒與不滿,所以悄悄派人綁架穆影月來引起穆行川的註意,誰知道綁架人假戲真做,最後毀了穆影月不說,還使得穆行川與梁少渠大吵一架。

就是那次爭吵,梁少渠發瘋般撕毀了戚行雲的照片,兩人不歡而散,躲在一旁的穆影月則將撕碎的照片撿了回去,照片上的女人像天使一樣,很多年後,穆影月見到了和她長得極為相似的戚緣。

就算記憶已經失去,潛意識中他仍然對她產生了好感。

穆行川望著神情恍惚的穆影月,此時他根本沒工夫去在意穆影月究竟怎麽了,是不是已經精神崩潰,他只知道,他要讓穆影月去傳話,讓律師、讓徐釗立馬來見他!他要再次更改遺囑,他要把戚緣從上光踢出去,他要把給戚緣的通通都拿回來!

透過氧氣罩說話的穆行川無比艱難,穆影月在恍惚了一會後,漸漸平靜下來,穆行川從未見過他有如此冷淡、理性的一面,穆影月總是容易受驚且膽怯的,現在他卻像是思考明白了什麽事。

小緣說他是錯誤的存在,說他的出生就是罪孽。

怨恨小緣嗎?

不,他一點都不恨。

甚至於腦海中還浮現起了來醫院之前,小緣告訴他的話。

——要堅強一點,要有自己的判斷。

——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什麽事,不要總是等著我命令。

如果他不應該存在,他的存在代表了對於某個不知名女性的剝削與殘酷,那麽他的確是罪惡的,他的存在本身就象征了這種罪惡,罪惡應該被斬斷,而不應被宣揚。

見穆影月伸出手,穆行川眼中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欣喜。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這孩子心裏還是有他這個父親的!

就算沒有血緣關系又如何呢?

他還有機會,還有時間,只要讓影月把人叫來,他還可以翻盤!戚緣以為她贏了?想把他留著茍延殘喘,讓他受盡折磨直到死亡?那她可就大錯特錯了!他能做到的遠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對,對,影月,就是這樣,快過來,父親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你是最乖巧最聽話的孩子,你也被戚緣激怒了是不是?她說你是錯誤,是罪孽,你應該為此憤怒。

好影月……

然而下一秒,穆行川的表情只剩下驚恐——他在做什麽?影月在做什麽?!

穆影月的手纖細而潔白,漂亮的宛如工藝品,他平靜地望著穆行川,將手放在了對方的氧氣罩上。

他還能為小緣做一件事,那就是終結錯誤的始作俑者,像穆行川這樣的人活在世上,與生而錯誤的自己又有什麽分別?

穆行川失去氧氣根本無法呼吸,他曾經想過無數次自己會怎樣死去,無論哪一樣,都少不了鮮花與眼淚,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的!哪怕他活不了多久,他也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床上的老人額頭青筋暴突,眼球噴張,五官與表情扭曲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缺氧與常年衰敗的內臟在這一刻化為無窮無盡的痛苦,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使得他蒼白的面孔因此充血膨脹,看起來格外恐怖。

他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胡亂揮舞著雙臂,還想要去摁鈴,也或者是想要大叫,但他自以為很響亮的聲音,其實小的連離他如此之近的穆影月都聽不清。

眼神、表情、動作、因劇痛而扭曲的臉,面臨死亡之間的掙紮,令人毛骨悚然。

而膽子很小、不愛說話,總是希望自己不要被人註意的影月就這樣靜靜看著他,並沒有害怕。

穆行川就這樣渾身僵硬,伸著渴望生存的雙手,死不瞑目地斷了氣。

這一幕都被病房內不知何時開啟的攝像頭記錄了下來。

穆影月站了許久,仿佛已經變成一尊雕像,和死人共處一室並沒有讓他害怕,他的大腦在此刻無比清醒與冷靜,因為他知道,做完這件事後,他應當去完成自己的命運。

“小緣……”

他喃喃念著戚緣的名字,很難過,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了,他想跟她說對不起,還想告訴她,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她。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也沒關系,被騙也沒關系,只要小緣願意看他就可以了,如果他的出生是為了遇見她,那麽是不是代表這段人生也有了一點意義?

特需病房配套的洗手間內有一個很大的浴缸,穆影月擰開了花灑,他走到鏡子前面,認認真真打理起自己,連袖扣都整理的一絲不茍。

美麗的青年就這樣沈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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