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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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號是戚行雲的生日,同時也是穆行川的忌日,戚緣選在這一天為他舉行了一個小得可憐的葬禮。

前來吊唁的人與其說是為了穆行川哀悼,倒不如說他們是借機想與行雲集團的主人搞好關系。

華瑞與上光即將合並的消息戚緣並未刻意隱瞞,今天就是宣布這個好日子的時候,穆行川因為身體原因,並沒有多少至交好友,所以也沒有人對他的死感到難過,對於這位年輕而美麗的女人,男人們卯足了勁兒想要在她面前表現,即便她曾經有過一段婚姻也沒有關系。

穆行川已死,戚緣面上不見絲毫傷心色,試想一下誰變成她會不開心呢?

從頭到尾,只有戚緣沒有絲毫損失,如今她功成名就,所有人都被她騙得團團轉,所有人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她得到了一切。

她當然應該開心。

掌權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在這樣美妙的心情中,戚緣甚至愉悅地決定要把穆行川的一切私人物品全部銷毀,將他在這個世上存在的痕跡徹底抹去,等到最後一個記得穆行川的人也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就意味著這個人真正意義上不覆存在。

無論是作為優秀的掌權者,還是騙婚的同性戀者,戚緣都不會讓他的名字流傳於人間,她要讓他默默無聞,銷聲匿跡,生前斷子絕孫,死後無人拜祭。

“婆婆!”

今兒杜婆婆也來了,她可是說過,要跟穆行川比命長,事實證明她贏了,所以今天她不僅來了,還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喜慶衣服,並且堅持要在穆行川的骨灰盒前面放鞭炮。

戚緣笑瞇瞇地看著,杜婆婆總算出了埋在心頭多年的那口惡氣,隨後她對戚緣道歉:“對不起,小緣,是婆婆不好……”

如果當初她的劑量再下多一點,直接讓穆行川去死,事後就沒這麽多事,行雲也不用為了保全她而被迫離開。

“沒關系。”戚緣伸手抱了杜婆婆一下,“正是因為他還活著,媽媽才能從仇恨中走出來,否則她只會變成穆行川與梁少渠情比金堅的磨刀石,最後的下場絕對會很慘。”

更何況要不是杜婆婆給穆行川下了毒,說不定穆行川現在兒子滿地跑,想讓他斷子絕孫可不容易。

杜婆婆終於等到了今天,她緊緊回抱戚緣,明明戚緣比她高那麽多,在她懷裏卻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

“我已經讓人把戚家大宅重新裝了一遍,還有姥爺給媽媽做的秋千,可是我只從媽媽的口述中勉強知道應該是什麽樣子,不大準確,婆婆,你搬回來住唄。”

戚緣拉住杜婆婆的手,眼睛眨呀眨,“不要讓我一個人嘛,人家害怕。”

杜婆婆當然願意回來,戚家有她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她在戚家長大,戚家就是她的家。

情難自已,向來灑脫的杜婆婆亦止不住眼淚,戚緣正跟婆婆撒嬌,徐釗走了過來:“小姐,外頭又來了個人,是來祭拜先生的,但卻吵鬧著要見您。”

這場葬禮非常小,來過的人上香獻花走完流程基本都是要跟戚緣拉關系,但能讓徐釗過來說的,想必是出乎他意料的家夥。

戚緣從杜婆婆懷裏離開,還沒出去就聽到一陣大吼大叫:“就算是穆先生都沒有這樣對我!你們憑什麽不讓我祭拜!走開!都走開!”

這人戚緣還真認識,正是鬧出醜聞自個把自個氣進醫院的危永春。

“喲,這不是危導嗎,怎麽老了這麽多?男人都像你這樣,老得這麽快嗎?”

杜婆婆跟在戚緣身邊,看到危永春便無比嫌棄,“怎麽是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自打被戚緣從《青麓》劇組踢走,危永春自己是身敗名裂妻離子散,前妻張麗文卻是混得風生水起,戚緣對她非常大方,而張麗文也總是能交出完美答卷,這幾年她又拍了兩部以女性為主題的電影,雖然票房不算大爆,但都賺了錢,而且打響了自己的名號。

與之相比,已經並入行雲集團的戚緣工作室可謂是蒸蒸日上,危永春夜以繼日的詛咒並沒有起到效果。

他得知穆行川的死訊後,立馬打車趕了過來,直到現在危永春都還做著能夠東山再起的美夢,只要穆先生像從前一樣給他資源,讓他留下來繼續工作,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再讓他失望!

當然,穆先生不在了,去求新的主人也是可以的,他自信自己與穆先生這麽多年的交情,對方又是穆先生的後代,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但危永春萬萬沒想到,上光傳媒的繼承者,穆先生的女兒,居然是戚緣。

聽了戚緣的話,他露出了驚恐的表情,戚緣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好久不見,危導是來做什麽的?”

杜婆婆跟在戚緣身後,看見危永春,冷笑:“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跟穆行川是一丘之貉!”

