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前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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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除夕前兩天,周郁和周舟被郁鴻打發到超市買年貨,臨出門前郁鴻和周舟使了個眼色,周舟瞥了眼在換鞋的周郁,手背到背後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對此一無所知的周郁換好了鞋,催道:“爸,你快點,今天會員日人本來就多。”

“好好好,我拿個口罩,你有嗎?”

周郁下意識想拒絕,她有鼻炎,戴口罩喘不上氣太難受了。但又想到了郁鴻當時說的話,還是把“不用”咽回了肚子裏。

等他們買完東西回到家,郁鴻正和她的初中老師坐在沙發上談笑風生,沙發另一邊坐著的人是林逸。

——合著,在這兒等著我呢。

她看向周舟,無聲質問:“爸,你賣了我。”

周舟自知理虧,笑著接過了她手上的購物袋,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

郁鴻忙笑道:“回來了,這不是你劉阿姨嘛,見了也不叫人。”

周郁深吸了口氣——忍住忍住。

“阿姨好,”周郁換上社交笑容,“您和我媽慢慢聊,我去廚房幫一下我爸。”

“你會幹什麽,快別去添亂了,”郁鴻淺笑,眼中滿是從容不迫,對周郁介紹道,“這是林逸,還記得嗎?我記得你們倆初二和高一是同班同學來著。”

周郁臉上的笑容又假上了幾分:“您記性真好,我都記不太清了。”

她這一句話打了兩個人的臉,兩位媽媽臉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相親嘛,當事人互相怎麽看是一回事,牽媒搭線的雙方家長怎說自家孩子是另一回事。

林逸望著她,暗自嘆了口氣,起身給兩位老教師搭了個往下走的臺階:“周郁,好久不見啊。”

他看著周郁,說:“漂亮了不少。”

周郁冷冷地看著他,腹誹:你禿了不少。

這麽一對比,向笙真是人間小可愛。

不對,是大可愛。

她不待見林逸歸不待見,但也不想讓兩位長輩下不來臺,還是回了句:“好久不見。”

“聊聊?”林逸試探道。

周郁微微蹙眉:這人怎麽還蹬鼻子上臉呢?

沒等她拒絕,剛剛還尷尬得如坐針氈的郁鴻,就又滿血覆活,催促道:“聊聊唄,你們倆都這些年不見了,書房在那邊,周郁你帶著郁鴻過去啊。”

周郁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對林逸說:“聊聊唄。”

書房。

周郁坐在沙發上自顧自地看著手機,早上8點給向笙發的微信,已經十一點了,她還沒回。

——昨晚上熬夜了嗎?

不應該啊,向笙作息規律的很,每次都是十點一到準時睡著。

這麽想著,她的右眼皮不受控的猛跳了幾下,內心不安更濃了——她回家已經九天了,她們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會視頻,但昨晚上是打的語音電話。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總覺得這兩天向笙雖然依然嘴貧,但整個人都好像特別疲乏。

“周郁。”

林逸的聲音把她飄散的思緒拽了回來,她關上手機,擡眼望著林逸,忽然覺得可笑——她居然要和他相親。

他們,居然在外人眼裏是相配的。

“周郁,我知道你覺得尷尬,我也尷尬,”林逸無奈地嘆了口氣,“畢竟咱們當時,算不上很愉快。”

“確實不愉快,”周郁斜睨著他,書房隔音很好,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周郁懶得繼續虛與委蛇,“我有段時間,是真的很想把你撕碎了。”

林逸的手一頓,嘴張合了幾次,周郁冷眼看著他,忽然理解了他當年那麽做的原因——時過經年,這個人就連歉意都需要靠別人揣測,又憑什麽要求他在最肆意風華的年紀擁有幹翻一切的勇氣呢?

——她也沒有那樣的勇氣。

“但那是當年,”周郁沒有閑心和他話當年,她現在只想把這個瘟神請走,“你媽和我媽如今能笑著論親家,說明你沒有把我喜歡女人的事告訴她們,這點我要謝謝你。”

“不......”

周郁沒有給林逸和她客氣的機會,繼續說:“我當時喜歡女的,現在喜歡的也是女的,所以就算咱們之間沒有那些爛糟事兒,也不可能在一起。”

“劉老師那邊,你說我條件不夠好配不上你也罷,說覺得我太優秀你配不上也行,咱們就別再見面。”

林逸悶嗯了聲,算是答應了。

了卻一樁心事後,周郁輕松了不少,嗤笑了聲,喃喃道:“太荒唐了。”

兩人沈默良久,林逸起身準備出去,手在門把上握緊又松開,最後好像下定決心了一樣,背對著周郁輕聲說:“周郁,這話你可能覺得可笑,但我確實欠你。”

周郁睜開眼斜睨著他,手不自覺攥緊了。林逸籲了口氣,一字一句說:“對不起,周郁。”

周郁望著那扇半掩著的門,已經很久不糾纏她的“黑皮狗”漸漸地爬上了她的心口。她呆坐在沙發上,思維停滯,無數只透明的蝴蝶在她眼前翻飛。

倏然,她的胳膊被人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郁鴻不解地望著她,問:“你坐這兒幹嘛呢,剛叫你出來送一下人都不答應一聲。”

“你剛才叫我了啊,”周郁搖了搖頭,強撐著站了起來,繞過郁鴻往門外走著,“我有點累了,不吃飯了。”

她真的只是單純的累了。但“不吃飯了”這四個字在郁鴻這種不善言辭的傳統大家長心中,和罵臟話區別不大。

再加上周郁在客廳一句話讓兩位女士下不來臺的言辭,郁鴻登時就火冒三丈,吼道:“你給我站住!”

周郁腳步微頓,她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倦:“媽,我過年就這十幾天的假,您讓我消消停停地過完行嗎?”

“合著,是我不讓你消停了?!”郁鴻的聲量陡然增高,陽臺上嘰嘰喳喳的兩只鳥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周郁不想解釋,自顧自地往外走,但這一舉動對郁鴻的刺激比周郁直接和她吵一架還要大。怒火上頭的郁鴻,順手抄起了放在書桌上的紫砂壺,朝著周郁扔了過去。

紫砂壺不偏不倚的砸中了周郁的脖頸,她腳下一脫力,頭撞在了突出的門沿上,瞬間,眼前翻飛的蝴蝶又多了一層金光。

郁鴻也楞住了——她居然打了周郁。

周郁揉了揉眉心,沒有說話,回了房間。

坐在沙發上的周舟長嘆了口氣,默默拿起掃帚清理這碎成片的紫砂壺,他覷著郁鴻鐵青的臉色,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母女沒有隔夜仇。周舟自我安慰道。

郁鴻剜了眼周郁關著的房門,方才的那點愧疚被“這丫頭居然敢無視我”的憤懣替代。

她冷哼了聲,回了自己房間,惡狠狠地摔上了門,被膠帶固定在門上的“福”字滑落在地。

周郁強撐著意志從行李箱裏拿出了藥瓶,就著放在床頭櫃上的水咽了下去。水是溫熱的,周郁卻被冰的打顫。

她躲在被窩裏,心口像被萬蟲撕咬般痛,冷汗浸濕了她的衣服,大粒大粒的汗珠順著臉頰落盡了衣服裏,皮膚像被帶著尖刺的齒輪壓過般。

“向笙...阿笙...”

——

學生時代,班上好像總會有一個人,是全班人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存在。

他們或是身材臃腫,或是口音奇特,又或是身上散發著一些難以言喻的氣味讓人看見他就皺眉掩鼻。

當他被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針對時,大多數人都會保持緘默,一方面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另一方面,或多或少也覺得是他自己活該。

——誰讓你長這麽胖的,家裏事餵激/素了嗎?

——誰讓你連普通話都不會說的,不會說不會學一下嗎?

——誰讓你連澡都不知道洗一下的,都21世紀了,真的有人會窮到連熱水都用不起嗎?

這麽一個奇葩,被打,不是活該嗎?

初中的林逸,便是這個“活該”的人。

榆華一中初中部和高中的制度相似,每個年級有兩個重點班。

每次期中期末考試後,成績掉出年級前50名的學生便退出進入平行班,平行班裏考到前五十名的學生填補空位,等什麽時候考回了前50名以內再回去。

周郁初二上學期的期中考試發揮失常,考出了年紀82名的好成績,被“流放”到了林逸的班裏。

她抱著自己的書走進教室的時候,林逸正被一群人圍在放拖把的角落裏,周郁沒見過這種場面,潛意識裏想做個隱形人。

她把書放好後,坐在她前座的女生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逸的方向。

周郁觀察了一圈,往林逸這邊看的大多數人都和這個女生一樣,神情像是在看每晚八點檔都會上演的狗血劇,有看不下去的也只是皺皺眉,轉回頭繼續幹自己的事,沒有人想摻和進去。

周郁知道林逸,她是她之前班裏數學老師的孩子。

被欺負成這樣,他媽都不管一下?

沒等周郁想明白,上課鈴便響起了——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不會在這個班裏待太久,期末考試結束了就會再考回原來的班裏,再說了,林逸他媽就是學校的老師,他應該自己能解決......吧?

——能解決個屁!

他要是能解決還會被人逼到角落裏當面奚落?

放學後,周郁收拾好書包準備走的時候,卻發現林逸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她猶豫了下,還是上前對他說:“那個,放學了,你不走嗎?”