危永春連連後退,直至抵到墻壁退無可退。

以他這麽點能耐,穆行川居然對他另眼相待,用上光的資源養了他這麽多年,危永春要是沒點過人之處怎麽說得過去?

準確點來說,張麗文曾經是戚氏電影公司扶持的新人導演,後來她在國際上嶄露頭角拿獎,正值穆行川對戚氏下手,危永春見狀,立馬向穆行川投誠,哄騙毫不知情的張麗文進入上光,隨後又讓張麗文回歸家庭。

看在他曾經為上光的事業添磚加瓦的份上,本人又非常能舔,穆行川對危永春向來大方。

危永春卻自詡是上光的大功臣,其實他已經有很多年不曾見過穆行川,兩人之間的舊情大概比一張紙還要薄。

戚行雲的前半生是最標準的大家閨秀,她的父親將在妻子身上得不到的溫柔、順從、乖巧,通通教育給了女兒,他將戚行雲當作掌上明珠一般呵護,以為自己能夠護她一輩子,卻忘了教她,如果遇到居心叵測的中山狼,應當如何應對。

所以戚行雲完全沒有對權力的野心與渴望,她可以說是男人夢想中的完美妻子人選,穆行川即便另有所愛,也忍不住對她的愛憐呵護,還有獨占欲。

危永春沒見過戚行雲,自然不覺得戚緣眼熟,戚這個姓又沒有多麽罕見,他更是毫不對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表示懺悔,更不會把戚緣跟戚氏電影公司劃上等號。

“戚、戚……”

戚了半天,楞是沒敢把戚緣這兩個字叫出口,危永春滑跪的簡直不要太快,“戚小姐!”

居然就這樣跪了,兩條膝蓋直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隨後他膝行至戚緣面前,恬不知恥地乞求:“戚小姐,都是我不好,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啊戚小姐!我跟穆先生可是很多年的老朋友!哪怕是看在穆先生的面上,也請您高擡貴手,放過我一馬!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跟您作對,也再不說您壞話了!”

戚緣嫌棄地避開,“趕緊滾。”

“戚小姐!”危永春卻還不願意就此離去,他的表情卑微,目光卻流露出貪婪,“我是穆先生的朋友……咱們以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這誤會解開了,那您看,我是不是,是不是……”

戚緣見過很多厚顏無恥的人,但危永春還是把她逗笑了,她問:“是不是什麽?是不是把你留下來,給你安排個位置?”

危永春立馬笑成一朵花,敢情他還以為戚緣是說真的,戚緣擺擺手,徐釗就讓人把危永春拖了出去,他還想大吼大叫掙紮一下,徐釗輕聲提醒:“戚小姐是什麽手段,你應該比我們都清楚。”

從名聲顯赫的商業片大導演淪落至此,是拜誰所賜?

被沖昏的頭腦因這句話瞬間清醒,危永春想起自己從前跟戚緣的舊仇,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恍惚中他有種感覺,那就是今天沒來,說不定人家把自己忘了個幹幹凈凈,但既然敢出現,很可能就要遭受到巨大的災禍了。

“不……不!這都是誤會!放開我,放開我!我要跟戚小姐解釋清楚,放開我讓我回去!”

徐釗怎麽可能還讓危永春回去,他可不想被新的主人質疑自己的辦事能力,聰明的追隨者不需要主人開口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考慮到那位早逝的姥爺一直對媽媽是個女兒這件事感到遺憾,經過再三斟酌選中了穆行川作為未來的繼承者,戚緣覺得自己得成全一下老人家沒有兒子的傷心,於是她把穆行川葬在了姥爺旁邊,希望他們翁婿兩個泉下有靈,能繼續相親相愛。

隨後戚緣重修了姥姥的墳墓,但並沒有把母親的墳遷回來,在洛城的這些年才是媽媽最快樂最自由的人生,洛城對於她們母女倆來說是幸福的所在,以後戚緣死了,也希望自己能被葬在洛城。

隨著葬禮一起進行的,還有上光與華瑞的合並,以及廣知app的上線、行雲視頻的大優惠活動……總之,這是非常盛大、熱鬧、歡樂的一天,沒有任何人會因穆行川的死感到難過,可喜可賀。

緊接著趕在穆行川的頭七,《他和他的他》提前定檔上映,如果人死了真的有靈魂,戚緣真的很擔心穆行川會看不到普通人對於騙婚者的唾罵與詛咒,這可是他應得的榮耀,可惜他經不起打擊,死得實在是太快了點。

很多人都對同性戀者,尤其是男同性戀者報以非常友好且接受的態度,甚至一些文學作品及影視劇會無限大的去歌頌他們的愛情,美化他們的存在,從而徹底忽略在這所謂的“愛情”中被默認虛化、沈默、不存在的女人們。