林逸擡頭木然地望著她,像是她說的話不是一個簡單句,而是一句難以理解的長難句。

周郁頭皮一陣發麻,移開視線想離開時,林逸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周郁,你能陪我一起回家嗎?我…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周郁下意識想拒絕,但或許是林逸的眼神太熱切了,她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沈默地並排走著,天空被渲染成了一片橙色,越靠近地平線的地方色彩越接近火紅色,綺麗中帶著講不明白的慘烈。

“你為什麽不告訴你媽?”

林逸一頓,臉上的肉也跟著一顫,良久,他苦笑了聲,說:“說了,沒用。”

“他們的成績都比我好,嘴也會說話,三兩句就解釋成了那是和我開玩笑,他們甚至還裝作特別無辜,特別委屈的樣子和我‘道歉’,班上的那些人也不敢得罪他們。”

“沒人站在我這邊。我說再多也沒有用。”

——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人們只願意相信對自己有利的“真相。”

“我在我媽眼裏一直是個特別不省心的存在,成績不怎麽樣,人也木訥,從小到大和人家起矛盾,她也總是讓我先反思一下自己。”

“‘你要是不怎麽怎麽樣,人家怎麽會來找你麻煩?你是什麽香餑餑嗎?’”林逸自嘲地笑了聲,說,“原來被人針對也是‘香餑餑’的體現。”

周郁沒有發表意見,肥大校服衣袖下的手緊緊地攥著,指節泛著冷冷的白——“全世界的媽媽好像都這樣,我媽也是。”

林逸點了點頭,眼神瞥到馬路對面的一群人時,下意識低下了頭。

他深吸了幾口氣,偷偷瞄著那些人,那些人打量著他身邊的周郁,眼神愈發狠厲——林逸松了口氣,他知道,他安全了。

如果沒人能救他,那他就自己救自己。

“對不起,周郁。”

“沒事。”周郁笑了笑,沒有深究這句“對不起”背後的意義,“我也沒幫你什麽。”

那天以後,周郁取代了林逸。

不同的是,她並不是“一無是處”,甚至還長的很漂亮,成績也好。所以,那些人和她“交朋友”的方法很文明。

——揮之不去的冷嘲熱諷,和全班人有意無意的躲避。

這比拳打腳踢更殘忍。

如果他們使用了暴力,周郁逼急了也有還擊的餘地;但現在,他們只是說了幾句不太好聽的話而已。

“小孩子嘛,不會說話很正常,別往心裏去,學好你自己的習,別搭理不就行了。”

“你怎麽這麽玻璃心,玩笑話都開不起。”

“哎喲,還甩臉子了,好學生就是沒勁。”

“你身上什麽味兒啊,是不是被林逸那個死胖子傳染了啊!”

“開玩笑啊,你怎麽反應這麽大,心虛了?”

周郁一直忍著,但她不是忍者神龜。

她的情緒在被反鎖在衛生間出不去的時候,徹底崩潰了。

她哭號著質問,為什麽要這麽對她,明明他們都不認識。

那些人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刺耳的笑聲充斥在空蕩的樓道裏,他們笑夠了,無所謂地說:“你既然看不慣我們和林逸一起玩,那我們就和你一起玩嘍,哈哈哈哈哈哈.......”

原來,農夫與蛇真的有現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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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堅決抵制一切形式的校園暴力。

忽然想到了上課的時候,老師給我們講過的一個案例:

小孩A和小孩B是好朋友,小孩A的家裏有一只很大的狗,某天午後,小孩A邀請小孩B到家裏玩,大狗不怕人,見到小孩B覺得好奇就過去聞了聞她,但小孩B怕狗,見狗過來了,一手拍在狗的腦袋上,大狗也是有脾氣的對著小孩B就是一頓叫,小孩B被嚇得滿院子跑,小孩A根本拉不住狗,也勸不住嚇得就差原地起飛的朋友,最後兩個小孩都被狗咬了。

小孩B因為是大狗的主要攻擊對象,腿被咬出了血;小孩A因為想阻攔大狗,也被大狗胳膊撓破皮

小孩A的家長給小孩B的家長賠禮道歉帶著小孩B打了全程的狂犬疫苗,至於自己的孩子,看著只是破了塊皮,而且狂犬疫苗一針確實也不便宜,就簡單的消毒處理了下。

最後小孩B傷口恢覆,沒傷沒病,除了腿上有塊疤意外都很好,小孩A卻突發狂犬病不治身亡。

我當時就在想,小孩A會不會被父母一頓批評——“你不知道家裏有狗啊!為什麽要帶人家道家裏?”

“你不知道離那個遠點嘛?”諸如此類等等。

越想越難受,因為我發現身邊當爸爸媽媽的長輩或多或少都不把孩子眼裏覺得很大的事情看到很大,譬如被針對,譬如心理問題。

(不知不覺說了這麽多了,就在這打住吧。)

最後,回扣主題,堅決抵制校園暴力!生活已經很難了,希望我們都可以善良待人,也都可以被善良對待~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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