她們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可能是這世上的每一個女人。

部分男同性戀不會選擇與女性走入婚姻,卻會選擇代孕,本質上仍然是對無辜女性的剝削與壓榨,是對她們身體、精神、人生的摧殘與毀滅,是無法控制自己繁殖欲的醜陋與卑劣。

電影給了女主角一個重新開始的人生,正如戚緣的媽媽戚行雲,戚緣想要借由這部電影告訴那些還處於痛苦之中的女人,她們還有希望,她們可以反抗。

電影的結尾留有一段話:如果你需要幫助,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請聯系我們。

並給出了行雲集團法務部女性救助部門的聯絡電話,此外行雲集團的對外發言人,也是集團執行長薩莉公開表示,《他和他的他》這部電影的收入將全部用於對同妻的幫助,且女性救助部門會無償為她們提供法律援助,幫助她們早日擺脫痛苦,步入新生。具體資金流動會盡數公布在集團官網上,歡迎所有人監督。

這是一個此前從未被人在意過的群體,龐大的、驚人的統計數字表明,每天都有無數女性在飽受被騙婚的痛苦,如果不反抗、不互助,那麽痛苦將永無止境。

對於行雲集團如此大手筆,也有人發出質疑,女同性戀者還可以自己生,男同性戀者難道就要被剝奪成為父親的權利嗎?

——不然呢?

外界的輿論如何戚緣並不在意,她確認自己做的事情沒有錯,就會堅持去做,她無法拯救所有像媽媽一樣身陷痛苦中的人,那麽只要有一個,哪怕只有一個,她所做的這一切就都有了意義。

也有人因戚緣所做的公益事業僅針對女童及成年女性,卻對男童及成年男性不管不問而感到憤怒與質疑,但這無法阻止戚緣因《他和他的他》中的精彩演繹以及將電影全部收入用於同期幫助而獲得長虹獎的最佳女主角。

被問及她為何會對有如此出色的表演時,戚緣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有些話是假的,也有些話是真的。

戚行雲的確有寫日記的習慣,她將得知真相後的淚水、痛苦、掙紮、灰敗……都記錄在了日記本裏,因為被壓得喘不過氣,她甚至想到過自殺。

這本記錄了她真實情緒的日記,一直被戚緣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她想要抹去所有能夠證明穆行川曾經存在的痕跡,因為對於他這個自大狂來說,被人銘記、被人深愛就是他傲慢的來源,所以這本日記,永遠不會見於天日。

媽媽在她讀初中的時候便檢查出了乳腺癌,因此戚緣不想離開她,她甚至想過,如果媽媽能夠好起來,一輩子留在洛城也沒什麽不好,雖然媽媽總是表現的很快樂很積極,但戚緣知道她內心的痛苦與怨恨沒有一秒消失過,只是由於對女兒的愛,才讓她願意嘗試著放下一切開始新生活。

戚緣無法容忍穆行川與梁少渠活在這世界上,即便那已經蹉跎的青春與人生無法挽回,她也要為媽媽出了這口氣。而當時以她的能力跟上光針鋒相對根本就是以卵擊石,即便走法律程序最終她得到的也絕不是自己想要的,就算爭取到了穆行川死後的遺產又能怎麽樣?

她要奪走穆行川最重要的東西,媽媽感受過的,她要穆行川也感受一遍。

斷子絕孫、挫骨揚灰、默默無聞,這就是她為穆行川選擇的結局。

她是不是穆行川的親生女兒根本不重要,戚緣也從不為身體裏流淌著穆行川的一半基因而感到厭惡,因為她是戚行雲的女兒,這就是名正言順。

她來取屬於自己的東西,只不過是讓穆行川代為保管了二十來年。不是他的,就算騙到了手,也會被人再騙回去。

拒絕了辛聖一陪同的請求,戚緣瞥了他一眼:“讓你去照顧人,誰讓你又跑出來?”

難得暑假,辛聖一原本還以為能跟在戚緣身邊,沒想到卻被她分配了任務,他立刻保證:“他睡著了我才出來的!”

同時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流露出擔憂的情緒:“小緣,你還好嗎?”

戚緣懷裏抱著媽媽最喜歡的花,似笑非笑:“我好得很。”

辛聖一就這樣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戚緣進入墓園,他知道,那是他永遠都無法觸及的地方,但只要能這樣看著她,他就感覺到了幸福。

戚緣抱著花,開心地像個小朋友一樣蹦蹦跳跳,走到媽媽的墓前停了下來,望著墓碑上的照片,她仿佛看見了媽媽在對自己笑。

如果自始至終她所說的話全都是謊言,那麽至少有一句是真實的、不曾騙過所有人。

那就是她愛戚行雲。

“媽媽,我把那個孩子留了下來,現在他叫戚故,很聽我的話。雖然還需要在精神病院待一段時間,但他每天都在彈琴寫詩,賣曲子的錢全都給了我,我把這些錢用在了那些需要幫助的女孩身上……這樣的話,他活著也算是有價值的吧?”

“我跟薩莉、獻儀還有韓雅她們約好,今年一起回洛城過年,到時候給你介紹我的朋友們。這麽久沒來看你,真的很對不起,你會怪我嗎?”

一陣清新的風吹過,將戚緣的短發吹得略有些淩亂,溫柔的風停在她的面頰,像媽媽滿懷愛意的吻。

“我也愛你。”

她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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